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蘆葦 ——記我的奶奶

木冬兒

虎玉芬 女兒跟婆婆親昵的場景讓我想起了我的奶奶。我對奶奶比較陌生，小時候，爺爺剛?cè)ナ滥菐啄辏诩依锎^一段時間。記得那時她哭鬧著讓父親給她分了米面油，她自己生活。母親每次做了好吃的都會讓我和弟弟給奶奶送去些，可奶奶有好吃的從不給我們吃。有一次，我進她的屋里看見她烙的油汪汪的大餅，饞得直流口水，奶奶也沒有給我掰一塊。所以，我一直覺得奶奶比較小氣。后來，奶奶改嫁了，我也再沒有關(guān)心過她，對她也越來越陌生。 十年前，奶奶在夫家摔傷了腰，沒人照料，父親把她又接了回來，她回來后跟我住在一個屋，慢慢的，我開始了解她。 她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她的很多行為和做法都讓人無法理解。不管春夏還是秋冬，她總是穿很多衣服，一層套一層，一層壘一層，她總覺得不夠暖和，把自己穿成一個層層疊疊的大粽子才滿意。她會隨便吃藥，每次她頭疼時就會隨便找一顆藥吃了，也不管那藥是治什么病的，有沒有過期，在她看來是個藥就能治病。她還特別喜歡把食物放過期或放壞再吃。她會把我買給她的牛奶放過期了再喝，她會把父親買給她的水果藏起來，等到發(fā)霉了再吃，即使吃壞了肚子，她也固執(zhí)地堅守自己的吃法。為此，我跟她吵過很多次架，她總是跟我對著干，對我這個文化人一點都不服軟。我把過期的牛奶扔進垃圾箱，她跑去從垃圾箱里把牛奶提回來繼續(xù)喝。我不讓她吃過期的藥，她就自己藏起藥片偷偷吃。沒有辦法我告訴了父親，父親對這件事也無能為力，面對頑固的她，最后我們都妥協(xié)了，只能讓她想干嘛就干嘛。奶奶還是一個特別難伺候的老太太，總是不愛吃這個不愛吃那個的。做了米飯，她想吃饅頭，做了饅頭，她又想吃面條，總之，家里的飯好像從來都不合她的胃口。就這樣一個亂吃亂喝，又挑三揀四的老太太，身體卻挺好的，那些年她胖乎乎的，臉又白又大。很多老太太都羨慕奶奶有一個好身體。 我還聽媽媽說過奶奶年輕時的一些事。那時她重男輕女，只照看堂哥，卻不照看姐姐。她總是胳膊肘往外拐，把自家的糧食和雞蛋偷偷送給村里她的好姐妹。她對自己的孩子也很吝嗇，總是把烙的饃饃掛在屋子里的大梁上，不給孩子們吃。改嫁的時候也不聽父親的勸阻，嫁過去受了十幾年的苦。 回來后，奶奶的話就變得很少，平時做完禮拜，她就坐在炕上沉默不語。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時候她會嘆氣，有時候她也會掉眼淚。偶爾，她也會給我講一點她小時候和改嫁后的事情。 其實，奶奶也是一個可憐人。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父親就去世了，她母親不太正常，奶奶又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未出嫁前她都是寄住在堂哥堂嫂家的。那時候的日子很苦，家里經(jīng)常沒吃的，他們摘榆錢吃，挖野菜吃，扒草根吃，奶奶說那種餓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嫁給爺爺后，奶奶才過上了能吃飽肚子的生活，隨著三個孩子的出生，她也不再是孤獨一人了?？墒?，爺爺去世的太早了。改嫁后的奶奶又過上了辛苦的日子。她嫁過去的是一個有著八個兒子的大家庭，其中兩個兒子已經(jīng)成家了，其他六個兒子還沒有成年。撫養(yǎng)他們的重大責任就落在了奶奶這個繼母的肩上。奶奶白天去地里拔草喂牛羊、照顧孩子，晚上又忙于出租生意（奶奶夫家做出租房生意，奶奶負責給客人做飯、打掃房間）奶奶每每說起這些，雙眼含滿滄桑。 一年又一年，奶奶照顧那六個兒子漸漸長大成人，成家立業(yè)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奶奶也由年輕變老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她夫家開始嫌棄她，兒子和兒媳婦老給她臉色看，說奶奶老了容易生病，到了花錢的時候了，就連那些孫子孫女都躲著她。所以，奶奶的腰摔傷后，就沒有人照顧她了，父親只好把她接回來了。 聽多了奶奶的故事也就能理解她了。她挨過餓受過窮吃過苦，所以她對食物永遠是稀罕的。她沒有上過學(xué)，很多時候是糊涂的，是有些“不明辨是非”的。 如今奶奶已七十八歲了，她的身體也沒有以前那樣好了，經(jīng)常胃疼。人老了，身邊能陪著聊天的人越來越少，奶奶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炕上睡著，實在睡不住了就去院子里曬太陽，月積年累，她的臉越來越黑了，臉上的肉也越來越少。我們每次回老家，她都很開心地出來跟我們打招呼，但打完招呼她又悄悄地回屋里坐著。她說她耳背，也聽不清楚別人說的話，索性就不聽了。她在自己的房間里靜靜地待著，安靜的沒有任何聲息，只是偶爾有一兩聲哀嘆。 2017年我寫過一首小詩《一根蘆葦——獻給我的奶奶》：青青河邊草她在微風中歌唱她是一根青澀的蘆葦陽光是她的微笑風是她的舞姿她歡唱春天在哪里 妍妍陌上花她在花叢笑她是一根豐美的蘆葦浪花是她的媚波激流逝過她也驕傲地舞蕩在水中央 落紅蕭蕭流水湯湯那里岸邊一根枯黃的蘆葦在沉思她也是一根會思維的蘆葦低頭淺唱:逝者如水,不舍晝夜 今時去兮雨雪霏霏銀色河岸掛著一根垂危的蘆葦她也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只是錯在了思考的時間太晚晚了半個年華錯了春夏秋 落日黃昏曠冷北方的一間土屋里的一條炕上熟睡著一根蘆葦厚厚的綿被裹著她干癟的身軀透過土墻的影子我看到了一根干枯的靈魂 輕微地氣息她還是一根活著的蘆葦她在和安拉對話:下輩子請許我燦爛的花朵我要做一根真實的蘆葦飄蕩在春夏秋冬 青青河邊草綠草中一根翠綠的蘆葦蕩漾河水唱著叮咚浪花泛著金子誰說蘆葦會思維她只記著她的自由與歡暢 如今的奶奶已是那凜冽冬風里的一根干枯的蘆葦，她依舊蕩漾，隨風搖擺，但我知道她的將來是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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