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br><h3>1983年農(nóng)歷8月初10，姥爺離開了我們，享年73歲。<br></br>聽到噩耗后，我向領(lǐng)導(dǎo)請了幾天假，和母親一起坐汽車趕回南撖。爬上海子溝的坡頭上時，母親跟我說，一會兒我哭起來，你可別害怕。剛到村口，母親就放聲哭了起來，我上前攙著母親的左臂，含著眼淚，隨著母親一步一步朝家里走去。<br></br>姥爺躺在生前住的小窯洞后邊的門板上，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白色的壽衣，臉上蓋著一塊紅布。門板下面放著一大盆井水，空中吊著一張簸箕，簸箕上綁著一根木棍，表舅抓著木棍扇風(fēng)降溫。門板正前方擺著香爐、砂鍋和祭品。<br></br>祭奠姥爺?shù)娜硕嗍青l(xiāng)鄰，姥爺?shù)淖訉O都在家，遠(yuǎn)方的親戚有的還沒趕到。幫忙的鄉(xiāng)親們，男男女女，進(jìn)進(jìn)出出，張羅著后事。按照當(dāng)時的村規(guī)，提倡喪事新辦，不可以請王八道士吹吹打打。院子里放著借來的一臺錄音機(jī)，循環(huán)播放著一曲哀樂。孝子們只可以穿白褲子，女人頭頂一塊白布，男人戴一頂白帽。<br></br>姥爺一生養(yǎng)育了三個孩子，母親是老大，舅舅（我的養(yǎng)父）是老二，姨姨是老三。在姥爺那一代人里面，屬于孩子偏少的。姥爺年輕時入黨早，成天忙于搞地下工作，到處活動打擊敵人，常年在不在家。解放初期，姥爺在下石門鄉(xiāng)當(dāng)副鄉(xiāng)長，精簡干部時，積極響應(yīng)黨的號召，主動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br></br>回到村里后，一直擔(dān)任貧協(xié)主任，有好多年還兼任副書記職務(wù)，直到去世前些年貧協(xié)主任職位取消。土改時，姥爺高風(fēng)亮節(jié)，住在沒人要的巷子邊馬棚改造的南廈里，外加西北角上一孔小磚窯和窯頂上的一間瓦房。是全村唯一的一個沒有院門、沒有正房、最不像個院子的地方。據(jù)說，村里的支部書記蘇樂溫，還是姥爺介紹入的黨。姥爺一向做事果斷，辦事公正，平易近人，抑惡揚(yáng)善，深受老百姓尊敬。<br></br>姥爺喜歡穿四個兜的黑色中山裝，上下有四個兜，方便裝東西，尤其是下面兩個兜較大，剛好裝得下煙袋。與中式衣服相比，中山裝肩膀平整，衣袖垂直，顯得姥爺格外精神。我第一次給姥爺做中山裝，是上初中的時候。那天，姥爺聽說是我做的，穿上試了又試，笑得十分開心。<br></br>記憶中，姥爺總是不胖不瘦，眼睛不大，卻很有神。下巴上留著一把二寸長的山羊胡，打理得很有型。姥爺一年四季都不留頭發(fā)，愛剃光頭。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用濕毛巾順手把腦瓜一擦，根本不用專門洗頭，既省事又省水。夏天，姥爺喜歡戴一頂瓜皮帽，即由七塊白洋布拼成的單帽。到了冬天，在單帽外面再戴一頂虎皮帽子，方便臟了時清洗。與姥爺一起共事幾十年的老書記，喜歡扎個白羊肚子毛巾，穿戴打扮有點(diǎn)像大寨的陳永貴，兩人在穿戴上的雖然風(fēng)格迥異，但是在工作上總是配合默契，堪稱最佳搭檔。