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夏天到了。大片大片的水稻,沐浴著大自然的陽光雨露,吸足了農民的心血汗水,飽滿了,成熟了。放眼望去,萬里無云的天空陽光燦爛,無邊無際的田野金光閃閃。一陣一陣的熱風送來了一聲聲蟬鳴,告訴我們:一年一度的最激動人心又動人心魄的“雙搶”惡戰(zhàn)就要開始了。“雙搶”,顧名思義就是搶收搶種。要求在短短的20天內,把大片的上一季成熟的稻谷全部收割干凈,在斛桶里摔摜脫粒,挑到場基曬干揚凈,再挑到倉庫顆粒歸倉。緊接著不緩一口氣,把剛收割完的稻田泡水、犁翻、耙平,再把育好的下一季的秧苗拔起來,挑到田里,將剛收割完的稻田全部插上秧苗。那時候沒有什么機械化,一個生產隊只有一兩臺小功率的打稻機,所有的收割、脫粒、風干揚凈、運送和后來的犁田耙地、抜秧插秧,基本上都是依靠人力。這既是一場爭分奪秒的時間戰(zhàn),又是傷體耗力的肉搏戰(zhàn)。為了打好這場惡戰(zhàn),公社廣播站開辟了“戰(zhàn)雙搶”專題節(jié)目,連篇累牘地報道各大隊的“雙搶”進度和做法經驗,為“雙搶”加油鼓勁;大隊召開了“戰(zhàn)雙搶”動員大會,喊出“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寧愿瘦掉十斤肉,不能耽誤一畝田”的口號,要求各生產隊上臺表態(tài);生產隊恨不得一天當作兩天用,一人當作兩人拚。社員們家家戶戶磨刀霍霍,鐮刀磨得齒口發(fā)亮,整個村子都陷入亢奮瘋狂的狀態(tài)?!半p搶”這20來天,成了我們這些泥腿子最艱苦最激烈的血拚時光,也成了這一代農民永不磨滅的記憶。</p><p> 開鐮了。早上天還沒有大亮,“???……”村子的上空就響起尖利急促的哨子聲,這是隊長催人下田的聲音。我們像猛地被電擊一樣,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捧一捧水往臉上一抹,穿著短褲背心,光著腳丫就往圩田跑去。隱隱約約的晨?中,只見滿村人到處亂竄,眼神不好的,也看不清誰是誰。在隊長嘶啞的喝斥叫罵聲中,大家爭先恐后地跑到田里,一字排開,蹶起屁股低著頭,揮鐮收割。社員們都知道,大熱天早上割稻最見活。社員們也都知道,“雙搶”時候的隊長,已不是平時的隊長,他眼睛都紅了,看誰不順眼,再好的關系,也會破口大罵的。整片稻田里,聽不見一人說話,只聽見一片“嚓嚓”的割稻聲。等到東方日出大地明亮后,露水和汗水早濕透了我們的衣背,田里也早就鋪擺了一排排割好的水稻。</p><p> 吃過早飯,女人們照舊割稻。男人們把斛桶抬到田里,抱起割好的水稻將稻穗朝斛桶里猛摜。摜稻一般都是男人。他們身高力大,雙腿陷在爛泥田里,身高仍然夠得到斛桶,他們一摜一哼,力道很大,稻粒一粒一粒落進斛桶里,然后隨手將摜完的稻桿扎成稻草把子,放到田埂上。再抽人將斛桶里的稻粒扒進稻蘿里,挑到場基上翻曬。從爛泥田里挑稻到場基上,這件活可不簡單,一擔濕漉漉的稻谷往肩上一壓,整個人立刻矮了下去。兩個膝蓋陷在爛泥里,一拔腿“呼啦”一聲,走一步,渾身肌肉一顫。特別是從爛泥田上田埂,難度更大。挑稻的人走到田埂邊,都要咬牙吸一口氣,然后發(fā)一聲喊,拚盡全力才能登上田埂。一口氣上不來或者一腳踩滑,立馬閃腰岔氣。所以摜稻挑稻的,都是生產隊的壯勞力。我從學?;氐睫r村勞動時,由于年小體弱,干活外行,隊里評工分時,男人一般一天十分工,婦女一般8分5,而我評7分工,只能算大半個勞力。摜稻挑稻隊里不派我,我只能跟著婦女后面割割稻。割稻其實也很辛苦。那么大熱的天,彎腰蹶屁股,把頭埋在稻棵里,吹不到一絲風,不僅腿酸腰疼,而且熱的頭腦發(fā)昏。割稻時手稍一松勁,鐮刀往上一滑就割到手上,鮮血頓時流了下來,稻把也被染紅。初次割稻時,鐮刀割到手上,是家常便飯。我甚至來不及看看傷口,又低頭咬牙往前割去。時隔40多年,我左手的手指上,還隱約看到鐮刀留下的疤痕。</p><p> “雙搶”最關鍵的是搶進度。一塊田的稻子收割后,立馬要把稻谷打下來,接著把稻谷和稻草把子挑到場基上翻曬。這塊空田馬上就要放水浸泡,緊接著犁翻耙平,再插上下一季的秧苗。為了確保及時插上下一季秧苗,田里來不及脫粒的稻把子也要挑到場基上,夜晚用打稻機脫粒,第二天翻曬,防止稻谷發(fā)芽。