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文‖阿海林</span></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每個人都會老去</span></p><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永不老去的是童年的記憶</span></p><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題記?</span></p> <p><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按語】文中的小姐姐是我的堂姐，如今是國家某金融行業(yè)的高管，姐夫也是廳局級干部，我們幾十年音訊渺渺。不久前的一些家務(wù)事才加的微信。她說：翻閱老照片，想起故去的親人們，也想起你，眼淚止不住落下……謹(jǐn)以此文作為流失歲月的紀(jì)念。</span></p> <p> 一對小人兒在鄉(xiāng)間的土路上行走，八九歲的樣子。女孩兒著一雙涼鞋，光鮮的衣飾在晚霞里幻化成花仙子，而一直與她保持著距離的小男孩則磨磨蹭蹭的跟在她后邊，破敗的衣服，臟兮兮的臉頰，一雙赤腳長滿了厚厚的老繭。他們的形象是這樣的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的和諧在黃昏里的村莊里。女孩兒有時會停止下來，遠(yuǎn)遠(yuǎn)的等他，等靠近些，再繼續(xù)往前走。就這樣，他們一前一后慢慢走進(jìn)了一座高大的黃泥莊廓。</p> <p> 突然，小男孩閃電一般越過一道院墻，消失在一片綠油油的菜畦里，女孩兒疑惑間，男孩從土墻的一個豁口里竄出來。他手里攥著兩支帶著泥土的胡蘿卜，撩起衣襟，把其中一支使勁擰擦了幾遍，然后連著綠纓纓一起遞給了小女孩——</p><p> 哦，這已經(jīng)是四十年多年前的往事了，我們一對小姐弟的見面如電影里的蒙太奇。</p> <p> 當(dāng)時，我的大媽和我的阿媽見到這情景，笑成了兩朵花，我的阿媽沖著大媽說:“哎吆，他倆阿門這么快就熟哈了？”，然后又沖著我喊到:“快快叫阿姐，你倆同歲，但她大你兩個月，不叫不行……”。雖然如此，可我心里固執(zhí)起來，就偏偏不稱，直到今天依舊沒法叫出一聲姐姐，她在我的稱呼中總是“喂”或者是“哎嗨”。很多年以后，我偶爾問起過她，當(dāng)初，你怎么會在校園的操場上毫不費(fèi)力地認(rèn)出是我呢？她笑而不語。</p> <p> 成年后，家族里的活動，我們姐弟偶爾碰頭，都是匆匆忙忙，很少攀談，我們似乎刻意捂著這段記憶，生怕說出來，美好的童年就會跑光……</p> <p> 那個村莊的名字聽上去很窮——上窯洞村。實(shí)際上這里是富庶的河湟谷地的腹地，河畔綠樹成蔭，河岸千畝良田麥浪翻滾。夏天的傍晚，涼風(fēng)習(xí)習(xí)，嘩啦啦的湟水河流淌著蛙聲一片，菜園子里的鳴蟲們拉著悠揚(yáng)的琴聲……</p><p> 我是個上樹掏鳥窩，下河捉魚蟲的野孩子，村里人說“是個上房揭瓦的貨色”。每當(dāng)假期來臨的時候，我就天天盼望城里大伯家的哥哥們來度假，與其說盼望他們，還不如說盼望著他們帶回來的“洋貨”。譬如大哥育林，每次回來必然帶著我們最喜歡的“炮仗”，還有一些只有他才敢放的雷炮，把整個村莊都炸醒了。有幾年他帶回來整整一提包的鞭炮，因?yàn)猷l(xiāng)村供銷社里的鞭炮是拆開買的，一枚一分或者兩分，他這一大提包，整串連放，把我們驚的下巴差點(diǎn)掉下來。我們故意在大門外的麥田里放，然后就有村里一大堆孩子們撿拾那些沒有爆炸的鞭炮，再拿起來用石頭砸響。那些乒乓之聲不絕于村莊的日子就是大哥逗留在村莊的日子。</p> <p> 小姐姐的到來是個意外。那一天，我在村小學(xué)的土操場上滾鐵環(huán)。仰起頭，見一個小女孩靠在校門口的泥墻邊，一襲紅衣，烏黑的小辮，白皙的肌膚，在黃昏的陽光里鮮艷奪目，小女孩大大方方的就走到我跟前:“你是海林子么？”，我懵了好大一陣子，慢慢的猜出她是誰了，然后看著自己的一雙赤腳尷尬的來回搓著，她似乎并不在意，用親切的口吻說:“走，腦們回家走——”。作為村里野孩子王的我，居然乖乖的跟在她后面走。</p> <p>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暑假，她在我的帶領(lǐng)下完全和這個村莊融為一體，每天臟兮兮的跟著我瞎混。