<br></br>姥爺健在的時候，每天總是忙忙碌碌的，一刻也停不下來。農(nóng)閑時間和雨雪天氣，老百姓都在家里休息的時候，姥爺不是忙著編簸箕，就是忙著織布。平時，因為擔(dān)任村里的領(lǐng)導(dǎo)職務(wù)，經(jīng)常有村民找上門，請姥爺解決鄰里糾紛、家庭矛盾，還有生產(chǎn)隊之間的瓜葛，等等，瑣事不斷。不管是啥事，姥爺都有求必應(yīng)，廢寢忘食，上門調(diào)解，主持公道，儼然包公在世。<br></br>生產(chǎn)隊里的苦活累活，姥爺都是責(zé)無旁貸，幾十年如一日，彰顯出共產(chǎn)黨員和領(lǐng)導(dǎo)干部的高尚品格。1976年8月，年近七旬的姥爺不顧自身安危，從樓上翻墻到對面窯頂上給種子拌農(nóng)藥。干完活返回時，失足栽到西邊院里，滿臉是血，不省人事。姥爺嘴唇劃裂，縫了好幾針，脊椎受傷，導(dǎo)致腿腳經(jīng)常疼痛，為晚年下肢癱瘓埋下了隱患。<br></br> （二）<br></br>姥爺有兩手絕活，是別人望塵莫及的。<br></br>第一手絕活是編簸箕。細(xì)細(xì)的柳條，在姥爺?shù)氖掷锬茏兂纱笮〔煌聂せ?、籮筐、籃子、針線筐等等，樣式美觀、結(jié)實耐用。上個世紀(jì)六七十年代，簸箕是生產(chǎn)和生活的常用工具，不僅各家各戶需要，生產(chǎn)隊里的飼養(yǎng)處也需要。冬天，老百姓都貓在家里過冬的時候，姥爺就忙活著編簸箕，為村里搞副業(yè)，創(chuàng)收。<br></br>每年初冬，樹葉飄落以后，老書記就會派人帶上錢，跟姥爺趕著馬車到外地買柳樹，砍柳條，買皮麻，采購編簸箕用的原材料。東西拉回來，姥爺就在院子北邊的空地上挖個坑，坑上架上一口水缸，加進(jìn)適量的水，把柳條裝進(jìn)缸里，用一個同樣大小的水缸扣起來，缸口用泥巴封嚴(yán)，然后在缸底燒火蒸。蒸好的柳條，用兩節(jié)木棍夾住把皮剝掉，留下潔白柳條備用。樹干鋸成節(jié)，長約60和70多公分，再鋸成約半公分厚，7、8公分寬的板材，用專用刀具刮光后作簸箕的舌沿。<br></br>各種材料備齊之后，姥爺就選地址挖地窨。我印象最深的，有一年是在溝邊雨兒家的自留地里，還有一年是在學(xué)校東南邊的一個園子里。用完了再填埋起來，恢復(fù)原狀，不影響春天種莊稼。地窨有一人深，約6平米大小，用木棍和玉米桿搭個人字頂，陽面留個小窗戶，方便采光。北邊留一尺多寬的通道，三四節(jié)臺階下到地窨里，用谷桿編一個草簾子蓋住，保持地窨里溫度既不凍手又不干燥，便于柳條做出弧度而不斷裂。</h3></br><h3>一切準(zhǔn)備就緒后，姥爺就開始了長達(dá)幾十天的編織工作。小時候沒啥事，我就鉆進(jìn)去坐在邊上看。姥爺一蹲就是一晌，手腳并用，手上必須鉚足了力氣，才能把柳條勒得密不透風(fēng)。簸箕左右和后邊翹起的部分，全靠手工定型，裁邊，加固，包邊，高度適中，光滑好抓。固定舌沿也是手拿錐子，一個一個鉆的孔，很是費(fèi)勁。<br></br>由于地窨里潮氣大，姥爺落下了腿疼的毛病。晚上又不能早點(diǎn)歇著，還要在煤油燈下擰麻繩，為第二天做準(zhǔn)備。編好的簸箕，由大隊里統(tǒng)一裝車?yán)龃逋馊ベu，賣的錢歸大隊所有。