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沒有家渝的日子是空虛的。</p><p class="ql-block"> 三年多以來，時常想著他，又時常不敢去想他，因為有好幾次夜深人靜思念他的時候，身體似出現(xiàn)一種不適感，似走火入魔，頓覺人生無味、生無可戀......</p><p class="ql-block"> 家渝姓龐，瀘縣福集人，比我年長十七歲，但我們彼此從未有“忘年交”之感，不分先后尊卑，不諱任何話題。平素一律以名字相稱，耍高興了喊聲“六哥”，親如弟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渝生不逢時，世代書香而無緣課堂習(xí)文。他倚仗著祖輩流傳下來的半屋古書和門第基因，如饑似渴、博聞強記，逐篇逐章逐字逐句，讀懂了那堆生澀拗口詰屈聱牙的文字，于是，便成了文化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渝是一個難得的通音律、會詩文、擅書畫的全才，六十年代初開始寫詩繪畫，然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歌曲、戲曲、器樂、小品、小說、書法、國畫、油畫、詩詞、歌賦樣樣涉及。特別對文字的淵源十分考究和敏感，經(jīng)常毫不留情痛擊我遣詞造句中的瑕疵。前些年，他干脆把他珍藏多年的那套《咬文嚼字》的書送給我，可能是怕我又亂來。</p><p class="ql-block"> 家渝是我心中神圣的國學(xué)大師，總是感覺他無所不知，于是我便時常向他提出些古而怪之的問題。</p><p class="ql-block"> “家渝，這耆耋耄三個字是什么來頭?。俊?lt;/p><p class="ql-block"> “家渝，真實的宋徽宗有那么神奇嗎？”</p><p class="ql-block"> “家渝，古代人南腔北調(diào)，又沒統(tǒng)一的發(fā)音標(biāo)準(zhǔn)，所寫的詩詞是怎么通韻腳怎么取平仄的??？”</p><p class="ql-block"> 無論問題有多精怪，家渝都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渝一生嗜酒，尤其喜好老酒、好酒。友人請客，酒一上桌，家渝首先左手擒瓶，右手移開鼻梁上那幅近視加老光的圈圈眼鏡，鼓起眼睛認(rèn)真研究這瓶酒的出處、出廠日期。遇上新酒或者來歷不明的酒，家渝便面露不悅，馬上把酒瓶放回原處，把頭側(cè)向另一邊去了，絕不會給你面子。遇上老酒、好酒，家渝便眉飛色舞，干個高興。喝高了，談文說文、談武講武、談色論色......談什么他都頭頭是道，口若懸河。我是他最忠實的粉絲，時常靜靜地聽他高談闊論；鄔弟弟是家渝的幫腔，總是在關(guān)鍵時刻火上澆油或者畫龍點晴把話題引向更高潮；顏哥是家渝的愛徒，每遇家渝酒后失言走火，顏哥便輕輕碰碰他的胳膊，以示提醒。一般情況下家渝都會給顏哥面子，馬上便打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外人看來，家渝全身是文化人的傲氣，不好相處。其實，與家渝相處是一件簡單輕松的事，至少不用去揣測他心里有什么暗算，因為他的心思全部都寫在臉上、出在口中。一篇文章、一首詩詞、一幅書畫、一桌菜肴、一瓶美酒......他心里感覺好口中就說好、他感覺不好就說不好，一般不管別人的感受，由此得罪了不少人，這也許是他性格中的一大缺陷。但我卻反而感覺人與人之間這樣相處不累，反而成了我敬仰他的一大緣由。</p><p class="ql-block"> 我遷就家渝的全部稟性，以至于有人指責(zé)我，家渝的壞脾氣是我慣出來的，我罪責(zé)難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渝是一個勤奮、樂觀、豁達、開朗的人。幾十年如一日，每天必須堅持讀書、臨帖、寫詩、作畫。他性情豪放、喝酒耿直、待人真誠、樂于分享。他經(jīng)歷過共和國最困難的年代，品盡人間苦辣，卻總是心存信念、開朗樂觀。第一次看到家渝囊中羞澀流浪重慶街頭寫下的那句“囊羞未敢酒樓坐，信步長街聽喇叭”，我差點笑出聲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快樂的時光還是與家渝去戶外飲酒吟詩、書法繪畫。有時我韻兩句打油詩，家渝就把它寫成漂亮的書法作品；我拍一張漂亮的照片，家渝就把它畫成更漂亮的油畫。有一次，顏哥邀約我、家渝、冀南、鐵爐、應(yīng)良等好友一起去郊外九獅山戶外搞書畫攝影。鐵爐畫了一幅“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送給我。畫畢，家渝高喊一聲：且慢！但見他反其道而行之，馬上揮筆在這幅畫上題下“不是肥泥厚，哪得花色紅”。家渝轉(zhuǎn)身對我說：你在單位大小是個頭兒，不要高高在上，下邊的兄弟伙才是你這朵紅花的營養(yǎng)?。