河灘她是不能去的，哪里爬滿了光屁股的小男孩，在石壩上曬太陽，曬熱了又鉆進(jìn)湟水河里狗刨。屋后面的大果園也是不能去的，里面拴著兩只巨大的“四眼”狗，晚上狂吠起來磣的慌。很多時候，我倆在園子外面望著沉甸甸壓彎樹枝的果實(shí)，味蕾備受折磨。當(dāng)然，小姐姐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城里人，順利成章成為我的狗頭軍師，她知道我的爬樹能力，連手策劃了一次成功的“摘果”行動。</p> <p> 夏天，摘點(diǎn)酸澀的青果不算什么，有一次我品嘗到了一種很特別的果子，酸甜可口欲罷不能，這種果子大人們叫“烏梨”，表面是褐色的，咬一口，露出雪白的果肉，汁水四濺奇香襲人。我夸張地誘惑她說，比孫悟空的人參果還好吃，就在鄰居家的果園里。我是這么一說，她卻掛在心上，每天我們路過那片園子，都止不住停下腳步，在圍墻外注視著日漸長大的烏梨果?？墒俏覀z通過研究發(fā)現(xiàn)，鄰居家的小果園是四合院的那種黃泥墻，墻高溝深，根本無法翻越，果園的唯一通道是一扇巨大椽子相互扣著的那種柵欄，一把大鐵鎖日日掛在那里。</p> <p> 機(jī)會終于來了，有一天小姐姐端著我的頭，在耳邊神秘地說：快點(diǎn)，可以吃到烏梨了，大門開著了。</p><p> 我們匍匐在土坷垃地里觀察了很久，柵欄門居然開著。順著柵欄，看清了一顆高大的烏梨果樹，滿樹的果實(shí)馬蜂窩似的密密麻麻，我的小心臟蹦跳的仿佛伸手可摘。爬果樹可比爬白楊樹輕松多了，悄悄地溜進(jìn)園子，一個箭步就越過粗壯的樹腰，再爬到樹丫杈中央是很輕松的事情，剛要伸手時，小姐姐急促的暗號來了。定睛往樹下一看，一個藍(lán)衣服的人正在狐疑的張望著園子。這一下就驚慌失措了，我胡亂往背心里塞了幾枚果子，從樹冠上上往下跳，先是落在圍墻沿上，然后沿著三米多高的圍墻溜了下去。顯然，那個藍(lán)衣服的人措手不及，我溜下去之前張望了一下，他舉著兩手，對著天空大聲地訴說著什么。</p><p> 結(jié)果讓人大失所望，我倆吃到的烏梨果是苦澀的，因?yàn)闉趵嬷挥械搅饲锾觳拍艹墒臁Ｐ〗憬阕⒍ㄊ堑炔坏角锾?，開學(xué)的日子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了。更糟糕的是鄰居家的藍(lán)衣服推斷是我倆所為，給家里告狀了。阿媽意外的寬容，她故意說：鄰居家的圓娃子說，你們偷東西，偷？太難聽了，我們家的娃能偷么？最多摘了幾個，那你倆說說，果子好吃么？我給你們要點(diǎn)吃，他們能不給嘛！阿媽那個時候是村里的民辦教師，很有威望，這可不是吹噓的說法。</p><p> 因?yàn)猷従蛹业乃{(lán)衣服是大我五六歲的少年，他有個毛病，緊張時結(jié)巴，而且全臉漲的通紅。阿媽繼續(xù)說：你看你們，把人家圓娃子給氣的，那臉啊氣的跟那個猴子屁股一樣。阿媽這一說，全家人笑成了一團(tuán)。</p> <p> 眨眼間就到了暑期末了，小姐姐要走是遲早的問題，我想著要送她點(diǎn)什么，最后決定把我心愛的彈弓送她做紀(jì)念，那可是用幾十個紙煙盒換來的?？墒峭蝗怀霈F(xiàn)的一個變故讓人無法忍受。有一天下午她被親戚家接走了，一連三天三夜沒有回來，剩下的日子就幾天，想想這個，越發(fā)的生氣，就決定不理睬她了。一連幾天我始終沒有搭理她，小姐姐沒有辦法，只好忍受著。</p> <p> 終于，大伯大媽乘著一輛吉普車來了，他們住了一夜。我還是一夜沒有和她說話，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賭氣的跑向河灘，假裝游泳去了。心里卻難受的要命。等中午回來時，小姐姐已經(jīng)走了。</p><p> 阿媽很生氣：“你這個沒良心的貨，你倆那么好，一塊玩一塊吃一塊……偷，走的時候阿門就不送一下，說得過去么？？”，我說：“就不送，我們家的丫頭為啥要住別人家里？？”，阿媽就笑了：“原來是這么個情況，呆娃啊，不是她想住別人家，是你大嫂子家啊，親戚們覺得她要回西寧了，接她過去吃點(diǎn)好吃的有啥不對么？？”。聽阿媽解釋后我有點(diǎn)后悔了，但嘴上仍然說:“就不送，為啥要住別人家，為啥，為啥，為啥……”。</p><p> 我跑出土莊廓，一條細(xì)長的土路空蕩蕩的穿過村莊，就知道小姐姐再也回不來了。突然有幾顆淚珠子滑落，我摘下帽子使勁擦試了幾遍，生怕被阿媽發(fā)現(xià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