十塊錢折算一個工（10分），年底按工分紅。那些年，一個壯勞力一天能掙一個工，一個工能分七八毛錢。姥爺辛苦一天，也就能掙幾毛錢。即便如此，還是有村民拿此事做文章，寫小字報，說姥爺開地下小工廠。姥爺氣得咽不下飯，借酒消愁。有老書記支持，轉(zhuǎn)過年來，姥爺還會繼續(xù)編。<br></br>我們村子里，幾乎家家戶戶用的大小簸箕都是姥爺編的。每次生產(chǎn)隊里在麥場上打糧食，大家用的簸箕都一模一樣。姥爺曾經(jīng)帶過一個徒弟，是本村的一個小青年，二十出頭，叫戴宇，學(xué)了幾天，就打了退堂鼓，受不了那份寂寞和辛苦。<br></br>姥爺?shù)牧硪粋€絕活，是織布。姥爺用的織布機(jī)比較先進(jìn)，右手拉動空中的一個機(jī)關(guān)，使梭子穿過經(jīng)線后在左右梭道里往返，左手負(fù)責(zé)前后推拉剛扣，控制緯線密度，兩腳并用一上一下，使經(jīng)線上下交錯。不像小織布機(jī)，兩手要輪流接梭穿梭、拉鋼扣，靠腰部的力氣拉直經(jīng)線。我試過兩次，心里默念著右手一上一下、左手一前一后、雙腳一上一下，怎么也協(xié)調(diào)起來。<br></br>姥爺?shù)目棽紮C(jī)裝在樓上，雨天不出工的時候，姥爺就用溫水泡一盆線穗子，端到樓上去織布?？椇玫牟季碓诳棽紮C(jī)最前端的木軸上，用一根木棍控制著。開始織布時，先用水刷濕布邊和經(jīng)線相連的地方，把線穗兩頭綁在一根竹簽上，裝進(jìn)梭子里，抽出線頭，扯到一邊拉直，拉兩下鋼扣，確保布的密度一直，然后正式開始。隨著姥爺手腳齊動，悅耳的“吧嗒”、“咯吱”聲便歡快地響起。大約十分種一停頓，或卷布，或加線穗子。累了，歇一歇，抽袋旱煙，然后繼續(xù)。姥爺不慌不忙，一天能織兩丈，比小土織布機(jī)快一倍多。全村里，只有姥爺用那種織布機(jī)，也只有姥爺一個男人會織布。<br></br>上個世紀(jì)六七十年代，各生產(chǎn)隊里都著種棉花。摘棉花時，大家都不回家吃飯，手快的一天能摘一百多斤。摘下的棉花統(tǒng)一扛到西廟里過秤，堆積在南邊一個高大的戲臺上面。雪白的皮棉像小山一樣，一車一車地拉到縣城上交國家。每年，每人能分到二斤左右皮棉，二斤多棉籽油。分到的棉花，留一部分做被套，裝棉衣，剩下的才能紡成線，織點(diǎn)布，做衣服、床單和被子里。一般的都是好幾家湊在一起，才能織一匹布。布的寬幅是一尺三寸，長度最多十三丈。你幫我紡線，我?guī)湍憧棽?，都是換工，不掙錢。有一年，北撖公社里有個叫蔚蘭成的干部，一句話，就讓姥爺幫他織了一匹布。不了解內(nèi)情的人，還以為姥爺從中撈到多少錢呢，寫小字報，說姥爺剝削人！純粹是羨慕嫉妒恨。<br></br>織布像編簸箕一樣，工序很多，很麻煩，技術(shù)含量也高。首先是要把棉花搓成拇指粗、一尺多長、光滑均勻的棉條；第二步是把棉條紡成線，變成棉錠，粗細(xì)要均勻；第三步把棉線繞到木制的線筒上，作經(jīng)線，一部分纏成八九寸長、棗核狀的線穗子，作緯線；第四步是把若干經(jīng)線（約600根）合在一起；第五步是給經(jīng)線上漿，確?？棽紩r不起毛不斷線；第六步穿繒，穿扣，每根線的位置始終一致，不能有一點(diǎn)兒差錯。除了第二步可以單獨(dú)操作以外，其他幾步都需要兩三個人配合才能完成，很細(xì)致，很科學(xué)，姥爺使用的工具也比別人的先進(jìn)。