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歲的隨想

老柯

我猜測，十進制的產(chǎn)生，是緣于人類有十根手指。而以天干地支作紀元，以六十年一甲子輪回，則當是源于一個甲子大約是古人一生生命長度的緣故。 如此說來，一個甲子，對人的生命來說，當意義非凡。 　在童年的記憶中，花甲之年的人大都已經(jīng)柱著拐杖了，說話也總是漏著風的，走路則巍巍顫顫的。男人當是 “老朽”的，老太（態(tài)）當是“龍鐘”的。 于是有了值今日正壯年之年的才過四十的蘇軾，在他的時代卻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以“老夫”自詡了。 今日的花甲之年，雖說到了退休的年紀，“廉頗老矣”，但尚能飯也。此處當用陳述句——概因此時 “老人”之“老”，已非彼時——“老”而彌壯也。 古人當比今人更有理由感慨人生之苦短。 　但即便今天人生百年，人生依舊是苦短啊。 人生之短，像樹蔭下村漢的閑話，像樹蔭下婆娘納著鞋底時候的八卦，換了一茬又一茬。一時春風拂面，遍地青綠，轉眼間秋風掃過，一路落葉。春風落葉過后，大樹依然，閑話與八卦，卻已物是人非。 據(jù)說，若把地球的存在拍成一部兩小時的電影，人類的出現(xiàn)要到最后一秒。泱泱宇宙，人類不僅是空間上的渺小，更是時間上的“渺小”。 渺小如“我”，在空間與時間的這個交叉點上降生于斯，成長與斯，生活于斯，何其幸哉。而人生之短，又何其憾哉。 如此，更當自珍。人逢花甲，不妨停下腳步，回味一下，以慰平生。 　說起“慰平生”，小民的平生很平淡。 出身在“大躍進”時代?！按筌S進”的荒唐、“三年困難時期”的困難，尚未記事，只是在長輩的描述中認識，或在書本上得以知曉。 童年和少年趕上了“文革”，卻是有真切感受的。 　童年是幸福的，比起今天苦讀的孩子們。雖然小學經(jīng)歷了七次的轉學，也很郁悶。 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文革剛開始，經(jīng)常打聽和盼望的一件事情是“今天上學不？”?！巴Ｕn鬧革命”的風潮波及到小學，小學生們最大的受益是可以經(jīng)常在家歇著?！白x書無用論”的最大好處在于，你可以在年少需要玩耍的時候，沒心沒肺地玩耍。比起今天的苦孩子，文革初的小學生們真是“快意人生”啊——雖然那時候我雖能體會 “快意”，卻未領悟“人生”。 　　荒誕的年代經(jīng)歷了許多荒誕的事。六十年代末的小學堂里，書桌上要設“寶書臺”，寶書臺上供奉著“紅寶書”；早讀前要向毛主席“早請示”，晚上回家了要對著毛主席像“晚匯報”；要求人人“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不可以有“私心”，哪怕心里“想一下”也不可以—— 流行的說法是:“狠斗私字’一閃念’”。 　在南京讀四年級時，進校門手舉紅寶書高呼一聲“毛主席萬歲”，上課前全體起立高呼“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去蘇北上學時上課前全體起立則高呼“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中學的時候每周有兩個半天的特色課：勞動課和政治課。還有諸多的學工學農(nóng)學軍，最多的還是“大批判”：斗私批修、批林批孔批宋江、反潮流、反擊右傾翻案風。“大批判”的最大收獲是，練成就了伶牙俐齒、疾世憤俗，學會了蔑視權威，還有“胸懷祖國、放眼世界”——雖然“世界”那時候離我們很遠很遠，遠非我們的目力所能及。 　　最幸運最浪漫的事情是“機關大院生活”和有一批自小學到高中的同學發(fā)小。整個班級從小學一起升入初中、高中。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始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我得用多少次回眸才能換得今生與你們的小學、初中、高中這么持久的同學一場？其中還有一位是幼兒園的同班同學。 　　回頭看看，那些曾以為的波瀾壯闊，那些曾經(jīng)的繞不過的路、跨不過的坎，今天回顧起來，也就是平靜湖面上的湖水小蕩漾、即便有所“波瀾”卻已“不驚”。 我的這潭“湖水”最大的一次“蕩漾”，當是高中畢業(yè)后的知青下鄉(xiāng)。這段被同齡人常常回憶的歷史，被一些人披上了神圣的色彩，其實就是被裹挾著，去吃一場看不到邊的苦，去經(jīng)歷一場今天回憶已惘然的磨難。  高調(diào)地說著“插隊農(nóng)村干一輩子革命”，假話大話人人要說也不得不說，在“時代”的浪潮下，必須得隨波逐流。 　　17周歲的時候去“插隊”，當年的我不怕吃苦，怕的是“插隊農(nóng)村干一輩子革命”。 “一輩子”太長，人生卻太短——哈哈，那時雖然年輕，可我已經(jīng)能感慨人生了。 青春總是讓人感慨與懷念的。青春期的錘煉，讓“知青”的我們多了些對艱難困苦的抵御力?！爸唷钡臅r間雖短，但知青情結卻很長。如今在我的心里，插隊的地方已然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 今天的我們，常會錯把懷舊的情愫轉變成對那個時代的謳歌，把無奈的被裹挾當成了勇敢者的探索，甚至把災難披上了圣衣來頌揚。這不免讓人傷感。 感謝鄧公的改革開放，讓我從農(nóng)村又回到了學校。 　　在別人為恢復高考而準備著功課的時候,我正忙碌著參加縣里、專區(qū)里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先進個人代表大會”，大山溝里的消息閉塞，重拾書本起步慢了半拍，幸運的是還算趕上了在恢復高考的第一屆時考上了中專。 　曾為在周六的夜晚看了一場學校操場的露天電影，耽擱了一個晚上的學習而自責不已。那真是個發(fā)奮學習的時代，年輕的我們身上煥發(fā)出的學習熱情，像噴巖漿的火山。然后有了繼續(xù)學習。 有了一份不算最喜歡卻也絕不討厭的體制內(nèi)的工作。最初是趴在圖板上，然后改用電腦，走完了一生的繪圖匠生涯。 繪圖匠的工作其實是漫長的，但因缺乏變化，便覺得有點快。有如一場馬拉松，因沿途的風景無甚變化，故而走的時候覺得漫長，回顧起來卻很短。 　　在花甲之年學會了微信支付、學會了刷單車、學會了“滴滴打車”、學會了網(wǎng)上購票。這個時代最時髦的東西總算沒被一位“花甲老人”落下。 但生活依舊簡單不奢華，六十年的變遷巨大，有固守和堅持，也有與時俱進 　回顧六十人生，沒有太多的不滿意。雙老俱在，老婆是自己找的，孩子有自己幸福美滿的小家。 退休的生活是寧靜而幸福的。寧靜而幸福的生活通常是相似的，每一天都與前一天沒什么太大的區(qū)別，只是有時小雨，有時微風。 終于決定放下工作，“從今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不再等暮色更濃，不再等秋風又起。享受歲月之靜好。 漫長的人生歲月,會讓很多事情變淡；漫長的人生歲月,也會讓很多事情變濃。 前者如水，后者如酒。水常飲，酒則偶爾小酌。 六十的人生有許多美好的“遇見”，大到生命的賦予、長久的相守，小到此刻閱讀著的你。 感謝有緣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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