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b style="color: rgb(237, 35, 8);">山在水在你不在</b><br /> <br /> 羅蘿是張森林邂逅的第一個穿連衣裙的姑娘。<br /> 那一年，老家馬路邊上與張森林同年的樟樹，像孕婦般已顯腰身，樹冠撐起，亭亭如蓋，濃濃的樹蔭下，二嫂開的那片小店，方便路過的人歇腳，遮陽，躲雨，賣些香煙洋火桂花糖，汽水米酒葵花籽，這個五分，那個一毛，生意做得不溫不火。暑假里，田間地頭勞作之余，張森林就躺在樟樹下的竹椅子上，一邊看書，一邊幫襯著二嫂，做店小二。<br /> 那一天，下著小雨，一個年輕姑娘走進(jìn)樟樹下，赫然入目的，是一襲連衣裙，粉紅色。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穿連衣裙，在鄉(xiāng)下，很少，要么是年輕有工作的城里姑娘，要么是考上了中專大學(xué)的女學(xué)生。那個姑娘，不高，長得實在，沒有躲躲閃閃的前，也沒有搖搖擺擺的后，如果不是穿著顯著特殊身份的連衣裙，一定也像張森林一樣，初眼望去，泯然眾生，湮沒在鄉(xiāng)間煙火里。正上大二的張森林，第一次看見穿連衣裙的女子走到了家門口，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幾眼，像豬眼睛，牛眼睛，一切看得花花綠綠，朦朦朧朧，越看越覺得耐看。 <br /> 二嫂捕捉到了張森林的眼神，就開了瓶汽水送給姑娘，姑娘給錢，二嫂不要，雨一停，姑娘丟下一毛錢就走了。轉(zhuǎn)身離去的時候，無意間也看了張森林一眼，只是沒油沒鹽的，不見一絲火星子。那個時候的張森林，剛從田里割稻子回來，黑，瘦，赤腳，與普通農(nóng)民有區(qū)別的，只是手里拿了本維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br /> "怎么樣？"二嫂問。 <br /> "什么怎么樣？"張森林答。<br /> "那個女的，穿連衣裙的。"<br /> "噢，不知道。"<br /> "長相是一般。"望著遠(yuǎn)去姑娘的背影，二嫂自言自語道<br /> 隔了好久，張森林又問二嫂："你認(rèn)識？"二嫂說，那個姑娘來過幾回店里，因為你，就特別留意，上次打聽到了，她是桂香姑媽那個村的，叫羅蘿，永和師范讀書，跟你一樣，還有一年畢業(yè)。<br /> "將來，一個中學(xué)老師，一個小學(xué)老師，你們，還算合適。要不要叫桂香姑媽做媒，牽牽線？"<br /> 張森林聳聳肩，說："不要吧？"又笑笑："隨你。"<br /> 回到學(xué)校，張森林試著給羅蘿寫了一封信。很快，羅蘿回了信。從此，兩人鴻雁傳書。張森林說得多，寫得勤，談薩士比亞，說稷下學(xué)宮，并時不時的在信里雜些云里霧里的花花草草，甚至俏皮地鑲嵌一些詩，諸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羅蘿見信必回，說她們學(xué)校，談一些音樂，滿園春色，雖矜持地設(shè)著籬笆墻，時不時的春光乍泄，也依稀可見竹外桃花三兩枝。此時的張森林，當(dāng)著學(xué)校的宣傳部長，整日唱著"我們亞洲，山是高昂的頭；我們亞洲，河像熱血流……"，釘了鐵掌的皮鞋走在學(xué)校新鋪的水泥馬路上，橐橐橐響，又正熱熱地做著文學(xué)夢，日夜泡在圖書館里，抱著那些世界名著面包似的又啃又咬，現(xiàn)在天上又掉下個羅蘿，一切順風(fēng)順?biāo)?，生如夏花，張森林?jīng)常登上校園的小松崗，指點江山，激揚(yáng)文字，糞土當(dāng)年萬戶侯。追羅蘿這樣的女子，自我感覺是居高臨下，伸手摘桃，信心滿滿。<br /> 進(jìn)入深秋，天已變涼。羅蘿的回信卻漸漸少了，張森林去兩三封，羅蘿才回一封，原來豐滿的信袋，變成薄薄的一張，像秋天的樹，花謝了，葉落了，唯有枝丫，突兀兀，干巴巴。