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r></p><p> 早上,在天涯亭市場外,我被菜攤上萬綠叢中的一袋“枯枝”吸引住了一一竟有人賣這種東西!“枯枝”上竟還掛著一個個果子,好熟悉的玩意!是家鄉(xiāng)田間地頭常見之物,但我一時之間竟叫不出它的名字來。 </p><p> </p> <p><br></p><p> 賣“枯枝”的阿姨告訴我這叫燈籠草。</p><p> 權(quán)且以燈籠草相稱吧。說草,其實不像草,桿不像草,葉不像草,印象中草不太結(jié)果,可它卻結(jié)果,而且結(jié)很特別的果。果子的外面罩著一個薄薄的淺綠色的形似燈籠的罩子,使你無法看到里面圓溜溜的珍珠似的漿果。也正是有了這罩子,使得果子就像終日不出閨房不下繡樓的待字女子,讓人念想而不得見,不得見而念想更甚。罩子呈圓十角形,撐起十角的“骨”清晰可見,好似撐起燈籠的那幾根細(xì)竹枝。罩子在青春正好時是鼓鼓的、神采奕奕信心滿滿的,好像能干出多大一番事業(yè)的樣子。到了晚秋,秋風(fēng)蕭索,罩子憐香惜玉,怕冷著里面的美人,使勁抱緊、裹實,而自個一天天瘦損,神情一天天暗淡,它也不想干什么多大一番事業(yè)了,只想護(hù)里面的人兒周全。最后,就陪著它全身心守護(hù)了一生的果子終老枝頭,也就成了我現(xiàn)在看到的灰不溜秋的樣子。可是,我腦子里記著的更多的還是它脹脹鼓鼓的樣子。</p><p> </p> <p><br></p><p> 我沒聽過燈籠草這個名字,燈芯草倒是聽過看過也用過,可以清心也。那才是名副其實的草。</p><p> “燈籠草”在我們家鄉(xiāng)必定不叫燈籠草,它必定有一種我們叫著特別順口、聽著特別順耳的名字,可我一時之間竟想不起來了。</p><p> 我能猜到阿姨是把它作為草藥來售賣。中醫(yī)的神奇離不開中藥的神奇,中藥的神奇之處在于什么都可入藥,根、莖、葉、花、果,都能治病救人。百草皆是藥,俯拾皆是,唾手可得,如此普通,卻又那般神奇。房前屋后的一株雜草,或許就有著清熱、解毒、敗火、去濕、驅(qū)寒、驅(qū)風(fēng)、平喘、止咳、止癢、止痛、止瀉等等這樣那樣的功效。或許平時你正眼也不瞧它一個,甚至把它踩在腳下,有時還朝它吐口水,甚至把尿撒在它上面。等到急時便拔它一把,或敷或服,借它之力驅(qū)病邪。藥到病除之后,又一如從前那樣正眼不瞧它,還踩它于腳下。</p><p> 阿姨以為我要買她的燈籠草。我并沒有要買的意思。這來得太突然了,我一點思想準(zhǔn)備都沒有,我連它的名字都叫不上來,更不知道它還能治病,我怎么會買它呢?我買來干什么呢?</p><p> 出于好奇,我問阿姨燈籠草有什么用,阿姨說清熱解毒,治感冒,治鼻炎,特別強調(diào)感冒喝一次就好。</p><p> 我覺得阿姨的話有些夸大其詞,但我卻相信燈籠草確能清熱解毒、治感冒、治鼻炎。老祖宗嘗百草,以身驗藥,總結(jié)出來的一般不會假。</p><p> 我有了一點買的沖動。</p><p> 我問了價。阿姨的口氣總是很大一一50元一斤。 </p><p> 我嫌貴。我怎能不嫌貴呢?這在我們家鄉(xiāng),在我小時候,平常得很哪。我們做孩子的經(jīng)常跟它打交道,卻壓根不知道它能治病,大人也沒告訴過我們它能治病,或許連大人也不知道它能治病吧。既然是大路貨,也就沒誰把它當(dāng)寶。但小孩子很樂見它。見著了,也不聲張,蹲下去,裝著撿石子或撓腳上的癢癢,等小伙伴走在前頭了,就悄悄咪咪地用食指和拇指的指甲在“燈籠”的蒂上一掐,“燈籠”就到了掌心。