<br></br> （三）<br></br>除此之外，姥爺還有一項技能，就是會扎針，治療一些常見的疾病。比如感冒長期不好，頭昏不適，大家就會找姥爺幫忙“放火”。舌頭下面的血管，黑紫凸起嚴(yán)重時，說明火氣大。姥爺用的針是三棱的，有一寸多長。扎的時候，用一塊干凈的手絹墊住，抓住舌頭往上翻，用針扎一下凸起的血管，暗紅色的血就會噴出好遠(yuǎn)。火氣越大，血的顏色就越暗。一般的扎一次就好。姥爺給我也扎過一次，感覺是一針見效。舌頭往上頂著上顎，血就能多流一會兒，扎過后感覺會輕松許多。這種不花錢就能治病的土辦法，很受老百姓歡迎。另外，姥爺還會挑羊毛疔，具體是什么病不太清楚。還見過扎胳膊的，治什么病也不記得了。凡是找姥爺治病的，臨走時都是一步三回頭，說著感激不盡的話，讓姥爺沉浸在助人的快樂之中，之后更是來者不拒。<br></br>我佩服姥爺，其實是源于一件小事。有一天，姥姥出門不在家，我放學(xué)回家時，姥爺剛下地回來。見我發(fā)愁沒午飯，姥爺說：看我的，咋們今天還要吃好的。姥爺干凈利索地和面、搟面、切面，洗菜切菜，一邊做一邊教我，和面要做到三光：面光、盆光和手光。不一會兒炒面出鍋，色香味俱全，還沒等拿上筷子，我哈喇子先流出來了。真是高手！一樣的菜，一樣的調(diào)料，跟姥姥做出來的飯風(fēng)味完全不一樣。平常都是姥姥做飯，不知道姥爺還有這兩下子，讓我刮目相看。</h3></br><h3>第一次跟姥爺面對面坐在桌子邊吃飯，聽姥爺跟我上了人生第一課。姥爺說，人呀，要想吃得好，先要會做飯，不會做，有糧食也給糟蹋了；要想活得好，就要學(xué)本事，要有一技之長，才能到哪里都餓不著。難怪姥爺會得那么多！聽了姥爺?shù)囊幌挘挥袡C(jī)會，我就踩著小板凳學(xué)習(xí)搟面，看姥姥怎么炒菜做飯。再大一些，學(xué)著紡線、縫衣服、做鞋、織毛衣、鉤花等等，并樂在其中。<br></br> （四）<br></br>姥爺最愛吃雞肉，每年過年都要?dú)⒅浑u。姥爺殺雞很快，割喉、放血、水燙、拔毛、摘嗉子、開膛，一會兒功夫，一只大活公雞就被肢解，繼而剁成了一堆雞塊。姥爺先用鐵鍋把雞塊炒至變色，再放油炒出香味，然后換成砂鍋，加足水，放上花椒、生姜、蔥、蒜、鹽，水開以后用小火慢慢燉。燉熟了，倒進(jìn)瓦盆里，放到樓上。冷卻之后的雞湯會結(jié)成肉凍。吃的時候，挖出半碗，幾塊肉凍和雞肉，一杯白酒，姥爺自斟自酌，偶爾姥姥也陪著喝一盅，好不愜意。雞塊與白菜粉條豆腐做成燴菜，也相當(dāng)好吃，那是我小時候記憶里最美的年味。拔下的雞毛，收集起來，紅公雞的尾巴上的毛最佳，找一截指頭粗的木棍，用布條和漿糊，轉(zhuǎn)著圈把雞毛粘在木棍上，可以做成漂亮的雞毛撣子。<br></br>雞是老百姓家里普遍養(yǎng)殖的小動物，也是最便宜的肉食。雞肉是招待貴客的東西，老百姓日常生活中一般不會宰雞，最多是吃點(diǎn)雞蛋。姥姥腌制的咸雞蛋，煮熟了，蛋黃發(fā)硬，金黃色，流著油。我聞著就捏鼻子，受不了那氣味。姥爺說很好吃的，用筷子夾一點(diǎn)要我嘗嘗，我急忙躲出去老遠(yuǎn)。成年以前，始終沒有嘗過咸雞蛋。<br></br>六七歲時，我跟姥爺?shù)奖鞭s集（每年農(nóng)歷十月初一逢會，一般十天），姥爺沒買別的，就買了兩只大公雞，準(zhǔn)備養(yǎng)到過年吃。