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走的不只是記憶

薛崢嶸

攝影、文字:薛崢嶸策劃:AK47工作室 關于銅川，關于煤礦，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鏡頭后面隱藏的其實是一個黑色的世界。只有到過這里，也許你才會明白這座小城的靈魂是什么。這里許多的煤礦遺存，依然散發(fā)著它的歷史與厚重，極具年代感，強烈地顯示著父輩與命運對抗的痕跡。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斑駁的記憶，每一處旮旯，每一個曲曲折折，都會讓人唏噓感嘆，這里的礦山文化滲透在礦山兒女的血液里，盡情地誘惑著你情不自禁地追憶，追憶。這就是煤城銅川。 靜夜，一首老歌在耳邊縈繞，一點點淡淡的憂傷，一點點思念，一點點可供懷戀的時光壓在心頭，那是我兒時父母下班回來，全家人閑暇時在一起的時光，雖清貧卻也快樂。此情景，總是時有時無地出現(xiàn)在腦子里……無法忘卻，而時光卻注定了有一種失去只能活在追憶里。 遙想父輩當年背井離鄉(xiāng)，迢迢路途，風塵仆仆，懷揣希望，來到這黃土地的山溝里，來到礦上，和無數(shù)年輕礦工一道開巖掘巷，在黑暗井下匍匐，為國為家，把一生最美的年華留在了這里，把風燭殘年也留在了這里。 曾經(jīng)，我在鴨口煤礦長大。這里是一個十分閉塞的小山溝。來礦上的礦工大都是從各地招來的，確切的說是建設者，父親便是其中一員。初期工人們住的都是簡單的一排排平房，人們和周圍沒有什么親緣地緣關系。那時候，除了忙碌工作，大干社會主義，回家探親可是礦工的一件大事。小時候經(jīng)常跟父母回老家，仿佛礦上不是我們真正的家，心里沒有當?shù)厝四欠N安之若素的踏實和坦然。小時候不懂那么多不確定性，不懂大人口里常常念叨的"將來"，“回老家”那種臨時寄居的悵然若失的感受。父親整天下井掙錢，母親在石渣場砸石子，拉土方，父母下班回來就和泥做土坯為全家搭筑油氈小屋，算是全家遮風避雨的窩，盡管很簡陋，粗糙，但我只知道這是我心里最溫馨的家。當時礦上很多家里都這樣，到處是依山而建的窯洞，油氈房，土院墻，凌亂而凄美。小時候，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我常爬到屋頂玩耍，房前屋后玩，礦上井口玩，鐵路邊玩，山上河里玩，玩餓了回家拿塊饃一吃接著玩?，F(xiàn)在想想，那個年代的小孩，玩，真是我們少年時代的主旋律。除了玩，也幫大人到煤矸山撿煤，山上割些什么草，回來可以綁掃帚，，，，還有個小秘密，就是去偶爾礦上拾點廢鐵，賣個三塊五塊，搞些收入，在當時，這幾塊錢能花很長時間，買糖買冰棍買玻璃球，，，，， 那時礦上都是外鄉(xiāng)人，在這里，我們沒有親戚，只有鄰居，同事，同學。周圍的徐家溝礦，一五三廠，東坡礦都一樣，都是一個個相對封閉的孤島，生活文化氛圍大同小異。一到周末，約幾個小伙伴騎自行車到周圍的廠礦轉轉，尋找一種新鮮感，滿足感。 長大了，懂事了，心里才有了些許淡淡的茫然，我不知道在這里能住多久，將來會干什么。 那時候總感覺日子過得很慢，我們這些礦工后代，在這閉塞的山溝里度過了歡樂的童年，在懵懂中漸漸長大。那個年代，高中一畢業(yè)考不上大學就是待業(yè)青年，考上學的走了，參軍的走了，考上煤技校的走了。大多數(shù)同學玩伴的家長都是底層挖煤工人，根本沒有多少能力和遠識為我們規(guī)劃未來。 在我浮浪的日子里，我是在彷徨中度過的，心里的虛空、焦慮和寂寞無以排遣，常常沿著鐵路從這頭走到那頭，天天如此，去礦部，去服務公司看看有什么招工的告示。許多的伙伴早早隨便招工走了，那時候銅川各種廠子真多，有的接班走了，有的出去打工闖蕩。最后剩下的象我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多余者。 (注明:這張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 　　說實話，過去，煤礦工人這個群體的真實生活很粗獷，很簡單。礦工屬于高危職業(yè)，許多人不愿意干這個職業(yè)，一旦入了這個行當，除了苦累煤塵汗水，許多人都有過死里逃生的歷練。雖然礦上非常注重安全，但是防不勝防，井下發(fā)生個工傷事故都已經(jīng)習以為常，出現(xiàn)小事故都見怪不怪，井下殉職個工人都不會影響下一班的生產(chǎn)，這種心理素質，也只有當兵的能做到。在礦上，會經(jīng)常見到礦工洗完澡后依舊洗不凈的黑眼圈。再干凈的工作服在井下都是一個樣，會變得臟黑。矽肺、風濕病等等無不困擾著礦工的健康。 如今的煤礦非常注重安全生產(chǎn)，生產(chǎn)環(huán)境比過去好多了，安全多了，生產(chǎn)設備也先進得太多了。 　　父親并沒指望我有什么作為，只要將來有口飯吃，干什么都行。而父親的潛意識里希望我們將來能夠飛得更高些。父親在井下受過兩次重傷，他知道煤礦有多苦，有多危險，這就是父親最樸素的想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令人難以啟齒的，人人知道卻不想說的原因，世俗對煤礦工人的不屑。這種歧視性的偏見讓所有礦上出來的孩子都會有一種暗傷，糾結，酸楚，敏感，倔強。我在西安，在外地領教過，一聽說銅川的，就說銅川環(huán)境臟，黑。還有人盯著我的臉細看，他們想證實什么，我心里知道，當時我那種外表平靜，內心洶涌的情景記憶猶新。倘若不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我們這些礦上的還真是沒有什么可供引以為談資而眉飛色舞的話題了。 終于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內心的騷動，開始向往外面的世界，走出煤礦，或者說是逃離煤礦，奔向遠方。誰甘心在這里沉淪呢？殘酷的現(xiàn)實逼迫著你，召喚著你告別這暫時的寄居地，到外面的世界去闖蕩，去生存。因為太平凡，太渺小，我只有帶著礦工子弟的不諳世事，幼稚，倔強，堅韌，不卑不亢地踏上人生路途。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lt;/span> 鴨口礦，我年少時的家，那里有我熟悉的學校，商店，醫(yī)院，食堂，俱樂部，礦井架，選煤樓，小礦車，默默勞作的礦工，洗澡堂，矸石山，麥田，小溪，蘆葦，槐香，路邊的班車，火車，平房后面的小菜地，父母呼我回家吃飯的聲音，玩伴嬉戲打鬧的情景，七月的苦夏，還有初秋，我一個人徘徊在鐵路的落寞，開滿山坡的小野菊，。。。。。。 曾經(jīng)的家如今已是回不去的家，回不去的青春，回不去的從前。 心一直在流浪，靈魂無處安放。 這些年，我經(jīng)常去礦區(qū)轉悠，沉浸在井架，鐵路，那山，那屋的視野里，角角落落，我們這些礦上出來的孩子，每個人都能講出自己蹉跎歲月的故事，而這些往事又成了今天最值得懷念的日子，在不堪回首的感慨中相視一笑。 這世上有著很多不被接受的種子，都是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開成了花，有了玉汝于成的人生狀態(tài)。礦工子弟們人人都有一首年少時“孩兒立志出鄉(xiāng)關”的詩。 　　人這一輩子，最忘不了的是少年時經(jīng)歷的往事。所有懷舊的終極，都是在懷念單純和真誠，少年是一生中，為數(shù)不多的，沒錢，卻可以活得很快樂的那幾年…… 平日在耳邊響起的曲子、常見的景色，有時會在不經(jīng)意間突然變得深刻......仔細聆聽，靜靜地看，讓你陷入許多美好的回憶里。 就象一首歌里唱的那樣:“那時的我們，擁有沒有污染過的清晨，嘀嘀嗒嗒的秒針，卻留不住一個黃昏，曾經(jīng)的愛很簡單，不需要費力的眼神，牽手走過無人山崗，想時間再慢幾分，懷念啊我們的青春啊，昨天在記憶里生根發(fā)芽。。。。。。” 　