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潤華和嚴秀峰的烽火情懷嚴州俊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富陽，東洲島北岸白鶴鎮(zhèn)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在幾位人員陪同下，匆匆來到一座大理石建筑的亭子前，仰望著亭上正面鐫刻著的“歷昭亭”三字，歷歷往事涌上心頭，可以看到老人臉上浮現(xiàn)出激動的神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一座六柱六面的涼亭，柱子上有一副對聯(lián)：血戰(zhàn)東洲一江春水長流碧，名垂青史千古雄亭永志芳。亭內樹立著一塊一人多高的石碑，正面寫著“東洲保衛(wèi)戰(zhàn)紀念碑”八個大字，背面則是對該戰(zhàn)役的簡介碑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人在亭前久久地默立，之后在亭內緩緩地打量著，當走到石碑反面時，一個讓她魂牽夢縈幾十年無法忘懷的名字躍入眼簾，老人的情緒一下子變得更加激動起來，她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碑上“葉潤華”的名字，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老人是誰？葉潤華又是誰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人名叫嚴秀峰，1921年生于浙江杭州一個富裕人家的家庭，父親嚴長慶是杭州賢達，平日愛好廣結朋友。作為家中的獨生女，父親并沒有一味地溺愛，而是經(jīng)常對她講述中國歷史上民族英雄的故事，因此從小就在她心里埋下了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種子，也養(yǎng)成了她堅毅的性格。還在讀中學的時候，她認識了經(jīng)常上門與其父親交往的杭州警察局督察員葉潤華，葉潤華英俊的外表、瀟灑有度的舉止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7年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后，17歲的嚴秀峰決定放棄讀書的機會從軍抗日，她不斷地對父母軟磨硬泡，最后終于通過其父親，找到在金華擔任浙江省抗敵自衛(wèi)團第一支隊炮隊隊長的葉潤華，經(jīng)他介紹，進入該支隊擔任政工隊員，進行抗日宣傳活動，在當時被百姓稱作“杭州花木蘭”。我曾從杭州一位秦先生處得到一張1938年9月拍攝的照片，76兵站醫(yī)院為其伯父秦肇雄所創(chuàng)建，那年他的表姑嚴秀峰到該院慰問傷病員，和傷病員一起留下了珍貴的合影。照片中第三排右二即為嚴秀峰，而后排右四則為嚴秀峰的表哥秦肇雄。一年以后，我的祖父調往該院擔任中校醫(yī)務主任，這是題外話了。</p> <p>嚴秀峰慰問76兵站醫(yī)院傷病員</p> <p>嚴秀峰戎裝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葉潤華，字叔平，1914年出生于壽昌南門新街。其父葉誥書為清末拔貢，曾任嚴州軍政分府分府長兼建德縣知事。出生于官宦家庭，衣食無憂，葉潤華對讀書并無多大興趣，跟著其兄葉潤石，先后在嚴州中學、安定中學、杭州高級中學等學校讀書，然而都是半途而廢。一次，其兄嚴厲地批評他，他哭著辯解道：“……項羽學書不成，學劍不成，不過為選擇的方向未定耳”。直到考入浙江省警官學校第三期，學校著重教授軍事和特種訓練，這正合葉潤華活潑冒險的脾性，從此在學業(yè)上扎扎實實下起功夫來。</p> <p>迫擊炮隊隊長葉潤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葉潤華在警校興趣廣泛，除了學業(yè)，對體育和藝術都有濃厚的興趣，平日更是深愛京劇，常以青衣角色上臺演出，扮相俊美，深受師生歡迎，更成了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在演講方面也展現(xiàn)出其超人的口才，據(jù)畢業(yè)于警校正則班二期，后成為軍統(tǒng)大特務的毛森在其回憶錄里提到，他在警校讀書時與葉潤華一起參加演講辯論會，葉潤華 “辯才鋒利，評為冠軍”，讓他深為佩服；在學習軍事技能方面，葉潤華從每個戰(zhàn)術小動作到實兵演練指揮，更是一絲不茍地反復鉆研，學習成績也是名列前茅。