剛要出村，姥爺想起還有東西忘了買，讓我提著公雞在路邊等他一會兒。沒幾分鐘，公雞一泡屎，就拉到我的腳面上，熱烘烘的，好不惡心，怕公雞跑了，又不敢放下公雞，把襪子脫了，雞屎黏糊糊的甩也甩不掉，感覺雞屎都滲到皮膚里邊，急得我滿臉通紅，眼淚汪汪。姥爺見狀，心里直樂，卻故意抿著嘴，憋著不讓笑出聲，蹲下幫我擦了擦，墊了塊紙。一路上，姥爺提著公雞，前頭走著，不時地回頭瞅瞅我，拿我打趣。<br></br>每隔兩三年，過年的時候家里會殺一只羊。那個年頭，每家都有幾只羊，交給羊倌統(tǒng)一放牧，長大后或賣或殺了賣肉，貼補(bǔ)家用。羊被牽回來，從系在院子北邊的樹上開始，就不停地繞著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咩~咩~”的叫聲里帶著顫音，渾身篩糠一樣地發(fā)抖，眼睛一直盯著人看，似乎明白將要發(fā)生什么。殺羊的時候我沒敢看。羊有跪乳之恩，極有靈性，那幅驚恐不安的樣子，讓我不忍直視。<br></br>姥爺用刀尖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把羊皮剝掉，放案板上開膛，剔骨頭。肥一點(diǎn)的羊，肚子里會有一大塊雪白的羊油。羊肉留一點(diǎn)過年，剩余的都賣給鄰居。羊頭和蹄子，要用燒紅的火柱仔細(xì)地燙掉羊毛。羊腸用筷子抵住，全部翻過來，用清水洗幾遍，再用堿水洗幾遍。全家人忙活一整天，把羊下水都弄干凈了，擱房檐下姥爺自己糊的土爐子上一鍋煮。煮熟了，剝下骨頭上的肉，切成小塊，把腸子切成小段，內(nèi)臟切成薄片，混在一起裝到盆里，湯倒進(jìn)另一個盆里，骨頭再熬一遍，最后放到?jīng)]有生火的樓上靠自然溫度冷藏。<br></br>每天早上，盛一些羊雜和羊湯，用鍋燒開，放點(diǎn)蔥花，泡點(diǎn)餅子，當(dāng)作早飯。姥姥胃寒，最喜歡喝羊湯。可惜，小時候我聞不了那羊膻味，從來不喝。等長大后習(xí)慣了，想喝羊湯的時候，卻再也找不到原汁原味的純正的羊湯了。<br></br>有一次過節(jié)，姥姥打發(fā)我拿著肉票去北撖買豬肉。人多肉少，等排到跟前，肉買完了。聽說還要?dú)⒇i，我就等著。只見一個屠夫，左手拿著一把一米多長的鐵鉤，身子左側(cè)向豬逼近，快到跟前時，突然伸出鐵鉤把豬勾住，右手照豬脖子就是一刀，豬一聲慘叫，頃刻倒地。那真是白刀子進(jìn)去，紅刀子出來，血流如注，十分駭人。待血流完，在豬蹄子上方切個小口，用嘴對著小口使勁吹氣，把豬吹得圓鼓鼓的，然后扎住口，投進(jìn)一口巨大的開水鍋里，邊燙邊刮掉豬毛。接下來是去頭去腳、開膛、剔骨。等買上豬肉，天都黑了。那天，因為自己一根筋，害得姥爺提著馬燈，找到北撖把接我回家。<br></br> （五）<br></br>從小到大，姥爺很少批評我。唯一說過我的不是，就是嫌我每天老愛洗手。每天吃飯前，我總?cè)滩蛔∫匆幌率郑赐晔炙σ凰?。也許是甩手沒注意，把水甩到姥爺身上了，要不就是因為取水困難，嫌我浪費(fèi)水吧。姥爺說我：“手上有啥啦，窮洗！”不知為何，我總是想到屎。一想到姥爺不便說出口，心里就直樂。不管姥爺怎么說，每天還是照洗不誤。那時候，不懂得這也是一種病，原來從小就有潔癖，只是自己不知道。好在姥姥不吭氣，算是慫恿了我，一輩子便積習(xí)難改。