歷經(jīng)幾十年風風雨雨，銅川一些老礦已看不見過去的影子，但是還遺留下許多老礦，這些獨特的煤礦工業(yè)符號在默默見證著時光的變遷，訴說著一幕幕銅川宏大的煤礦史詩，承載著中國煤礦工人忍辱負重，艱辛釆掘，在黑暗和危險中頑強奉獻的往事?。。?lt;/p> 　　資源枯竭，是自然規(guī)律，也是一種必然。銅川也象東北一些老工業(yè)城市一樣，在大干社會主義的時代為國家做出過巨大貢獻，從熱火朝天到冷冷清清。 盡管許多有識之士不斷地描繪著銅川轉型的藍圖，銅川人一直轉型的路上艱難探索，在此就不羅列一大堆轉型的項目和數(shù)據(jù)了，這些需要實效的檢驗。也有人搞些鮮圖華文，虛空浮夸的溢美之詞推送銅川，效果可想而知。我相信，鳳凰終歸是鳳凰，涅槃重生，只有歷經(jīng)不為人知的苦痛，一旦展翅，依舊能夠翱翔于天地之間。 尷尬的是，現(xiàn)在的社會風尚是人人都在向往北上廣，人們都想在一二線大城市扎堆。小城里的年輕人都在逃離自己的小城。 銅川代表了北上廣大城市的繁榮之外的另一種現(xiàn)實，也是一種真實。好多人不愿正視這些真實，仿佛這些個衰落的礦山遺存代表著一種落伍。銅川就是這樣的小城，無論定位在幾線城市，只有銅川人心里明白。這個因煤而興的城市歷經(jīng)風雨又回歸原來沉寂的狀態(tài)，只是為這小城增添了厚重歷史，傳奇故事。那些廠礦見證和承載著無數(shù)礦工為之流血流汗的歷史，記錄著父輩們在黑暗中默默勞作，吃苦耐勞，忍辱負重的礦工精神。 　我們不應該失去關于這座小城的獨特記憶，不要毀去這座小城的獨特風貌，它們是這座城的靈魂，豐滿而厚重，倘若沒有了靈魂，沒有了礦山歷史，礦山文化，礦山印記，無論怎樣幻想打扮，這城也便是一座普通的小城。 歲月的真味總是帶著滄桑的真實，老去的情懷，總有一種淡淡的憂郁，時時爬上心里。盡管鐵軌，井架，廠房，老街，斷墻，銹跡塵封了舊事，歲月的河依然涌動著波光粼粼的愛，隱隱約約，涌出溫暖的回憶。 王家河礦，1955年 桃園礦，1956年 史家河礦，1954年 東坡礦 王石凹礦 焦坪煤礦，1956年。 蹉跎歲月，恍若昨日。 一個退休老礦工爬在欄桿上在看拆掉的文化宮。這里正在重建一個一模一樣的文化宮?！?lt;/p> 　　生命里有著多少的無奈和惋惜，又有著怎樣的愁苦和感傷？雨浸風蝕的落寞與蒼楚一定是水，靜靜地流過青春奮斗的日子和觸摸理想的歲月。 路遙 　　路遙在《平凡的世界》里寫道，“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斗，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有了這樣的認識，你就會珍重生活，而不會玩世不恭，同時也會給人自身注入一種強大的內在力量。” “鄉(xiāng)書不可寄，秋雁又南回”。城邑的繁華空曠，膨脹著虛浮的快樂。 記憶似乎只是幾代親歷者的事，后人們的認同感和共情正變得漸行漸遠。 我想滿目找尋陌生的熟悉，這里卻始終不屬于我，那無憂的快樂和青春，只有在記憶里找得到。 　　銅川，這座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小城，在繁華過后的落寞中，終究會有一天破繭成蝶，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銅川終究會自然而然找到它應有的樣子。希望它會變得更好。 薛崢嶸 2021年3月13日 AK47工作室聲明 :  原創(chuàng)攝影、文案，版權所有，侵權必究！轉載請尊重版權，注明作者和來源。AK47工作室微信號:SXTCXXX感謝您的欣賞，交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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