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仍是少年

胡琴悠悠

懷念，是生命的永恒！ 我有個哥哥，對我極不待見，整個村里的人都知道。雞和狗也知道，因為我們打架時的場面，那是好一個雞飛狗跳。 我只小哥哥兩歲不到，是做為一個橫刀奪愛的二胎身份強行介入他的世界的。我一直是后來者的仰慕以他為榮，而他也一直是入侵者的敵視以我為恥。當(dāng)然，這不是他的過錯。是我珠胎暗結(jié)來的不夠光明正大，給他幼小又嫉惡如仇的心里，種下了耿耿于懷的厭惡。 我是80年代計劃生育政策中瞞天過海的超生分子，是我們那個村僅有的一粒滄海遺珠。我從出生便帶著一筆罰款，八歲才分田地，被鄰人們一口一個黑妹的叫著，著實沒有混個好口碑。又窮又病的家庭也因多出一張嘴而越來越窮困潦倒，導(dǎo)致本就重男輕女的奶奶對我更是冷眼相加。而哥哥從小就是奶奶帶大的，耳濡目染了種種歧視，自然與我不甚親近。 我至今回想我們在一起那些如夢似幻的短暫日子，印象最鋪天蓋地的就是關(guān)于打架了。我們雖來自同一個子宮，流著同樣的血脈，性格上卻截然不同。他從小安靜聽話，長相清秀的骨子里透著柔弱的書卷氣。而我精瘦又潑辣，是惹禍的矛頭。年齡上的相仿，讓我們的成長過程那是勢均力敵。 和孩子多的家庭一樣，我們從穿著開襠褲的時候就開始同室操戈，相煎太急。他扯我的沖天辮，我就刨他的小白臉。他掄長扁擔(dān)，我就揮晾衣竿。他出小拳頭，我就踢小短腿。 枇杷成熟了，我們在樹上邊吃邊打架。就為了一枝椏個頭大的枇杷，像兩只頑劣爭食的瘦猴，在樹枝間追逐打鬧?，F(xiàn)在想想，當(dāng)時打架不分場地也太危險了。只是孩子嘛，哪里來的安全意識了，只有一場紛爭的輸和贏。 桃子成熟了，我們?yōu)闋幍谝粋€爬上桃樹而互不相讓。導(dǎo)致瘦骨嶙峋橫臥在淺溝上的桃樹，因負(fù)荷太重而被連根壓斷。母親在一旁氣得幸災(zāi)樂禍:“這下好了，矛盾沒有了，你們明年再也不用爭桃子了。” 每年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們必定會在衣柜前打架，哪怕三十晚上母親一再叮囑。起因是我貪心，把為數(shù)不多的瓜子花生塞了兩大包，懂事的哥哥讓我省著點。 …… 那個野蠻生長的年代，一言不合就可能成為我們兄妹倆打架的導(dǎo)火索。事隔經(jīng)年我卻只記得關(guān)于爭吃的部分，由此可見那段歲月是多么的荒蕪寡淡，我又是一個多么貪嘴的小孩。 每次打架總有勝敗之分，我一介女流，雖有匹夫之勇，到底還是力氣小了些。實在打不贏他了我就跑，結(jié)果有次撞到墻角上，膝蓋破了皮，疤痕至今還清晰可見。 我們更是不可能同床共枕的。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所以他從小和奶奶睡，我和母親睡。即便是這樣，每晚入睡之前我們都還會隔墻宣戰(zhàn)，擂墻示威。母親很苦惱，兩個孩子怎么就這么水火不相融了。 哥哥的大男子思想特別嚴(yán)重，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后來上學(xué)能識文斷字了，看了許多古龍金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之后，這種思想就更為嚴(yán)重了。順便提一嘴，我愛看書的習(xí)慣就是受哥哥的啟蒙。 在村里和小伙伴屋上坎下地頭田間的瘋耍，哥哥從不帶上我，說是男女有別。我說那怎么也有女生在一起玩？他就說，那你去，我不去了。然后真的就不動如山，我也悻悻然了。 在學(xué)校的時候?qū)ξ腋羌s法三章，不許在有人的地方叫他哥哥，不許到他的班級門口去打晃，上下學(xué)的時候要分開走。我們在一個學(xué)校讀書，卻鮮有人知道我們是兄妹。 哥哥從小體弱多病。我們一樣的瘦骨伶仃，在鄰人眼里風(fēng)都能吹走。但是我的小臉是黑里透著紅的，而哥哥的小臉是白里泛著青。 記得哥哥很挑食，樂得我一旁撿漏；記得哥哥全身長瘡，只能在腰上系一條圍裙遮羞；記得哥哥長雞胸，陪他去鄰村敷藥；記得哥哥胸口悶，不能跑不能跳；而感冒，那就更是他的家常便飯了。 