</h3></br><h3>從小在姥爺眼皮子底下長大，記得姥爺只打過我一次。大概是淘氣得狗都嫌棄的年齡，忘了是因為啥，姥爺氣壞了，一手拉住我，一手脫下他的一只布鞋，照我的屁股上就給了一鞋底。見姥爺掄起胳膊，我嚇得大聲哭喊。沒想到，姥爺只是嚇唬我，虛張聲勢，下手并不重。那一次，我體會到姥爺是從骨子里疼我。<br></br>每年清明前三天，姥爺領(lǐng)著我到海子溝邊的地里去上墳。同去的還有姥爺?shù)牡艿芗捌鋵O子，他們家住在馬冊。姥爺給他的爺爺、父親和大哥的墳頭前，依次擺上祭品，修一修墳頭，壓幾張黃紙，然后點(diǎn)燃紙錢。等火息了以后，我學(xué)著姥爺，一起跪下磕頭。姥爺?shù)膬鹤右簿褪俏业酿B(yǎng)父，在太原工作回不來，我的兩個弟弟分別比我小十歲和十六歲。所以，我跟著姥爺上了好多年墳。<br></br>姥爺雖然和村里的多數(shù)人家一樣也姓蘇，但與村里蘇氏家族并不是一家。姥爺叫蘇林江，與村里蘇家的廣字、樂字、詩字和書字輩不同。因為與蘇樂溫書記共事，便按樂子輩稱呼。成天跟我在一起玩耍的小姑娘，比我還小兩歲的隨巧，按輩分我得喊她姨。<br></br>在姥爺眼里，男孩女孩都一樣，沒有什么事是女孩子做不到的。我深以為然，推飛車、壘爐子、和煤，做了許多男孩子才做的事，性格中多了一份剛毅。勉強(qiáng)夠高的時候，我學(xué)會了騎自行車。姥姥聽說我騎車帶人給摔了，就說：人家老書記騎了一輩子車都不會帶人，就你能呀！只是不夠熟練而已，我心這么想，但沒敢還嘴。<br></br>這年秋天，姥爺讓我騎上他的自行車，跟他去縣城賣豬。一大早，姥姥就給豬做了一大鍋粥，也就是平時舍不得喂豬的粗糧而已。養(yǎng)了一年多，由幾斤長到一百多斤，臨要賣的時候，姥姥心里難受，有點(diǎn)兒舍不得，非讓吃頓好的，也好壓秤。豬被趕出豬圈，綁到車上，嘶叫聲大得嚇人。一路顛簸著到了縣城豬場，豬受到驚嚇，拉的比吃的還多。排隊、等待，嫌不夠120斤，上不了等級，日落西山了，好說歹說才給賣了。那時候糧食不夠吃，豬只能喝刷鍋水加點(diǎn)米糠麥麩，以吃草為主，長得慢也小。毛豬一斤不到六毛錢，一口豬也就能賣七十塊錢，過個年，再買些糧食就花光了。<br></br> （六）<br></br>姥爺?shù)囊簧芄?jié)儉，抽的煙葉都是自己種的，從來不舍得花錢買。每年春天，姥爺在溝邊的二分自留地里，種一小片煙葉。秋天摘下煙葉，曬干，連同枝干一起碾碎了，用砂鍋炒一炒，放一些仁丹。前后院里幾個老頭，都喜歡姥爺制作的土煙絲，每年都會問姥爺要一些去抽。姥爺有一桿用了幾十年的煙袋，玉石做的煙嘴十分光滑，黃銅煙鍋邊沿磨得沒了棱角，一拃長暗黃色的煙袋桿上，墜著一個黑色的煙袋。煙袋換過幾次，都是姥姥給做的。<br></br>六幾年，還沒有火柴的時候，姥爺用火石點(diǎn)煙。左手拿塊石頭和棉花，右手拿著刀片，使勁劃石頭，劃出的火花點(diǎn)燃棉花，再用棉花把煙點(diǎn)著。抽完一鍋，把煙灰扣到桌子上，再裝一鍋，把煙鍋朝下往煙灰上一壓，煙灰就粘到新裝的煙葉上，吸一口氣，煙就點(diǎn)燃了。為了省事，一鍋接一鍋，抽到過癮為止。有串門的老人來家里，抽煙時互相對個火即可。到了晚上，抽煙就方便多了，直接湊到油燈上點(diǎn)煙。<br></br>有了火柴以后，因為是供應(yīng)的，數(shù)量有限，不敢放開了使用。再后來，有了打火機(jī)。