張森林雖有些詫異，卻以為羅蘿有事或身體不適，依然一星期一封，依然問寒問暖，依然浪漫滿懷，依然昂揚(yáng)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期許。寒冬臘月，羅蘿稀少的三言兩語的回信，更像裹著雪花，冷冰冰的。張森林感覺出了什么狀況，莫名無措，可又不好追問，畢竟兩人從未牽過手，更沒半點承諾和牽絆。<br /> 一放寒假，張森林就直奔羅蘿家。羅蘿家住云洲，與本家桂香姑媽同村，撐船過一條河，穿過鄉(xiāng)政府的小集鎮(zhèn)，再走七八里，就到了。在信里，羅蘿早就告訴了她家的位置，村頭第三戶，青磚瓦房，張森林按捺住撲通撲通的心，咽了咽干焦焦的嗓子，直接找上門。<br /> "羅蘿……在家嗎？"農(nóng)村的大門白天敞開，張森林還是禮貌地敲敲，怯怯地問。<br /> 羅蘿出來了。張森林認(rèn)得羅蘿，羅蘿還沒真正見過張森林?；ハ鄬ν?，羅蘿猜著，是張森林。<br /> "你怎么來了？……進(jìn)來吧。"羅蘿不冷不熱地招呼。<br /> 進(jìn)門第一間，就是羅蘿的閨房。羅蘿把張森林帶進(jìn)房，然后倒了杯冷開水，指著一條硬板凳，說："坐吧。"<br /> 羅蘿坐在床頭，拿起一本雜志，左翻右翻，不看張森林，也不主動搭訕。張森林從未與女生獨(dú)處過，也從未設(shè)身這樣的場面，平日的口若懸河變得啞口無言，原本想好的話不知從何說起，冷場和尷尬使張森林額頭沁出了汗水。<br /> "你一個人……在家？"張森林沒話找話。<br /> "爸媽出去做事了。"<br /> "看什么書？"<br /> "《故事會》。"<br /> …………<br /> 一綹寒風(fēng)吹過，塑料薄膜繃的窗戶，噗哧噗哧響。<br /> <br /> 話題又?jǐn)嗔?，陷入無邊的沉寂。曾經(jīng)相識的男女之間的冷漠與無語，恐怕是世上最難捱的苦境。大廳的鬧鐘左右擺動的聲音格外清晰，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響了十二下，十二點了，羅蘿故意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表。本來今天來，張森林想弄明白，好好的兩個人，通著信，柳暗花明馬上就要又一村了，怎么會突然變得山重水復(fù)，但看到羅蘿一副不冷不熱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張森林囁嚅著不知怎么開口。但來了，又不甘心就這么不明不白的逃離，強(qiáng)咽了一口水，張森林盯著羅蘿，問：<br /> "羅蘿，你……？"<br /> 羅蘿抬起頭，瞭了他一眼。<br /> "羅蘿，我們……我知道，我這人有很多缺點和不足，我家里也窮，但我……們只要多了解，走下去，一切都會好的。"<br /> "張森林，不要再給我寫信了。"<br /> "為什么，羅蘿？"<br /> "…………"<br /> "我做錯什么了嗎？"<br /> "……沒有，只是，我們不太合適。"<br /> "……？！"<br /> 張森林無語凝噎。門前有了腳步聲，估計她父母回來了，羅蘿馬上站起來送客，張森林知道，再留已顯多余，自己該走了。<br /> 餓著肚子，深一腳，淺一腳，頭懵懵的，像無頭蒼蠅，張森林不知怎么回的家。<br /> 張森林是泥土里長出來的嫩竹，憨直而思純，怎么也猜不透女孩子花花綠綠的心思，總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好或不夠。一個寒假，張森林閉門不出，兼采薩士比亞李白郭沫若的筆法，寫了一篇散文化的小說，近兩萬字，當(dāng)作戀愛信，獻(xiàn)給羅蘿《一灣清水，一片沙灘》，故事是這樣的：一對情侶，畢業(yè)了，男的分在鄉(xiāng)鎮(zhèn)的桂江中學(xué)，女的分在對岸的鄧林小學(xué)，中間一條彎彎的小河，一片銀色的沙灘。春夏，水漲漲漲，漲滿江，沙灘瘦瘦瘦，瘦成了無；秋冬，沙灘長長長，長成了片，水消消消，消成了一灣清水。