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只是來會上只是“樣樣”的,不一而足。對這些人,大舅可謂因人施策。一會兒對這邊交待:“我給你找來買家,盡著往上說,你可不能一口答應,得使使勁。不過也不能把勁使脫了?!币粫簩δ沁吔淮骸澳阋粫嚎傻檬故箘艃?,不能表現(xiàn)出來急著要?!?lt;/p><p> 大舅若是覺得哪個牲口符合哪個買家的預期,就會向那買家交待,重點了解哪頭牛或者哪匹馬,便于下一步行動。比如,他覺得有一頭黃牛符合買家的心意,交易很可能會做成,就會從樹上解開牛纼,叫那人:“來,看看這牛!”因為提前接受過大舅的指點,那人便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慢吞吞地踱過來,走到黃牛的前頭,掂起牛鼻棬一提。那牛微微仰頭,像是咧嘴大笑一般,露出牙齒,配合他的檢查。大舅持鞭上前,左手掰住牛嘴,右手便將棗桿的大頭往牛嘴里探——據(jù)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牛嘴突然合上傷了手——買家、賣家,以及他們同行的鄉(xiāng)鄰或朋友,還有單純看熱鬧的,一齊湊近看。大舅招呼旁邊的人握了鞭桿,自己一手抓緊牛鼻棬,另一只手從里向外照著牛舌一捋,捋得那牛涎水外流。大家都看在眼里,但都不說話,不評論,不交流。</p><p> 大舅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開始分別向買賣雙方作工作。低聲對這邊說:“你看你把牛喂成啥了,還不吃,再喂倆月還喂出事哩。就這價錢還得我費口舌說!”悄悄對那邊說:“那牛我了解。他是不會喂!那牛一跳槽,你敢把草、料給它擱上?不出一月就得長膘。把身上的坑喂起來,再過兩仨月,掙二百塊錢沒有一點問題!到麥罷掙不到這個數(shù),賣不了,你就找我!我給你牽走?!?lt;/p><p> 大舅把鞭子搭在身上,邊摸邊說:“他要的是這數(shù)?!薄八龅氖沁@數(shù)?!庇袝r候摸碼子式的談判進行得比較艱巨,還會說:“這整兒?”“這零兒?”把數(shù)字精確到十位,比如1150或者1370,都要先比整數(shù)再比零數(shù)。還有個別時候,大舅會跟賣家商量:“叫他再買兩盒煙算了?!比绱诉@般,碼子摸過幾個回合,雙方都滿意,就算促成了交易。</p><p> 也有個別時候,大舅說了幾個回合仍然說不下,又估摸這宗交易能實現(xiàn),便佯裝生氣,斬釘截鐵地對賣家說:“你甭說了,我就當你這一回家兒!”拿鞭子一指買家:“你,就這,開票去!”好像摘了生瓜,好像強買強賣,好像兩廂都不情愿,勉勉強強地答應并完成了這場交易。買家走到市管所的交易桌前,開票,辦手續(xù),繳款。</p><p> 牛經(jīng)紀是牛繩上走得最晚的人。等別人都走了,當天到會的幾個經(jīng)紀聚集到市管所的工作桌前,結(jié)算當天所做成的買賣的提成,就是交易費。據(jù)說以前抽取交易費的比率很高,最高時達到交易價的2%,后來,隨著物價上漲,交易費的提取比例有所下降,至千分之三左右。每個會上,干得好的經(jīng)紀可以提成五七十元,甚至超過一百元。要知道,當時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每月的工資還不到200元。</p><p> </p><p>四</p><p> </p><p> 在會上,“大行”的行動簡直可以用“橫行霸道”的詞來概括,又是吆喝人“過來!”又是打牲口,誰也不敢吭氣。他拿著牛鞭子,連搗帶演,好像不偏不倚,又好像誰都欠著他人情。買方心想:“要不是碰上這主兒從中說合,人家這價錢可不會賣給我?!辟u方心想:“咱那牛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要不是某某行戶,哪能賣出去?這可是人家的面子在頂著哩!”有時候,牛經(jīng)紀還能架起人情關系,讓買方先欠著賬,到指定的日子再還賬或者結(jié)清余款,還真是有面子。正因為這些,在鄉(xiāng)間,逢上喜慶事,牛經(jīng)紀因為人脈廣,能聯(lián)絡各方面的人,往往被請上重要位置,要么主座之一,要么陪重要客人,風光一時。</p><p> 我曾經(jīng)問過大舅,賣家都說了牛不吃,那不是要死了嗎?