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麗華 <p> 秋雨瀟瀟，正好讀書?！端臅r幽賞錄》是我從一個朋友那兒借來的，最初吸引我的是它的封面插畫，一條小徑，一座亭子，一個游人，干干凈凈，如此而已。</p> <p> 我用了兩天時間，一口氣把它讀完了，感覺很清新，很治愈。過了幾天，又讀了一遍，這回可以說是純文字的閱讀，把明代養(yǎng)生達人高濂寫的文言細細揣摩了一遍，品讀了今人陳云飛的導(dǎo)讀，當(dāng)然偶爾也探究一番插畫。等到要去還書時，想想有些不舍，于是第三次捧起它，每天清晨很有儀式感的焚香、讀書。</p> <p> 全書由四十八個小短篇組成，每個季節(jié)十二篇，每篇結(jié)構(gòu)相似，在描寫高濂情趣生活的同時，結(jié)合介紹了此處景觀的歷史沿革，并且勾連相關(guān)的歷史人物。這種以四季景觀描繪西湖游賞之趣的寫法實屬匠心獨運。其筆下的幽賞閑事，命名清雅，時空清幽，妙趣天成。更為妙不可言的是書中的插畫，有古代的名畫，有遺存的老照片，也有現(xiàn)在的攝影作品，或疏意曠達，或空靈飄逸，在閱讀的同時品畫，如臨其境，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p> <p> 一個懂得幽賞和善于發(fā)現(xiàn)真趣的靈魂是可愛的。生活在明嘉靖、萬歷年間的高濂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僅能詩，藏書、賞畫、論字、侍香、度曲，無不精通。對他來說，西湖四季境趣各異，無時不能欣賞到美景。他所面對的并不僅僅是一池清水，更有背后深厚的歷史文化。</p> <p> 人和風(fēng)景是要講緣分的。深甫先生的賞花與常人不同，他看桃花，花鬧人閑，其中幽趣，不是一般賞花人能盡得的。他會在晨曦，夜晚，日暮時分，細雨中、晚宴上，春江歸去之時……花如美眷，初起、步月、微醉、浴罷、晚妝、病怯，情境不一，意態(tài)各異。深甫先生與之深情對話，就像《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納言一樣，在別人不經(jīng)意的時間里，發(fā)現(xiàn)四季不同尋常的美。九月時節(jié)，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停止了，朝陽很明亮地照著，庭前種著的菊花上的露水，將要滾下來似的全都濕透了，覺得是很有意思的。疏籬和編出花樣的籬笆上邊掛著的蜘蛛網(wǎng)，破了只剩下一部分，處處絲都斷了，經(jīng)了雨好像是白的珠子串在線上一樣，她覺得非常有趣。雪薄薄地積著，又或者是雪下了很大，在廊下近邊，同了兩三個意氣相投的人，圍繞著火盆說話。那時節(jié)真是最有意思。</p> <p> 人們對于雨總有千言萬語的表達。“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薄凹氂隄褚驴床灰姡e花落地聽無聲?！薄坝旰箅p禽來占竹，秋深一蝶下尋花?！庇晗铝饲辏栽诶^續(xù)，落滿一湖煙，把所有的東西模糊了，潮濕了，記憶、人心、愛和別離。深甫先生對于雨，更是有一種淺淺的喜歡，淡淡的不舍。選一個微雨天，雨絲兒在空中飄著，與湖山上的煙霧會合，忽而遮住了青山，云在樹梢上蒸騰，頃刻間也迷蒙了山林。在朦朧里，醞釀著那一縷縷幽幽的古味。雨過天晴，空氣清爽，他對滌盡塵埃后萬物的光澤，雨中的濕漉酣暢，雨后的清新明亮，都心生喜歡。他在那兒看雨，看著看著，悟到了人生況味，亙古不變的生命智慧！ </p> <p> 自古以來，月亮一直都是一個美好的意象。無論是初月的明媚、高月的皎潔還是斜月與落月的迷離纏綿，抑或樓頭月的徘徊、鏡中月的清影、簾內(nèi)月的傾注、砧上月的流照，無一不打上詩人情感的烙印。深山月上，掬來泉水煮茶，深甫先生與通禪的高僧在這里設(shè)席，相對而坐，吟詩唱和，談禪說偈。宇宙無邊，只一輪孤月掛在天上，像被露水潤濕過的月光，散著清輝。淡中識得人生味，靜中品得日月長，淡是一種靜美，一種超越凡俗的凈化。</p> <p> 讀書喝茶，不談喜悲。茶作為文化的載體，其實更多的是一種生活的態(tài)度和堅持?！都t樓夢》中妙玉對于茶的講究印象極深，對不同的人，奉不同的茶，選不同的茶具，妙玉品茶之精，超凡脫俗?！笆盏拿坊ㄉ系难瑏砟觐玫挠晁挠羞@樣輕浮，如何吃得？”“妙玉自風(fēng)爐上扇滾了水，另泡一壺茶”這些描述看出一位懂茶之人的。跟妙玉一樣，茶到了深甫先生手里，自然不只是解渴之物，還演繹成一種形式，一種消遣，一種講究，更賦予一種品格和格調(diào)。他的每一泡茶都在體悟生命的全過程，每一個生活細節(jié)都在感知真實質(zhì)地。人一旦活得粗糙了，生命便不可能精細，那么做事要求精細也只是口號而已。</p> <p> 寂寥是清格，閑情亦有深趣?！叭魟傞_始是雪粒子，一定還在竹葉上彈跳，發(fā)出嗶嗶啵啵清脆的響聲。待雪越下越大，連綿不斷，翩翩簌簌，居然聽出悠然的音韻來，這聲音讓人感到逸然清雅?！碑?dāng)讀到《三茅山頂望江天雪霽》一文時，我就很自然地把它與張岱的《湖心亭看雪》聯(lián)系起來，一樣的雪天，一樣的西湖，一樣的心境。西湖靜美深邃、皚皚闊遠的雪景和作者巧遇知己的雪中情事，一路娓娓道來，讓人心生向往。在認識到自身和萬物的空性之后，體會到與之融為一體的飽滿。一種清洗，一種倒空，一種靜寂，一種滿盈。如此這般地空與滿。這世間有多少風(fēng)景是需要尋覓的心情來體味的？</p> <p> 人生貴在順?biāo)熳约旱囊庠?。那么，?dāng)遭遇困厄之時又當(dāng)如何呢？大自然是有神奇療愈力的。那個系統(tǒng)的密碼藏在葉脈、花苞、樹皮、果實、盤根錯節(jié)里，藏在風(fēng)里、云里、山中、水里……心之所安，即是故鄉(xiāng)；心之所往，即是遠方。生活在都市里的現(xiàn)代人更應(yīng)去大自然，觀察、探索，尋找古人“步山徑野花幽鳥”天人合一的生活智慧，接受身、心、靈的洗禮。足力所能到的地方，哪里不能成為我心休憩的地方？既然這個世界給了我們這么多神秘的色彩，那我們?yōu)槭裁床蝗ズ煤玫厝バ蕾p呢？</p> <p> 每個雙休日，我都會去接觸大自然，去呼吸新鮮空氣。我會懷著一顆歡喜心走向原野，走向森林，去看看小草的堅毅、花朵的耐力、昆蟲對大地的敏感度、月光的慈悲普世、山川的不動不搖、落葉的灑脫、行星的微妙運轉(zhuǎn)、歲月寒暑的規(guī)律……即便散步，我也喜歡去河邊、山地，因為那里可以嗅到樹林的清芬，聽到鳥兒的婉轉(zhuǎn)，感受到流水、清風(fēng)、陽光。有鳥時，看空中的繁華；無鳥時，看遠天的清明，亦是好的。更令人歡喜的是，大自然的花草樹木鳥魚蟲獸竟?jié)櫇闪宋乙欢瓤萁吡说牟潘肌?lt;/p> <p> 生活往往就是這樣。匆匆忙忙，匆忙中失去了許多，為的只是不停地向前，不停地自我延續(xù)。為了不斷求新，許多事情在被遺忘，許多東西在被忽略。新學(xué)期伊始，我的朋友柱先生在微信朋友圈寫了一條狀態(tài)：枝繁、葉茂、果香，我即刻和了一句：風(fēng)和、日麗、云淡。生命，本來就是一段旅程，休憩之后的奔流更有力量。人，除了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