河中有小船，兩岸有青山。山在，水在，你在，一切都在，一切都美。朝霞滿天，我送你去鄧林，你坐船頭，我在船尾為你掌舵；夕陽西下，你坐船過河，我在岸邊等你，等你一輩子。傍晚，我們赤腳走在沙灘上，追逐嬉戲，困了累了，我們躺在沙灘上，看月亮，數(shù)星星……后來，我們有了小太陽，有了小月亮，我們一家在，山也依舊在，水也依舊在，多了的，是那彎清水上，新添了一座彩虹橋，我天天在橋中間等你，等你歸來，汪洋中的那條船，遠(yuǎn)遠(yuǎn)的，成了水中的月芽兒……<br /> 這封信，寫了七天七夜，張森林都為自己描繪的未來而感動而幸福而流淚，他想，這封信寄給羅蘿，羅蘿肯定也會被感動也會幸福而喜泣，誰不向往美好而浪漫的幸福生活呢？<br /> 最后一個學(xué)期一開學(xué)，張森林就把那封厚厚的滿載著希望和未來的信寄給了羅蘿，張森林仰望著天空，好像寄出的不是信，而是向藍(lán)天放飛了一群潔白的鴿子。<br /> 三天，羅蘿就回了信。張森林顫抖地懷揣著信，幸福像潮水般涌來，感動天，感動地，我就不信，感動不了你。可拆開信，一看開頭的稱呼，就有股西伯利亞的寒流直灌腦頂，同樣顫抖著，張森林看完了那封最后的來信<br /> "張森林：<br />你好！<br /> 這封信回得超乎尋常的快，想必你一定能領(lǐng)悟其中的意味。<br /> 對你的稱呼，很是躊躇，想來想去，還是直接叫你的大名了，這樣，回歸了初始和自然，請你原諒。<br /> 你太浪漫，激情沖天，把未來生活憑空設(shè)計成花花世界，也許，你的未來會像你描繪的那樣實現(xiàn)。但，對不起，我這個人很現(xiàn)實，我只活在當(dāng)下，我要的生活，你給不了我。<br /> 人各有志，希望你再不要浪費(fèi)筆墨，給我來信了。謝謝你，近一年來，對我的用心用意，如果我說錯了做錯了什么，也請你像在《一灣清水，一片沙灘》中說的那樣，如果那個女主人公有什么過錯，你一定會包容淡然，把一切都拋向風(fēng)里，丟進(jìn)河里，埋在土里。至于你的封封來信，很有文學(xué)價值，我將永壓箱底，藏在心里。<br /> 注定要分開，各自安好。最后，祝你幸福！<br /> 羅蘿<br /> 一九八六年三月三日"<br /> 一段愛情，姑且稱之為愛情吧，就這樣，從天上飛來，不曾牽手，不曾相依，又像云一樣，被一陣風(fēng)，吹了，散了。張森林心隱隱有些痛，自尊也大大的受了傷，蒙頭睡了三天，然后自己挺立起來。醒來，就是再生。張森林約了孫少平爬上了云陽山，山頂上，張森林大喊大叫，喊的不是羅蘿，喊的是莫名其妙的惆悵和郁積在胸的幾千年的沉悶。爬了幾回山，喊了幾回山，漸漸的，羅蘿從張森林的生活中淡出，去者已去，生者當(dāng)生，張森林依舊浪漫滿身，依舊激情滿懷，一個人生來充滿浪漫，一輩子激情四射，改不了，也無需改，正如李白，浪漫一生，臨死也要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死也要死得比別人浪漫有情調(diào)。張森林覺得，浪漫而有激情，猶如潺潺溪流，總比一潭死水好。<br /> 浪漫也罷，現(xiàn)實也罷，人生的色彩自己調(diào)染，自己覺得好，才是真的好，誰也無需過問和嘲弄。臨到畢業(yè)，二嫂寫信告訴張森林，羅蘿找了個縣教育局副局長的兒子，已經(jīng)定向分配到了縣城的城廂小學(xué)。<br /> 山在，水在，張森林構(gòu)想的未來和佳人不在。一灣清清的河水，沙灘挽留不住，默默地向東流去。魚沒有水會死，而水，沒有魚卻會更清澈，張森林只想成為水，哪怕做一條stream（小河，溪流）也行。畢業(yè)在即，張森林不想再回歸那山在水在你不在的地方。剛好班上要有幾個人分配去贛西某山區(qū)縣，而同寢室的方孝生，父母雙亡，自己是老大，弟弟妹妹五六個，需要照顧，想回母校桂江中學(xué)去工作，于是張森林主動申請，愿意和方孝生對調(diào)，分配到那個傳說一年四季開滿鮮花的地方。</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