當經(jīng)紀的,介紹給誰一頭病牛,喂不了幾天喂死了,買家豈不要埋怨經(jīng)紀一輩子?還有,你在會上有聲有行,批評這個,貶低那個,最終促成生意,好像雙方都還承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p><p> 大舅說,牛其實相當結(jié)實,輕易死不了。牛養(yǎng)得瘦,主要是飼養(yǎng)的方法有問題,換了一個主人,讓牛跳跳槽,換了飼養(yǎng)方法,說不定那牛很快就會變樣子,脫胎換骨一樣。當然,也有因為生病而瘦的,治治也會好,死掉的只有極少數(shù)。</p><p> 大舅說,自古以來,只要有交易,就有行戶。解放前,行戶的權(quán)利很大,買賣雙方都不見面,就靠行戶在中間摸碼子完成,買家出多少錢、賣家得多少錢,行戶抽多少利,買賣雙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解放后,大概在二十世紀60年代,縣里成立市管會,在各公社都有腿兒。市場行為規(guī)范了,行戶就成了不拿工資的工商人員。咱當?shù)氐牧晳T,出門辦事,大家總想著找個熟人,實際上熟人只是起個中間作用。牛經(jīng)紀作為大家共同的熟人,起的也就是在中間介紹和調(diào)停的作用。摸碼子的方式作為歷史上遺留下來的老風習,在交易市場上被保留下來,有經(jīng)紀人的部分原因。我出于對摸碼子的秘密的好奇,詳細詢問摸碼子的規(guī)范。大舅說,碼子跟算盤的有共通的地方:十、一百、一千、一萬都伸一個向上的大拇指,表示“一”;伸開中指和無名指,就是二十、二百、兩千;一次伸出中指、無名指、小指,就是三十、三百、三千;蜷了食指,剩余四指表示四,但在實際操作中,更常用“虎牌四”,就是把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指伸出來,表示四十、四百、四千;滿把手伸開,是五十、五百、五千;六是大拇指與食指對捏,形成一個小橢圓;七用大拇指與食指、中指表示,但不是靜止的,摸碼子的時候,食指、中指與拇指忽開忽合;八是大拇指與食指完全打開;九是食指上部蜷彎。俗語有“六捻子、七撮子、八叉子、九鉤子”的說法,是對六、七、八、九的形象比況。在當時的背景下,也很難用上“萬”,所以,碼子表示的多是十、百、千的倍數(shù)。我還有疑問,大舅一一解答了。比如,能不能不經(jīng)經(jīng)紀私下交易?大舅說,一般不能。不認識的兩個人,在牲口繩外交易,很難保證牲口來路的正當性。要是偷來的牲口怎么辦?所以私下交易是存在風險和后遺癥的。不經(jīng)中間人說合的熟人之間的買賣行不行?也不妥。熟人之間的買賣,其實永遠存在爭執(zhí),一方總覺得自己出價高,一方總嫌自己賣價低。一旦交易做成了,誰欠誰多大的人情,這人情到底該不該欠,都是問題,心理總是不平衡,長時間糾結(jié),還不如找個經(jīng)紀人來平一平。何況還有“牛是一樣牛,一頭找兩頭”的說法:用于耕作的牲口,即使個頭差不多,不太懂行的人覺得是一樣的,在懂行人看來,論干活,有的牛兩頭都抵不上一頭牛出活兒,還真有人情愿出超出一倍的價格買好牛。所有這些,都需要由懂行的經(jīng)紀人出面,憑眼勁,憑經(jīng)驗,憑心思解決。經(jīng)紀人的作用,大致就是在中間,說買家出價太低,說賣家要價太高,懷著善意兩頭說瞎話,讓買方認可,讓賣方認可,使大家心理上都達到基本平衡的狀態(tài)。</p><p> 其實人間的許多事都是在追求和尋找平衡。人們起早貪黑地出門、返家,發(fā)起事,處理事,解決事,哪一項不是為了尋找平衡呢?因為有差距才會不平衡,因為要彌補差距,才要尋找平衡,才有各行各業(yè)的追求和進取。人生的意義,也正是在尋找和追求平衡的過程中實現(xiàn)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p><p> 如今,大舅年紀已大,早已經(jīng)放下了他的鞭子,不作牛經(jīng)紀了,但他經(jīng)常會把棗桿鞭子取下來把玩一番,有時候還甩上幾鞭子。棗木鞭桿上紅色的光韻因而還被長時間保留著,油油的,仿佛那棗木會放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