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左傳》名篇《燭之武退秦師》這個故事里，最“耍人”的人是燭之武。</p><p class="ql-block">咱們甘肅話，耍人，意思是出彩。在秦晉鄭三國軍事外交事件中，燭之武是顆耀眼的星。</p><p class="ql-block">其他，佚之狐只探了一下腦袋——說了推薦語。鄭伯向燭之武道歉，又向他申明：你老人家也綁在快翻的戰(zhàn)車上，還是出山干一把吧。</p><p class="ql-block">秦穆公只在聽了燭之武的挑撥離間后，“秦伯說”，高興了一次。要是仔細描寫，這個雄才大略好占便宜的君主，絕對應(yīng)該是豁然開朗，心花怒放。燭之武分析形勢，他胸膛里一定翻騰著整個兒太平洋——絕不能讓晉國打成如意算盤！大秦國的賬，從來精刮上算。住在遙遠甘陜，卻在不經(jīng)意間朝中原塞進去了一個軍事基地，吃喝來往都有人管，嘿！他的高興有多少種，你不想給他列舉一下嗎？</p><p class="ql-block">晉文公讓盟軍給賣了，只在他老舅秦氣沖沖勸他攻擊忘恩負義的秦軍后，說了三層意思，就撤兵了。這個春秋第二大霸主，看上去也太冷靜了。站在他的立場上想想，哪兒能這么簡單就了事？他心里難道連一把火也沒燒？而他能血壓平穩(wěn)條理清晰說出三層意思，體體面面撤出戰(zhàn)場，這中間，思想大拐彎兒的大風景，你就不想探一探？</p><p class="ql-block">這一則古代史料，越玩越有味道。一個老漢，夜半三更翻墻出去，就拆毀了兩大強國的鐵哥兒們關(guān)系，讓夾縫里的小鄭國毫發(fā)未損，平安落地。他手里有根找到了巧妙支點的杠桿，三寸不爛之舌一翻騰，嘩啦，秦晉之好就垮啦。課堂上，十五班的少年們邊解詞，邊咂滋味，都明白了——燭之武要給秦穆公這個貪心鬼送大禮包。只要秦國還是饞肉的狼，晉文公的聯(lián)合國軍就算不了什么。所以燭老頭燭照國際局勢，膽子大得撐破天，孤身一人，夜半三更，就從大城墻上，“縋”下去了。</p><p class="ql-block">這個縋字兒，真正風情萬種！</p><p class="ql-block">懷里沒揣著根金剛鉆，你敢黑咕隆咚往狼窩里跳？</p><p class="ql-block">好大的圍城，秦晉兩大強國裹得鐵桶一般，“城外的都想沖進來，城里的都想蹦出去”，是吧？這時候能安全出城是多大的幸運。用繩子吊下去，難道不可乘機開溜嗎？一根繩子吊一個人，旁邊沒鄭人監(jiān)視，干脆把城里的防衛(wèi)情報賣了，秦穆公賞完，晉文公肯定還有大大的賞——他是尋仇的，挑頭的呀。</p><p class="ql-block">位高權(quán)重招災(zāi)禍，自古君臣猜忌多。在這么微妙的時候，擔著這么大的責任，獨入敵營，燭老頭，你怎么就換取了鄭伯的信任呢？少年們，趕快看看一二兩段，能不能找見根據(jù)，破破這個疑惑？</p><p class="ql-block">你倒來當當鄭伯，看看，你憑啥相信一個單獨訪問敵營的老家伙？你多年耽擱人家，讓人家懷才不遇，這不正是他出去報復的好時候嗎？</p><p class="ql-block">當然還有一層——換作你，敢在黑燈瞎火的時候，用一根繩子爬下幾丈高的城墻嗎？一把老骨頭摔成碎片片怎么辦？要是動靜大了，城下面放哨的秦國兵，給你來一支弩箭，怎么樣？你挨了箭，鄭伯押了大寶孤注一擲懸在一根蛛絲上的沉重的心臟，恐怕比你疼一萬倍——明天就等著亡國吧！</p><p class="ql-block">這么一來，真是說不盡的春秋左傳，風情萬種趣味無限的三國斗法，來勁兒！必須，必須讓少年們來篇兒想象作文——深入理解全文，從秦穆，晉文，鄭伯三個人中間選一個填空：</p><p class="ql-block">“（ ）的心里話”</p><p class="ql-block">填空來的短語，就是你的作文題。</p><p class="ql-block">燭之武會算計，我也會算計——你左丘明在竹簡子上留下的許多空白，不是明擺著要讓咱們將來想當外交官的酒中苑高一15班的少年，來填一填嗎？要干大事兒，就要經(jīng)常想象自己成為操控那大事業(yè)進展的人物——從那個角度該怎么看事兒？擔那么大責任該有些啥體驗？在那個立場上該怎么謀劃盤算？學習，立志，就是對未來的一種預(yù)先練習吧？好奇，求知，自強，都是因為未來的事兒需要一個更有力的自己去做。