然后就快走幾步趕上走在前面的小伙伴,跟他并排走,裝著十分驚慌的樣子對他說“你額門上那是什么?”他就會停下來,求你幫他看。就在這時候,你果斷出擊,將那果子按在他的額門上。</p><p> “打額泡!”我想起來了!我們叫它“打額泡”!</p><p> “打額泡”“燈籠草”,“燈籠草”“打額泡”,我無意于去評判這兩個名字的優(yōu)劣高下,卻有感于起名方式的多種多樣:“燈籠“,以形狀命名,比作燈籠,言其好看;“打額”,以動作命名,言其好玩。“草”,有別于木也藤也,且言其整株,包含果實,頗能兼顧;“泡”,隆起而松軟,形圓而質(zhì)不實也,聚焦其果也,彰顯其特點也,只顧一點不顧其余,十分任性?!盁艋\草”只是客觀地說一種草的名,雖把草果比作燈籠,也是點到即止,是為理智;“打額泡”有動作,有場景,有故事,頗見性情,雖說這樣的活動多是孩子所為,可是哪一位長大了、長老了的人不是從孩子過來的呢?喚一聲“打額泡”,或聽得人喚一聲“打額泡”,多少故事就會千里萬里飛奔尋根而來,童年便重臨你的心頭!</p><p> “打額泡” 打在額上,“卟”的一聲,罩子裂了,果子裂了,你也像打了大勝仗一般大笑著跑開了,他的額門上也就真有“什么”了。如若手勢有偏差按在人家的鼻子下,他就像流了兩管淡黃淡綠的黏黏糊糊的鼻涕。</p><p> 如果大家同時看到打額泡,就爭著摘,然后四處追著“打額”。待到彈盡糧絕時,大家額頭上、鼻孔下都黏黏糊糊一大片。只可惜了那一個個如珠似玉的絕色女子,無辜地被卷入一場突如其來的戰(zhàn)斗,傾刻間香消玉殞。未見世面就希里糊涂地與世長辭,她能不從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卟”的一聲嘆息么?</p><p> 真想不到會在這里遇到它。我前幾回回家,也在田間地頭來回走,卻沒見著它。我不是為了找它才在田間地頭走的,我壓根就沒想到它。沒見著,就更無從想起,它留給我孩提時代的記憶全被屏蔽了起來。細(xì)細(xì)想來,我們所經(jīng)歷的人生有多少人和事也是這樣被屏蔽的???如果不是受到了刺激而把潛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震蕩出來,好多真實發(fā)生過的事情就如同沒有發(fā)生過一樣。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只是覺得有點可怕,也約莫感到人生的虛妄。</p><p> 我更想不到它被當(dāng)作一種草藥售賣,而且價格不菲。它完全不是我所認(rèn)識的那樣,我從前只知道它好玩罷了,只知道它打在額門上會發(fā)出“卟”的一聲,濺出像西紅柿那樣的漿果。是這位阿姨地攤上的這堆“枯草”勾起了我對它的記憶,也同時顛覆了我對它的認(rèn)識。</p><p> 其實,它是沒變的,因了我對它的認(rèn)識起了變化,我反倒覺得是它變了一一不僅僅是可供小孩子逗笑的東西了,還能治病,有了更深的內(nèi)涵。</p><p> 一直都是我在變,是我一直在變。我搖身一變,就人到中年。</p><p> 人到中年,秋風(fēng)漸起,皮膚松弛暗淡,皺紋爬上眼角額門。</p><p> 望著這一堆“枯草”,屏蔽著的對“打額泡”的記憶的罩子一瞬間被掀開,耳邊又響 起“卟”“卟”“卟”的聲音和哈哈哈的朗笑,額頭上、鼻孔下仿佛已滿是漿果……</p><p> 我拿起一扎,很干,很輕,一稱,二兩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