哥哥總是在吃藥，當(dāng)靈丹妙藥那樣虔誠的吃?？偸亲趶N房灶塘前的凳子上，讓火光映紅他蒼白臉頰。只是一團火光和一腔熱血還有一身希望，都捂不熱他那顆逐漸冰涼的心。母親給他算命推生死，給他砌新房子改命運，給他休學(xué)找偏方……給他做了一切父母能做的事情。包括哥哥走后，母親差點自殺。 十二歲的我雖然在十歲那年經(jīng)歷了父親的離世，但是從來沒有想到過哥哥會死，病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我都習(xí)慣了他整天病秧秧的。死是老年人的事情，至少也是爸爸那樣四十幾歲的年紀(jì)才會因病去世，而哥哥十四歲都不到，都還沒有長齊全了。 期而不至的是美好，不期而至的是噩夢。在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聽到哥哥沒了的消息，我是邊哭邊跑，一路渾渾噩噩又踉踉蹌蹌?；氐郊?，哥哥已被白布包裹著躺在門板上。我一屁股癱坐在門檻上哭的昏天黑地，畢竟我們再怎么打架也打不出隔夜的仇來，那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天大的緣分才修來的手足親情啊。奶奶顛著雙小腳破天荒的遞過來一個蘋果對我說:“吃吧，吃吧，這是哥哥給你留的?！痹屛矣J覦已久并垂涎三尺的蘋果喲，突然失去了它往日的香甜，散發(fā)出一股正在腐朽的惡?，我的胃里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想吐。直到今天，我也絕對不會買蘋果吃。 我和哥哥相處的十二年光陰里，他幾乎沒有響響亮亮喊過我一聲妹妹。喂，你，呃，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是我的代名詞。但是有一次，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真情流露出我們之間那一母同胞的血濃于水。那次是我溺水，性命堪憂。哥哥跪在岸邊無助地撕心裂肺:“妹妹啊，我的妹妹啊……”我在河里嗆著水咕嚕咕嚕的往下沉，但冥冥之中我還是聽見了他的呼喊。在我已經(jīng)觸摸到河底的沙石，我被他聲音帶來的人一個猛子救起。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這一聲刻骨銘心的天籟之音，是他留給我最美的絕唱，會彌漫在我孤獨的生命里，讓我反復(fù)緬懷回想。后來我還取笑過他，不是嫌棄我么，怎么還哭天抹地的喊我。誰曾想到生死如此叵測難料，后來換我肝腸寸斷地哭他，只是再多的眼淚也哭不回他。數(shù)十載的人生路啊，他竟然不為我領(lǐng)路護航了，才陪我一小段路就當(dāng)了逃兵，就徹徹底底的嫌棄我了。這個熙熙攘攘的塵世呵，讓我哪里去找那樣的一個人了，那樣深情地呼喚我一聲“妹妹”了。 我的過往，是一罐罐眼淚浸泡著，是一道道傷痕提醒著，是一截截繩索勒緊著，是一次次死別錐心著，總讓我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窒息到痙攣，任憑以為早就流干的眼淚又一次一次榨取我悲傷的身體里元氣大傷的精氣神，在凄苦的臉頰上沖出歲月的淺溝深壑。 我不敢翻看家里那本塵封泛黃的相冊，怕看見那個穿著土布藍(lán)衫打著光腳的少年。我喜歡看街上那些花季雨季的男生，他們或在走路，或在騎車，或在打鬧，或在喝酒，或在高歌……我都覺得那有著哥哥的身影，在朦朧中交替，在時空中重生，在記性中相似，在情感中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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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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