養(yǎng)父從太原給姥爺買了一只漂亮的打火機(jī)，用電池的那種，抽煙點(diǎn)火就很少保留火種，方便了許多。<br></br>我在翼城中學(xué)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因為天氣熱，帶的饃還沒吃就長了毛。沒舍得扔，星期天拿回家里。姥爺看見了，把饃擦了擦，用已經(jīng)殘缺的牙費(fèi)勁地啃了起來。見此情景，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后來再也不敢浪費(fèi)糧食了。<br></br> （七）<br></br>姥爺?shù)纳屏己痛蠖龋且话闳四鼙?。姥姥跟姥爺結(jié)婚時，還帶了一個未成年的小弟弟。姥姥先是撫養(yǎng)弟弟到成年，然后幫弟弟娶媳婦，花錢自然不會少，姥爺全力支持?；楹蟛坏绞迥?，生了一窩孩子，大的才13歲時，弟弟得癌癥病故了，兩個月后弟媳生下第七個孩子當(dāng)天，也得腦膜炎死了。他們兩口子才打了三孔新窯洞，死后沒留下一點(diǎn)余糧。姥姥把小的送養(yǎng)出去，接著撫養(yǎng)她弟弟的三個均未成年孩子，一個侄女兩個侄子，直到他們結(jié)婚成家。上學(xué)念書操心不說，主要是七十年代糧食不夠吃，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家里突然增加三張嘴，把養(yǎng)父掙的錢都拿去買了糧食。姥姥心疼沒爹沒娘的孩子，吃飯時，全家老少都一樣，不多不少，一視同仁。姥爺從來不說啥，當(dāng)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br></br>姥爺很要強(qiáng)，從來不愛麻煩別人，包括自己的女兒。姥爺七十歲以后，身體一年便不如一年，腿疼、便秘，毛病很多，后來下肢癱瘓。母親丟不下侯馬一大家子，要接姥爺去侯馬看病，車停在門口了，姥爺還是不同意去，不愿意麻煩女婿。到了侯馬，只住了不到半個月，姥爺就堅持要回村里。<br></br>病榻之上的姥爺，大腦很清醒，竟然還惦記著我的終身大事。姥爺對我說：</h3></br><h3>“他分配到長治，不在一塊兒，別抱啥希望吧?！痹缭谖疑蠈W(xué)期間，姥爺就給我打過預(yù)防針，說“將來還不知道能不能分配到一塊兒，這事還難說?！崩褷?shù)脑挾际墙?jīng)驗之談，我的事最終都被他言中了。<br></br>因為上學(xué)和上班，我沒有留在家里伺候姥爺。有時回一趟家，只是幫姥爺打打蠅子、端碗飯。姥爺從來不讓我喂他吃飯，硬是爬在炕上自己給嘴里扒拉。最后一次見姥爺，是83年的夏天，姥爺躺在窯里門口炕上，頭朝北，瘦得皮包骨頭，眼睛深陷，身上蓋著一塊被單，滿窯里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被子上、姥爺?shù)念^上停著許多蠅子。姥爺看見我，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見姥爺病情加重，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喉嚨哽咽，眼淚就涌出眼眶。怕姥爺看見，我轉(zhuǎn)過身去，見桌子上有瓶滅害靈，拿起來就一陣猛噴，蠅子死了好多。