那幾天,太陽很烈,場基的地面曬得燙腳,二、三個太陽曬下來,稻谷基本就干,風干揚凈后就可以送到糧站。但往往“天有不測風云”,“六月天,孩兒面”,說變就變。有時早上烈日高照,晴空萬里,中午就電閃雷鳴,風狂雨驟。社員們一看變天,一下就跟失了火一樣,從田里爬上來,箭一般地直奔場基。男女老少顧不上自己淋的像落湯雞,掃的掃,推的推,把鋪開的稻谷堆起來,用草蓋上。等雨停日出后,再將稻谷攤開來曬。有時一天來回折騰幾次。</p><p> 栽下一季秧苗,要比春季栽秧辛苦的多。春季栽秧只是雨水多一點,天冷水涼一點。夏季栽秧且不說烈日酷曬,地面上沒有一絲風,田里的水也煮的發(fā)燙,水面上積了一層紅色的水銹,難以下腳;更有一只只螞蟥,在水中一伸一縮,不知不覺地爬到人的腿上,吸血吸的肚子滾圓,拽都拽不下來。更為嚴重的是經過前一段時間的晝夜苦戰(zhàn),人們都超負荷勞作,體力明顯不支,再緊趕慢趕地低頭栽秧,個個頭昏眼花,極度虛弱,一棵秧栽下去,滴下一滴汗,在水里湯起一圈漣漪。加上夏天夜短天長,吃不好又睡不好,常有社員中暑起痧子,有的甚至暈倒在田里。那種艱難的感覺,不親歷親為,是很難體會的。</p><p> 苦拚苦熬的二十來天終于過去了,稻也收上來,秧也插下去,“雙搶”總算結束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像生了一場大病,人人瘦了一殼,碰見了相互之間連話都懶得講。當然沒有什么慶功會,總結表彰會什么的,也沒有時間讓人休整幾天。社員們剛從水稻田爬上來,又來到山地,割麥子呀,割油菜呀,割芝麻呀,起山芋呀……一年四季,各個季節(jié)有各個季節(jié)的活,每天都有事情做?!八暮o閑田”,天天無閑人。到了冬季,田地里的活剛剛做完,隊里又接到公社通知,大家又都扛起鐵鍬,挑著灰籃,興修水利去了。這就是泥腿子農民,終年勞碌的命。祖祖輩輩都這樣。</p><p> 總算到年底了,生產隊要分紅了。分紅就是秋后算帳,結清生產隊和社員一年的酬勞關系。在分紅前,按照政策規(guī)定,生產隊先要繳清國家的征購糧任務;然后按政府制定的價格,賣出一部分糧食給國家,留的錢作為明年的生產費用;再留足來年的種子糧。這三塊除掉,余下的糧食就分給社員作口糧。生產隊分口糧按人頭分。大人有大人的標準,多一些;小孩有小孩的標準,少一些。分紅就是把分給社員的口糧折算成錢,再把社員在生產隊勞動所得的工分也折算成錢,以工分換口糧。如果社員一年所掙的工分正好夠買應得的口糧,那就領回自家的口糧,雙方平賬。如果一年的工分值超出自家的口糧,口糧領回后,超出部分就是一年的紅利,就進錢。如果一年的工分值不夠買口糧,那你就是超支戶。生產隊就將工分值不足的部分口糧扣下來。那時生產隊窮,工分值低。一個工(十分工)只有三角五分錢,也就是說,一個男勞力一天只能掙到三角五分錢。我一天七分工,只有二角五分錢。如果按30天計算,我一個月只能掙到7元5角錢。而我家大人小孩共8口人,只有父母姐姐和我是勞力,工分掙的少,每年都要超支。辛苦一年,連口糧都買不起。所以,每年分紅的時候,就是父母心情最沮喪的時候。象我家這種情況,隊里不止一、兩戶。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生產隊就出了一個招,讓進錢戶和超支戶結對。欠進錢戶的錢生產隊也不付(實際上也無錢可付),超支戶的糧食生產隊也不扣,讓超支戶先把糧食稱回家,所欠的錢超支戶直接還給進錢戶。這就將生產隊與社員的債務關系,轉為社員之間的債務關系。生產隊這一招,超支戶進錢戶雙方都愿意接受。超支戶想,反正欠誰的錢都要還,先把糧食挑回家最重要。進錢戶也想,反正生產隊也沒錢還我,生產隊要耍賴,我一點辦法也沒有,私人錢還好要一些。就這樣,我家一年累到頭,還欠了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債。記得有一年大年三十,和我家結對的進錢戶上門討債,要求我家必須在年前還錢。聲稱:自己家年過不去了,如果不還錢,就領著全家到我家來過年。想想也是,那年頭誰都不容易,辛辛苦苦一年,掙了一個空頭賬,誰個愿意?后來,父母親分別出去求親問友借錢還了債,這才云淡風輕。對我家而言,債務仍然存在,只不過是舊債主換成了新債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