校長趙龍文先生這樣評價他：“許多學生中，在軍事方面，潤華進步最快，亦當最有成就”。對愛徒的喜愛之情，溢于言表。</p> <p>校長趙龍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3年，葉潤華在《警光月刊》上發(fā)表了“世界政局來勢的展望”文章，針對帝國主義內部矛盾的尖銳化、帝國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正面沖突、殖民地人民的反抗等國際形勢的各個方面進行了深入的闡述，最后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太平洋已不再太平，籠罩著漫天殺氣，遠東的風云，一天險惡一天。元氣還沒有恢復的歐陸，行將遭受到第二次的慘劫。整個世界陰霾恐怖，兇惡的殺機，隨地潛伏著，一觸即發(fā)。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將無疑地被殘忍的戰(zhàn)神帶到人間”。一個19歲的青年，早在1933年就分析預判到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不可避免，不能不讓人佩服其聰明睿智和獨到的眼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7年12月，杭州淪陷。葉潤華隨隊撤往金華編入浙江省抗敵自衛(wèi)團第一支隊，趙龍文任支隊長，葉潤華任迫擊炮隊隊長，次年11月隊伍拉至富陽接替原陸軍獨立33旅防線，擔任守衛(wèi)東洲島的任務。與此同時，嚴秀峰也被派往東洲開展愛國宣傳工作，負責把老百姓組織起來，教唱抗日歌曲、讀書識字和學習救護工作等。兩人朝夕相處，嚴秀峰的美麗和勇敢深深迷住了葉潤華的心，而葉潤華的機智和英俊也讓嚴秀峰極為仰慕。時值冬季，嚴秀峰親手編織了一件深紫色的毛衣背心，葉潤華穿在身上，帶給他的溫暖和甜蜜那是不言而喻的。穿著它，兩人無數(shù)次相會于富春江畔，暢談著抗日救國的理想；穿著它，葉潤華多次喬裝打扮到北岸淪陷區(qū)偵察敵情；穿著它，葉潤華在前線戰(zhàn)壕里冒雪為其兄寫下了一封封家書，其中一封家書后來登載在《大風》雜志上，極大地鼓舞了當?shù)乜谷贞犖楹桶傩盏目谷斩分尽Ｄ鞘?939年2月19日，農歷大年初一，在前線的戰(zhàn)壕里，葉潤華以鋼盔為凳，槍把為桌書寫家信，耳邊不時傳來日軍的大炮聲和機關槍聲，然而這絲毫影響不了他專心于家信的書寫。在信中，他寫了如何孤身化裝過江偵察，從漢奸嘴里獲取情報；如何在戰(zhàn)壕里躲避著敵人的子彈，用駁殼槍還擊敵人的進攻；百姓又是如何熱情地將準備過年的年貨慷慨拿出來款待部隊。信中更是談笑風生地把日軍蔑視得不如一只虱子。信最后是這樣寫的：“昨夜一夜未睡，苦的只是虱子，這東西比日本人還可惡，說句笑話，后方民眾如送些虱子藥給我們，那倒是頂歡迎的”，軍人的勇敢和樂觀精神躍然于紙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葉潤華在給擔任軍政部37后方醫(yī)院院長的哥哥葉潤石的另一封信中寫道：“弟忝為軍人，職無旁貸，此番到前方殺敵，精神甚為興奮。絕不畏縮，貽我葉門之羞。如果負傷，當來兄處醫(yī)治，到那時才是弟最快樂的一日也。即或成仁，亦為吾族之光”。殺敵之豪情，兄弟之親情，讓讀者無不為之動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政工隊，女宣傳隊員們都把葉潤華自然地看做是嚴秀峰的初戀情人，因此常常攛掇她去赴葉潤華的約會。兩人單獨在一起吃飯時，平日口才極佳的葉潤華卻變得羞澀起來，從不當面表白自己內心的感情，嚴秀峰雖心里充滿著對葉潤華的好感，但倔強的她也未將自己的內心柔情敞露，甚至有時故意用一種高冷的態(tài)度來維護少女內心的尊嚴。時光就這樣一天天地在一對內心熾熱外表平靜的戀人間悄悄流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東洲島地處富陽城東，是江中的一個大沙洲，它把富春江分隔成南北兩江，江面狹窄，是渡江的戰(zhàn)略要地。