作文練習做什么？除了用語言表達的快樂和趣味，更多的是我們要在紙上創(chuàng)造自己的烏托邦——我認為怎么樣，我看見了怎么怎么樣，我覺得應(yīng)該怎么怎么樣……</p><p class="ql-block">何況想象還是一種人格成長的預(yù)設(shè)。朱光潛先生認為，道德感來自想象能力的培植——你有能力想象自己成了別人，體驗別人的生活，你就能夠設(shè)身處地為別人著想。道德由此產(chǎn)生。</p><p class="ql-block">你能想象自己是兩千六百多年前的鄭伯，秦穆公，晉文公嗎？</p><p class="ql-block">我看許多少年都能用流利的現(xiàn)代漢語文筆改寫這個故事。趙欣芮，張博麟，孫齊齊，王維，呂娟，萬琪，高嘉琪，你們都有一支會講故事的筆。再次感謝你們的小學初中語文老師。陳述翔的那番分析，句句在理，大氣。閆博三條立綱，評述了燭之武內(nèi)心的大風景，大氣雅正，又得章法之美。</p><p class="ql-block">可是，你用第三人稱來寫一個獨特的人的心里話，是不是感覺有點不得勁兒呢？要再審審題呀——某某某的心里話。該怎樣鉆到他肚子里說出他的心里話？你看你那么多大段的描寫，有幾句算得上是心里話？</p><p class="ql-block">你寫了好多，依然在譯左丘明的原文。你有的人家都有。俺自己的想象，體驗，該往哪里放？</p><p class="ql-block">你能呆在秦穆公的心窩子里把這個故事重講一遍嗎？秦穆公和燭之武面對面，屁股坐在不同的地方，肚子里的茴茴蟲翻騰的方式肯定不一樣。</p><p class="ql-block">待在圍城里，當他一回鄭伯，說一說：派出了燭之武，使了一個死馬當活馬醫(yī)的險招，咱心里有底嗎？睡得著嗎？七上八下的水桶里都打了些什么濁水冰水燙開水呢？</p><p class="ql-block">你就扮演一下晉文公吧——傍著丈人的車馬戈矛來奪中原城池，軍旗飄飄，那老心臟跳起來，有多少好文章？他肚量很大，但確實也讓自己的盟友和老丈人給賣了，從天上跌到垃圾堆里，咽下這么大一口氣，爽嗎？</p><p class="ql-block">看吧，想象著當一回兩千多年前的古代君主，這種哈利波特體驗，這種穿越的美妙感覺，真要享受一下啊。</p><p class="ql-block">變身另一個人，坐在他的椅子上，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用他的腦瓜兒琢磨事情，替他盤算一下，感覺一下，那不正是今天坐在一個固定座位上，每天要學十來個小時卻不得奔躥騰挪的你，最盼望得到的一種飛翔感覺嗎？</p><p class="ql-block">換句話說，你獲得了一個全新的角度，你擁有全新立場，你有自由想象的權(quán)利，你可以把史學大師左丘明的故事創(chuàng)編一次，多好的創(chuàng)造機會！</p><p class="ql-block">好的，知道你最關(guān)心的是高考作文——老師，我寫這么花花稍稍的文章，跟考場上那一篇要分的東西，有多大關(guān)系呢？</p><p class="ql-block">嗯，你考慮這么實際，該。你的擔心也是我的擔心?？晌揖鸵痪湓挘宏P(guān)系很大！它們是一回事兒！</p><p class="ql-block">咱們就拿今年的高考應(yīng)試作文說說。全國二卷作文題說，疫情爆發(fā)期間，外國人捐助了咱們，送來的物資上寫了暖心的好話。咱也捐助他們，物資上也寫了詩意盎然情誼深厚的話。主考官為這個事兒讓咱們想象一下——全世界青年要開大會，你代表中國青年去發(fā)個言，寫篇演說稿吧。</p><p class="ql-block">這個題，審題的時候，有兩點我看最重要——第一，你代表中國青年去跟世界各國青年講講情深意長的話，當然是“心里話”。各國青年聚會干什么？交心。交心是什么意思？各自說說心里話。大家掏心窩子交流，才能共度難關(guān)，共克時艱。第二，你代表的這個中國青年，可不僅僅是一種人。中國的青年醫(yī)生，青年學生，青年快遞員，青年病毒學家……，要大膽想象。還有，中國青年工人，專門生產(chǎn)口罩的，你滿懷誠意生產(chǎn)的口罩想送給世界各國人民防疫，你的“心里話”是什么？</p><p class="ql-block">看吧，全國高考作文題都支持我們?nèi)ハ胂笳驹趧e人的立場上說說心里話。