《嗄陙?，我謹(jǐn)記家渝教誨。</p><p class="ql-block"> 在每一個詩書畫的場合，家渝總顯游刃有余，時常出其不意，金招疊出，把一個文化人的精明敏銳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有一次去法王寺現(xiàn)場書畫。還是鐵爐先畫一幅繞來繞去的紫藤花送給寺院。邀請家渝題字。家渝約思片刻，揮筆寫下“纏纏繞繞人間事，訴予佛門解不開”。佛家不理凡間事，眾僧一片叫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蒼安排，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我駕車陪他到了四十多年前曾經(jīng)工作過的貴州境內(nèi)游玩了一圈，召會了他多年不見的畫友和學(xué)生。每到晚上，我們兄弟各喝二兩燒酒，然后天南地北、從古到今，他總有講不完的故事談不盡的話題，從年幼失學(xué)、家庭背景、愛情婚姻、好人壞人談到人生哲學(xué)、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弟兄感情。今天想來，這無異于臨終話語、告別友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渝的生死觀很特別，把人格尊嚴(yán)看得比生死更重要。在家渝生命的最后幾天，他耿耿于懷的只有兩件事：一是人還沒死就像拉死人一樣把他隨意的推上拉下，感覺很沒有尊嚴(yán)；二是醫(yī)院檢查隨時被脫光褲子光著屁股在眾人面前晃來晃去，讓他斯文掃地。</p><p class="ql-block"> 但他偏偏把死亡看得很輕松，行將就木之時，他沒有任何的恐懼與悲傷，坦然面對他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現(xiàn)實。喪事怎么做、喝什么酒、抽什么煙、選哪間房做靈堂、選哪張照片作遺像、選哪宗墓地安葬、死后穿什么衣服、誰主持追悼會、誰致悼詞、對前來悼念的人怎樣回禮等等一切，他心平氣和地像開會一樣，全部安排妥當(dāng)。去世的前一天，他拉著我的手，勸我在他走后一定不要太難過，下輩子我們還做弟兄。說是讀了一輩子古文章，還是喜歡白話文，叫我用大眾都能一看就懂的大白話為他寫一幅挽聯(lián)，挽聯(lián)就用黑體字打印出來，寫了一輩子書法也就不再用任何書法體了。</p><p class="ql-block"> 臨終囑托，豈敢懈怠。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到病房，把寫好的挽聯(lián)逐字念給他聽。</p><p class="ql-block"> 上聯(lián)：煮酒論古今，豪氣染酒城，言行舉止透儒風(fēng)，顯盡先生稟性。 </p><p class="ql-block"> 下聯(lián)：書畫寫終生，文章結(jié)雅人，詩詞歌賦推絕句，滿是世間真情。 </p><p class="ql-block"> 家渝聽完，打開半睜半閉的眼睛，側(cè)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微微地點了點頭。他已經(jīng)沒有足夠力氣再指點我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guī)Я艘黄考依镎洳貢r間最長的茅臺酒，陪伴著家渝喝下今生最后一口酒。沐浴著國酒的芬芳，家渝無怨無悔地離開了這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家渝生前，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問過他，為什么不整理作品出一本詩書畫冊子呢？他總是說還早還早，過些年再考慮吧。去世前幾天，他親自安排把一些主要的書畫、藏書、印章、筆硯等送給我和顏哥、鄔弟，特意交代把那三本用鋼筆寫成的個人詩集和文史類書籍送給我。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肩上的責(zé)任，他是在用行為和眼神告訴我，由我來牽頭給他出這本書。</p><p class="ql-block"> 生死之托，責(zé)無旁貸。三年后的今天，我和鄔遠(yuǎn)洪鄭重其事?lián)鹆舜隧棿笕巍?lt;/p><p class="ql-block"> 期盼《家渝作品集》圓滿付梓，謹(jǐn)以此言代序促書，告慰先生在天之靈！</p><p class="ql-block"> 記于2020年11月1日 </p> <p>家渝遺像</p> <p>貴陽訪友</p> <p>戶外飲酒</p> <p>戶外書畫</p> <p>家渝題畫（不是肥泥厚哪得花色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