占據(jù)富陽的日軍土橋師團一部企圖進犯江南，掃蕩浙東，策應正在進攻南昌的日軍，于1939年3月21日拂曉，乘橡皮舟偷渡富春江北江。日軍在猛烈的炮火掩護下，向中國軍隊陣地施放毒瓦斯，發(fā)動多次瘋狂的進攻?？箶匙孕l(wèi)團官兵雖奮勇抵抗，然而隊伍即無重武器裝備，不少將士又中毒喪失戰(zhàn)斗力，力量懸殊太大，不得不后撤南岸，東洲島陷入敵手。之后在當?shù)厝罕姷膸椭?，抗敵自衛(wèi)團不斷地實施反擊，經(jīng)過多次拉鋸戰(zhàn)，斃傷日軍50余人，于3月23日收復東洲島，將日軍趕回了富春江北岸。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的周恩來聞訊后，27日特地趕到富陽大源會見趙龍文和一支隊官兵，對這次戰(zhàn)斗的勝利給予高度的評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在21日的戰(zhàn)斗中，葉潤華在西部防線率隊阻擊日軍時，死戰(zhàn)不退，不幸鋼盔被達姆彈擊穿，頭部中彈，血染沙場，年僅26歲。正在上課的嚴秀峰接到傳令兵帶來的噩耗，悲痛欲絕，立即奔往二、三里外臨時安放陣亡官兵遺體的關帝廟，一路上任憑淚水和汗水在臉上流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在后來的《跨越海峽的情懷》一書中寫道：“在那昏暗的燭火之下，我實在無法辨認，何者為葉潤華的遺體?！蝗唬亦咧鴾I水的眼睛亮了起來，一件熟悉的毛衣，閃現(xiàn)在我的眼前，那不就是自己幫葉潤華親手織的背心嗎！……我看著那件沾滿血水的毛衣，才真切地體會到，葉潤華真的愛自己，愛得是那樣的深，深到生死以之。我終于抑制不住胸中的悲情，放聲痛哭。一切都已成往事，來不及了……”。撫尸痛哭悔當初，烈士遺恨未瞑目。嚴秀峰和當?shù)匕傩找黄饘⒘沂窟z體埋葬在廟前的空地上，每日里獨自來到葉潤華墓前，告訴他勝利的消息，也傾訴自己對他的無限思念。一對戀人天人永隔，用鮮血和生命譜寫了抗日戰(zhàn)場一曲悲壯的情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葉潤華犧牲后，趙龍文痛失愛徒，傷心不已，親寫祭文哀悼。不久，其兄葉潤石扶柩歸里，沿途各縣政府均舉行隆重的公祭活動。中國戰(zhàn)區(qū)總司令蔣介石親筆題詞“忠烈可風”，林森、李宗仁等黨政要人也紛紛題詞悼念。葉潤石寫的《悼潤華》一文，更是飽含著親情和悲情，在報刊發(fā)表后，令無數(shù)讀者為之淚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年后，嚴秀峰在金華與臺灣抗日領袖、義勇隊隊長李友邦將軍相識并結婚。1950年，因曾替一名臺灣女地下黨員介紹過工作，她在臺灣被以“知匪不報”的罪名判處有期徒刑15年，李友邦也于1952年以“參加匪幫、掩護匪諜，意圖非法顛覆政府”之罪名遭槍決。出獄后，嚴秀峰以做女紅、養(yǎng)鴨、賣菜等方式，頑強而艱難地撫養(yǎng)五名子女。之后又到處奔走，為臺灣抗日義勇隊及李友邦的抗日壯舉“正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富陽縣政府為了紀念東洲保衛(wèi)戰(zhàn)的抗日先烈，于1995年在白鶴村口建造紀念碑亭，嚴秀峰聞訊后立即捐款3萬元。此番回到當年的抗戰(zhàn)故地，行前特向富陽當?shù)卣岢鱿Ｍ娨娙~潤華的親人。適逢葉潤華的侄兒葉印生在報刊上發(fā)表紀念叔叔葉潤華的文章，富陽縣政府即邀請葉先生和他的哥哥、妹妹一起陪同嚴秀峰來到東洲紀念碑敬獻花圈。嚴秀峰坐在亭內凳子上，緊緊拉著葉印生的手，淚眼婆娑，沉默良久，哽咽著說了一句：“你叔叔當年很帥，你長得真像你叔叔”。思念之情，令聞者唏噓不已。</p> <p>嚴秀峰與葉潤華的侄兒侄女在歷昭亭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5年6月14日，嚴秀峰與世長辭，享年95歲，為她的傳奇人生畫上了句號。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馬英九親往嚴秀峰公祭現(xiàn)場頒贈褒揚令，并致辭：“嚴秀峰見證大時代的動蕩，與民族御侮戰(zhàn)爭的悲壯，用女性的柔情與堅毅，為生命帶來耀眼的光芒?！?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