為什么呢？因為你也許根本沒有機會去在一個世界青年大會上代表中國青年發(fā)言。你要想象這個情景，這個發(fā)言氛圍。你要想象自己站在那個位置上應(yīng)有的體驗和思緒。</p><p class="ql-block">先聲明一點——我出題的時候，可根本沒想著給你出個高考模擬題。我出了題，批閱你們作文的時候，一看，有很多人不能站在別人立場上想象，我就明白啦——很多時候，我們寫不出、寫不好作文，其實就是不會站在一個特定角度上說話，立意。今天，全國那么多作文題的共同要求，不就是“自擬題目，選定角度，立意自定，明確文體”，這么幾條嗎？</p><p class="ql-block">好啦，許曉萌自擬的題目是《鄭伯的心里話》，她就變成了說現(xiàn)代漢語的鄭伯，老老實實，述說“我”怎么擔心亡國，怎么后悔以前沒注意燭之武這個人，怎么充滿了歉意，怎么在他出城后胡思亂想，擔驚受怕，怎么對他取得的成果驚喜異常，從而再次檢討自己以前的失察。哎呀，你真是變成了他，憂他所憂，喜他所喜，反省他所應(yīng)該反省的。他的覺悟，其實是你的覺悟。你的想象讓你創(chuàng)造了一個血肉豐滿的鄭國國君，讓你與別人共情，讓你突破了今天的自己，創(chuàng)造了一個新的自我，也成就一篇好文章。</p><p class="ql-block">程煒華描述鄭伯內(nèi)心風景， 一樣周到細密。他還替燭之武寫了人生尾聲——留下一封信明志：“對名利毫無興趣?！毙≈蹚拇巳?，江海寄余生。你真理解這個高人。</p><p class="ql-block">蒲瑜說：“我乃秦穆公，……”開篇頭一句，就踩在了正點兒上，一下打開了“心里話”的話匣子。要是在今年高考場上，這么寫第一句：大家好！我是中國青年快遞員小張……</p><p class="ql-block">女生張宇軒也有這個氣魄，張嘴就成了重耳：“我曾逃亡在外，也吃了不少苦，后因秦穆公的幫助，回國做了晉國國君?！?lt;/p><p class="ql-block">開門見山，一把搔到癢處。有格局，有感覺，有動力，下面怎么寫，好像容易極了。</p><p class="ql-block">張睿懿也用“我”打頭，化身晉文公，直接進入他的內(nèi)心。只不過，他是邊寫背景，邊來講晉文公的內(nèi)心波瀾。章法上創(chuàng)出自己的條理。也妙。</p><p class="ql-block">王朝陽，你那一串子“如果”，活畫出愛占便宜的秦穆公一肚子的大九九。好。</p><p class="ql-block">張恒杰的晉文公學會了審時度勢。少年替他想得真細密，方方面面照顧到，對——這是一個歷經(jīng)磨難才思慮周全的戰(zhàn)略家呀！</p><p class="ql-block">好家伙，李鑫洲，你寫出了一個在恐懼擔憂中夢游的鄭伯。兩千多年前的焦慮，你是怎么捕捉到的？不過別忘了，他除了是個怕死的凡人，也還是個坐在君主寶座上的政治家。該擔的責任也得擔。你也可以在這兒想象更具體的思慮。</p><p class="ql-block">看了雷麗薇的《晉文公的心里話》，突然明白，不光可以寫歷史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我們還可以借助這種展現(xiàn)來發(fā)揮自己的領(lǐng)悟。對，要生發(fā)自己的立意——在別人的故事上立定自己的主意?；蛘哒f借助這樣一次寫作，發(fā)現(xiàn)一個自家的新命題。雷麗薇同學發(fā)現(xiàn)了什么呢？第一，她寫個題記，引用老子：“天下柔弱莫過于水，然攻堅強者，莫能勝之?！边@是說誰呢？在這個三國博弈中，忍氣吞聲，有尊嚴撤出戰(zhàn)場的可是晉文公。示弱者，成了僅次于齊桓公的強者。第二，子犯舅舅建議攻擊秦軍，文公該怎么辦呢？她先他來了一串“為什么”，然后，一下子，突然，就拈出了哈姆雷特：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我興奮極了，討論完一篇古文，出這么個作文題，居然能引發(fā)高一學生的這種可貴的思考——人，總是面臨著選擇，正似遭遇背棄的晉文公：“是選擇‘因人之力而敝之’，還是堅守仁義？是選擇‘失其所與’，還是選擇明智？是選擇‘以亂易整’，還是遵從武德？”對呀，文公，你選擇什么？在春秋列國競爭的戰(zhàn)地上，往往貌似餡餅，處處都是陷阱。