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楚楚)【朗誦】（第二版）

波光雁影

《山中品簫》 作者：楚楚 簫，是一個幻覺。 我至今懷疑它的存在。那時在山中。夜，毫無預(yù)感毫無緣由地簫聲就起，遠遠飄來。音色很鈍，卻一下就令我顫栗不已。這才知道真的簫聲與錄音棚制作出來的如此不同。 簫在音碟中的圓潤，那叫音樂。而在這樣的山中，又是這樣的夜晚，它怎麼會是一種樂器呢？我就這樣被它走近。它的聲音由于山嶺起伏的坡度，顯得有些滯澀；由于露水與風(fēng)，它有些潮濕與斷續(xù)；由于樹枝與鳥獸的撕扯，它磨起一道毛邊；由于荒冢與夜色，它還沾上幾絲詭異之氣。等經(jīng)歷這麼多周折輾轉(zhuǎn)到我身邊，它已不成曲調(diào)。不成曲調(diào)便又成曲調(diào)，離音樂遠，離人卻近了。 我找不到這簫聲確切的緣起，弄簫何人？但我認定是個男人，而且我斷定這是個心靈受過重創(chuàng)，在情感上有著深刻隱痛的男人，因為那的確是一種受傷的聲音?；ǖ膫磸娜镩_始，簫的傷痛從唇開始，不，從心開始。我從未聽過舌尖都含著淚的簫聲，那是一種絕望而傷感的氣質(zhì)，那是宋詞的氣質(zhì)。在李清照、秦觀、周邦彥的詞里就能辨認出這樣的氣質(zhì)。 那些夜晚，那些鋪滿松針的夜晚，我一直被這管簫折磨著、吞噬著。那是無心無欲、曠絕千古的禪境，是痛苦的愉悅。再沒有什麼奢侈能超過一人獨對一管簫聲。我?guī)缀跸嘈胚@世上只剩下我和簫兩個人，甚至連吹簫人都不存在。簫看著我，并透過我看到我身里和身外其余的我；我看著簫，并透過簫的眼睛對紅塵視而不見。簫于我，是一種憂郁中的憂郁，如冰在雪中，如紫在紫中。人，總有幾處不流血的傷口，在手夠不著的地方，是簫替我觸摸到它。我相信我是與簫有緣的人，我恣情恣性，淋漓盡致地揮霍我的憂郁。我沒有想過來年的這個時候，我的這些心事會在哪里？ 失去簫，是在秋涼的時候。仍是猝不及防。它的來與去，都如一道宿命。也許真有其人其簫，他在暗夜里舔干了傷口又回到陽光里去了？也許原本就是我的一個幻覺。弄簫者是人是鬼是仙？成了懸疑。但我失去了那管簫，我把自己失落了卻是毋庸置疑的。 夜真的涼下來，心真的空出來。 簫聲拂過的那些日子，永遠不可能再回來…… 我仿佛突然為入世找到堅實的借口，似乎要狠狠懲罰一下自己，沒怎麼遲疑我就選擇了這個城市的中心，人生最嘈雜的所在作為長久的居住，安置好我的軀殼，但我出塵的心靈卻無處安置。一時間，多出了許多朋友和朋友的朋友，關(guān)系之內(nèi)的關(guān)系和關(guān)系之外的關(guān)系，但我的靈魂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寂寞和窒息。 這個決定鑄成我今生最大的錯誤，先是我被大自然拋棄了，然后，我拋棄了我簫聲一樣的出塵之夢。其實這個錯誤隨時可以糾正，可我本就屬于柴米油鹽的肉身就像生了根的蘿卜，正被人間煙火滋潤得生機盎然。但人畢竟不是蘿卜，人有心。記憶中的那管簫聲就成了我心靈的寄居地，成了我所有語言里最敏感 “簫”。我輕輕讀它的音，倒像嘆一口氣。它的名字天生就是低音。你無法大聲喊它。它是樸素的，淡、雅，一點都不張揚，有點像磨砂過的棉布或洗舊的絲綢的質(zhì)感。但它又是深邃的，不可捉摸的。我甚至覺得應(yīng)該在焚香沐浴之后，用心而不是用嘴來感覺它。 我所見的簫大多是紫色的，在我看來簫原本就只能是紫色調(diào)的，要不然怎麼會叫紫簫？尤其它在沉默的時候要紫的更深一些，這種紫沒什麼城府，但它很沉實。泛著一層幽冷而虛浮的光，但不眩目。它總是讓我想起”禪房花木深”的那種”深”和墨在宣紙上渲染開來的那種”暈”。因此它耐看。又因為它耐看，看久了，看的人心里不免有點發(fā)虛。在其它事物身上，我沒能找到相同的色調(diào)。 簫是唯一的。 我從未摸過簫。心里有點怵，總覺得那是摸在一個相約了千年，卻又從未見過面的、熟稔而又陌生的人的身上。我揣測:手感一定有點涼、有點濕、有點浮。奇怪的是每次聽簫，我都聞到一絲苦意，說不準是哪種苦。有點像苦丁茶在舌尖的清苦；又有點像割草機在刀刃之下青草汁液在鼻端的生苦；更多的時候它離眼瞼近，是盈睫淚意的澀苦。 簫的音韻永遠是低調(diào)的，甚至有些壓抑、喑啞。適合獨語細吟，即便與古琴相伴，也越發(fā)顯得孤寂與清癯。我一向覺得低調(diào)的樂器才最能與人的心音相和。如簫、如塤、如古琴。記得小時候大聲呼口號，我不知道喊的是什麼意思，可是初戀時一個男孩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那幾個字，我卻如遭雷擊。這才知道什麼叫輕聲說重話。