<p> 這張照片攝于一九八四年的暑假，地點是焦作一所學(xué)校家屬院內(nèi)我們家的房子前。那年我正在廣州讀研究生，而我們家將要搬離焦作，也搬離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河南。照片上都是焦作二中的同學(xué)，也是當(dāng)年和我一起在沁陽木樓公社西里村插隊的知青朋友，他們聽說我們將要搬走，特地到我們家來聚會，為我送行。從此以后，由于各種俗事纏身，加上家已不在河南，有的朋友已永遠見不到了，照片成了唯一的紀念。</p> 照片后排最左邊的是段建成，大家都叫他“小孬”。小孬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唯一男孩，也是一個很普通的同學(xué)和知青，普通到甚至沒人記得他的原名，也沒人留有他的個人照片。 <p> 下鄉(xiāng)第一年的冬天，由于煤氣中毒，小孬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后來就常常在干活時發(fā)病倒在田里。每逢此時，總是我又掐人中、又橇牙關(guān)把他救醒，因此也就對他有了一份特別的關(guān)切之情。小孬還是一個很愛整潔干凈的男生，平時很注意自己的穿著舉止。在西里時他常常直著腿走進我們宿舍，告訴我們他的那條勞動布褲子在枕頭下整整壓了三天，所以他舍不得彎腿，怕破壞了褲子的造型。然而每次發(fā)病昏倒，總是滿臉污濁一身泥土，醒來后在他看大家的目光中就帶上了深深的苦悶。隊里沒錢給他看病，我們就只好幫他辦病退。好不容易辦成了病退，可他家里也沒錢，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仍然無力支付他的治療費。隊里的知青都很同情他，但大家也很無奈沒什么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我們青年隊每年免費供應(yīng)他的全部口糧。</p><p> 在西里時，我和一些知青伙伴，還常常到縣民政局和公社為他跑救濟，希望上級組織能幫幫他。記得有一年春節(jié)前，我在縣民政局和公社之間，來回奔跑了幾個20公里。在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聲淚俱下的訴說，終于為小孬爭取到了30元的救濟款后，心里充滿了悲哀！那時，咱們的國家也很窮??！</p> <p> 78年離開西里上大學(xué)后，每年都要到他家里去看他。知道他的病情一直沒什么起色，經(jīng)常臥床不起；知道他結(jié)了婚、生了一個兒子；也知道他常常在昏迷中苦惱地喊著：“沒錢呀、沒錢看病呀！”</p><p> 這次聚會原本沒通知他，他卻出乎意料的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還是沒生病前干凈整齊的樣子，而且告訴我們他的病已經(jīng)差不多好了。我驚喜地拉著他的手又蹦又跳、連聲叫著：“小孬，小孬，你來了真好?！蹦翘?，小孬和我們一起鬧、一起笑，一起游逛了焦作市唯一的公園，一起吃了很多很多雪糕西瓜和食物，高高興興地渡過了愉快的一天（下圖右四是小孬）。</p><p> 過了幾年，從一個朋友那兒得知，小孬終因無錢醫(yī)治，不久就離開了人世，死于那個折磨了他很多年的煤氣中毒后遺癥，也死于貧窮。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把這些照片拿出來看了很久，強忍了半天，淚水還是奪眶而出……。</p> <p> 1998年，因當(dāng)年的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發(fā)布30周年，各地知青開展了一系列的紀念活動。我也遠渡重洋，從美國飛回河南，到了我離開了20年的西里村。當(dāng)我再次和一起下鄉(xiāng)的焦作知青聚會時，合影照片中，已經(jīng)沒有了小孬。他的生命因為下鄉(xiāng)時一個小小事故，早早就畫上了休止符……。</p> <p> 也許他的早逝是要告訴我們：人的生命不僅僅是一個個冷冰冰的統(tǒng)計數(shù)字？寫此文也不是想評論什么，只想記住一個曾在這個世界上匆匆走過的普通生命，一個普通的知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