一招不慎，滿盤皆輸。任性使氣，小人所為?；⒗遣┺模\智為人……。一個高中生能把話題導向這種“選擇”，讓他的老師眼前浮現(xiàn)出了薩特的影子——“存在先于本質(zhì)”；“人，是時時處處都在塑造自己的”；“人是人的可能性”；什么樣的選擇造就什么樣的人……</p><p class="ql-block">但，這還不夠，雷麗薇還有她的妙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以為“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便是豪氣，本以為“拼得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轉(zhuǎn)回”便是正道，本以為“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shù)囊涣ｃ~豌豆”應(yīng)是人生追求，但“江海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卻也是不爭的事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承認，在中學生里邊兒把古詩詞這么拼接起來，的確是一種時尚。問題不在于這種連鎖引用、排比成陣的華麗，而在于你能否拿這些好句子來說有價值的事兒。雷麗薇同學想說什么呢？她想說，讀完晉文公最后的幾句話，忽然發(fā)現(xiàn)他在怒頭萬丈時候的這種克制與冷靜，隱忍與清醒，他的“善下”，那百谷之王——江海一般的胸懷，比她原來從好多詩詞里邊兒讀到的偉大人格，一點兒也不差。你看，襯托，烘托，類比，以面突出點，都是高級筆法。</p><p class="ql-block">讀讀結(jié)尾段你就知道，這個少年在晉文公內(nèi)心世界里真是有一種豐碩收獲：“晉文公是一個雄心勃勃的人，但同時又有著一雙看清局勢的瞳；是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卻有著禮賢謙恭的心。如果說‘吾其還也‘是晉文公面對當前形勢的選擇，那么晉文公本人，則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堆砌成的。選擇是一次又一次自我重塑的過程，可以讓我們不斷成長，不斷完善。如果說人生是一次不斷選擇的旅程，那么當千帆閱盡，最終留下的就是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風景?！?lt;/p><p class="ql-block">好，選擇！她從哪兒領(lǐng)悟到的存在主義的道理？或者也可以說，存在主義沒什么玄妙的，當我們的學生選擇一篇作文的寫法，選擇讓自己去充分體驗另一個人的內(nèi)心真實，然后在語言中開悟，他們就在學習選擇，他們就在選擇中塑造著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你的夜晚，你的圍城</p><p class="ql-block">是你的顫栗</p><p class="ql-block">你的噩夢中一個細節(jié)</p><p class="ql-block">以及那些細節(jié)里的一番驚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兩千年前的一個瞬間</p><p class="ql-block">我是今天七大洲每一寸泥土里</p><p class="ql-block">七十億分之一的</p><p class="ql-block">每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我想象</p><p class="ql-block">恐懼摟緊蹦跳的心</p><p class="ql-block">在一根細細的繩子上縋下危城</p><p class="ql-block">顫著光的蛛絲</p><p class="ql-block">懸掛著一只雞蛋</p><p class="ql-block">對準一塊頑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