老天，我竟然忘了藥味嗆人，沒給姥爺捂著一點(diǎn)！每次想起來，我都想扇自己一巴掌。<br></br>姥爺臥床期間，開始下肢不會動，后來尿不下，整天插根管子導(dǎo)尿，后背上也長了肉瘡。自始至終，不管怎么疼痛，姥爺從來沒有叫嚷過，連哼也不哼一聲。尤其是到了晚上，姥爺一直忍著不出聲，怕影響姥姥休息。<br></br> （八）<br></br>按照村里的風(fēng)俗，閏月的年份可以為上了年歲的老人做壽衣和棺材。姥爺?shù)膲垡潞凸撞亩际乔靶┠隃?zhǔn)備下的。入殮以后，請了溝北村里的一位畫家來，上了漆，紅色為主，有花卉、仙鶴和人物，畫得十分漂亮。<br></br>農(nóng)歷八月十三出殯。那天，姥爺?shù)南衿挽`柩擺放在村委的大院里，那是老書記對姥爺?shù)母裢鈨?yōu)待。老書記和村委的其他干部、眾多父老鄉(xiāng)親參加了姥爺?shù)母鎰e儀式，大家共同悼念為黨的事業(yè)鞠躬盡瘁、為南撖鄉(xiāng)村發(fā)展任勞任怨、為家族教育率先垂范的老革命、老黨員、老干部、老先輩。<br></br>祭獻(xiàn)完畢，開始起靈。八位年輕力壯的村民抬著棺柩，舉著紙扎和花圈的隊伍在前邊領(lǐng)路，孝子們跟在棺柩后面，拽著麻繩，痛哭流涕，幾步一跪，千般呼喚，萬般不舍。從大院南門出來，在圍觀的人墻內(nèi)，一路向東，再往北，繞村子轉(zhuǎn)了一圈。到了西村口以后，改用平車推著棺柩，來到村外的最最西南邊，把姥爺葬在了一個叫棗坡里的地方。<br></br>姥爺病故以后，有好長一個時期，我總是頻繁地夢見姥爺。夢中的姥爺健康爽朗的樣子，就像去北撖高中給我送草墊子時那樣，臉上掛滿了笑容。姥爺一生留下的相片不多，有幾張是早年參加革命時，和鄉(xiāng)里的領(lǐng)導(dǎo)一起照的。老年時只有一張照片，是記者為了宣傳村里的生產(chǎn)大好形勢，讓姥爺站在掛滿了蘋果的樹前照的。照片中的姥爺笑得很自信，很祥和，也很幸福。那張照片在《山西日報》上登過，只是沒有保存下來。姥爺?shù)倪z像，就是照著那張照片，請畫家給畫的。<br></br>畫像中的姥爺，比他本人略微胖了一些，算是畫師的一個美好的心愿吧。愿天國里的姥爺，沒有人間的一切辛苦和煩惱，更沒有疾病，只有幸福和安康！</h3></br> <h3><a href="http://h5.qzone.qq.com/feed/visitor/357583347_2_1592724154__1592724154/feedvisitor?hostUin=357583347" target="_blank">瀏覽5次</a></h3></br> <a href="https://h5.qzone.qq.com/ugc/share/5CCDCA986571D52CAC3A3B05C9500B8D?uw=357583347&subtype=0&sid=&blog_photo=0&appid=2&ciphertext=5CCDCA986571D52CAC3A3B05C9500B8D&_wv=1#wechat_qqauth&wechat_redirect" >查看原文</a> 原文轉(zhuǎn)載自h5.qzone.qq.com,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