當(dāng)我們必須維持高調(diào)時，使用喉嚨，不得不放棄許多精微的東西；而靜夜里的低語卻能聽到整個世界的回應(yīng)，因為我們用心。我總覺得一管簫比人更懂得在無聲中說話，在低語中撼人。 我一直有個心愿，就是自己來吹簫?？墒牵业纳眢w這樣重濁，我如何接近簫？愛看它，愛聽它，但我不堪忍受正在被吹奏著的它。我不能想象一個實實在在的人把嘴唇迫近簫時的情景。那簡直是褻瀆。它圣潔的音孔就只適合餐風(fēng)飲露的高人韻士。 也曾到街上的樂器行探視過它。與其它樂器相比，它顯得有些瘦和憔悴，有些舊和寂寥。就想：它怎麼會掛在這里呢？偶爾也有人問津，拿下來，拂去積塵，指指點點。這手也許剛剛點過鈔票，有點粘，偶爾也有人試它，比劃幾下，吹幾聲，在車水馬龍的背景下，無論姿勢還是音調(diào)都顯得滑稽。而且這嘴也許剛剛經(jīng)過酒肉魚蝦，有些油腥氣；當(dāng)然，也許一年半載也許會買出一支、兩支，幸虧若不是為了表演，這個世界真肯靜下心來為自己吹簫的人，不會太多。 簫，我不堪忍受它真實的存在。 這面墻上掛著一把二胡和一管簫。它們的主人是一個愛穿黑衣的人。一雙黑黑的眼睛，眼睛周圍永遠圍著黑暈。他似乎對這個世界始終不經(jīng)心，心神仿佛永遠坐在影子的緣。想來日常的事便是”閑拈古帖臨池寫，靜把清樽對竹開” 了。否則，飄袂之間，襟袍過處，怎會明明暗暗地陣陣墨香？那是芭蕉窗前，端硯邊，經(jīng)史子集、詩書畫印里經(jīng)年浸泡才可能養(yǎng)出的書卷氣息。他是悒郁的，即使不穿黑衣，你也能感受到他的悒郁與清寂，一直從骨頭里散出來；你即使在白天見到他，也覺得是在夜里。話很少，低音，但很有底蘊。反正冷暖濃淡都是自知的，他有理由沉默。至多用那把二胡說話，他是抑郁的、幽怨的，把金屬的弦一直嵌到人心尖上去的那種痛。但他從來不去碰那管簫，這很合我的心意。我總覺得他與多年前山中的故事有著某種意外的關(guān)聯(lián)，這種想法讓我暗暗心驚。即使他就是那個弄簫的人，他也不該再去碰昨天的簫。就讓他掛在今天的墻上，像個暗語，像個用心交換的默契。 簫，我無法拒絕它真實的存在。 我心中的那管簫，要隔著歲月編織的籬笆，隔著空山幽谷，隔著夜，隔著夢聽，才好。 也曾溺愛一個青花小瓷碟，時常放在手邊賞玩，一日竟失了手，瞬間化為虛無。這才知道，愛的東西，原是不能放得太近的。 這管簫，我不能再失手。 ? 《簫》 作者:楚楚 那時，我住在山中。夜里，毫無預(yù)感地，就突然響起了簫聲。簫聲遠遠飄來，若隱若現(xiàn)，卻一下讓我顫栗不已。 在這樣的山中，又是這樣的夜晚，簫，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種樂器了。它的聲音由于山嶺起伏的坡度，顯得有些滯澀；由于露水與風(fēng)，顯得有些潮濕；由于樹枝與鳥獸的撕扯，它磨起了一道毛邊兒；由于荒冢與夜色，它還沾上了幾絲詭異。等經(jīng)歷這么多周折輾轉(zhuǎn)到我身邊時，簫聲，早已經(jīng)不成曲調(diào)了。 那些日子里，那些鋪滿竹葉的夜晚，我一直被這管簫折磨著，吞噬著，那是痛苦的愉悅，那是無心無欲、曠絕千古的禪境。再沒有什么奢侈能超過一人獨對一管簫聲，我?guī)缀跸嘈胚@世上只剩下我和簫。 “簫”我輕輕讀它的時候，倒像嘆了一口氣。它的名字天生就是低音，你無法大聲喊它。它是樸素的，淡雅，不張揚，就像磨砂的陶器或洗舊的絲綢。而每次聽簫，我都能聞到一絲苦味兒，說不清是哪種苦。既像苦丁茶在舌尖的清苦；又有點像剛剛割過的青草在鼻端的生苦；更多的時候它離我的眼瞼很近，是一種大悲無淚的澀苦。 簫的音韻無疑是低調(diào)的，甚至有些壓抑、喑啞、憔悴。而靜夜里的低語卻能讓整個世界聽到。 我從未摸過簫。心里有點怵，總覺得那是在摸一個相約了千年，卻又從未謀面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的手。我暗自揣測：那感覺一定有點涼、有點濕、有點浮。在黑暗中，我找不到這簫聲確切的位置，吹簫的又是何人？但我認定，那一定是個男子，是個心靈受過重創(chuàng)，在情感上有著深刻隱痛的男子。他一襲黑色的長衫，心高神遠地坐在影子的邊緣。他郁郁寡歡、落落寡和。他的清冷與孤寂。一直從骨子里滲出來，即使在白天遇到他，你都會錯覺那是在月光微涼的夜里。 簫對于我，是一種憂郁中的憂郁。它總是能碰觸到我的手夠不著的傷口。簫聲，隔著歲月的迢迢山路，隔著空山幽谷，隔著夜，隔著夢，隔著痛，在這靜夜里，只為我一個人，幽幽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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