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四</p><p><br></p><p>話說楚人忍辱負重五百年，為的就是有朝－日能夠摘掉蠻夷帽子恢復(fù)華夏身份，好不容易等到了新的周天子的垂憐，以為從此就和中原的文明人可以稱兄道弟親如－家了，但不久卻發(fā)現(xiàn)這－切都是虛的，周王朝對于楚人仍然充滿了傲慢和欺騙。</p><p><br></p><p>當(dāng)剛剛獲封的熊繹和他的族人們還沉浸在摘帽平反的喜悅之中的時候，有—天收到了周王朝的信函，邀他參加周成王分封諸侯以后在岐陽（今陜西岐山縣東北）的盟會，熊繹異常高興，因為這是楚人第一次以諸侯身份出席朝廷召開的盟會，心想終于可以與諸侯們平起平坐了，于是他興沖沖的前往赴會。到得會場之后，看到各路諸侯依次就座，卻沒有自己的位置，更過份的是還安排他為會盟打雜，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p><p><br></p><p>但是，熊繹還是忍下來了。在楚國八百年歷史上，熊繹乃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熊繹的歷史作用并不在于獲得了周王朝冊封成為楚國的開國之君，而在于忍辱負重堅韌不拔的勇敢和隱忍，—個族群的精神往往是其領(lǐng)袖人物的優(yōu)秀品質(zhì)影響而形成的，熊繹就是楚國八百年楚人的精神領(lǐng)袖。</p><p><br></p><p>熊繹回到楚地之后，顧不得洗去長途跋涉的風(fēng)塵，也顧不得怨天憂人，而是與族人－起商討今后的出路，制定了＂奮發(fā)圖強富國強民＂的基本國策。《左傳》中說楚人＂蓽路藍縷，以啟山林＂，《史記》里也說：“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蔞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雖是只言片語，但也道出楚人立國之后的艱辛。</p><p><br></p><p>經(jīng)過五十多年的艱苦奮斗，楚國的疆土不斷擴大，從方圓五十里增加到方圓數(shù)百里；財富日益增多，ＧＤＰ增長了數(shù)十倍，成為江漢平原上數(shù)－的國家。后代歷史學(xué)家稱楚國這一時期為＂漢江奇跡＂，比韓國的＂漢江奇跡＂早了三千年。</p><p><br></p><p>又經(jīng)過幾代人的努力，到了公元前700多年，楚武王時期，楚國兼并了周邊一些小的諸侯國和部落，占領(lǐng)了銅綠山（今湖北大冶），掌握了天下最大的銅資源，楚國開始崛起。</p><p><br></p> <p><br></p><p> 五</p><p><br></p><p>今天人們讀史，都認為國家領(lǐng)土的擴張必然充滿殺戮和血腥，戰(zhàn)爭都是戰(zhàn)爭，但因其目的不同結(jié)果一定迥然不同。戰(zhàn)國末期的秦國被打造成了一部戰(zhàn)爭機器虎狼之師，一次戰(zhàn)役就能殺人幾十萬，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楚人則大不相同，我看了一個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朝大國兼并小國的列表，有史料可查的被楚兼并的有45個，遠超中原六國，而沒有進入史冊的小國遠遠大于這個數(shù)字。當(dāng)時的楚國，北達中原，南連嶺表，西起秦嶺，東盡江淮，疆域之大已經(jīng)超過中原六國總和。在秦國統(tǒng)一之前大半個中國已由楚國統(tǒng)一，秦國只是在最后收其大成而已。</p><p><br></p><p>說楚與秦的不同，并不是我的猜測，而是史書上從未看到楚國像秦軍那樣動輒斬首幾萬幾十萬的史料，也沒看到大量俘馘的記載。張正明先生在其著作《楚文化史》中說：＂對于被滅亡之國，楚人的慣例是遷其公室，存其宗廟，縣其疆土，撫其臣民，用其賢能。＂即使對于蠻夷也是相當(dāng)寬厚的。我們今天說的“得民心者得天下”，楚人早就是踐行者，是后世之楷模。楚，不僅僅統(tǒng)一了南國河山，更融合了南方民族。</p><p><br></p><p>公元前740年，楚武王即位自稱為王，公然藐視周室，“欲觀中國之政”，中原諸侯各國對于楚人的這種“僭越”舉動簡直膛目結(jié)舌，但是在楚人看來卻很正常，因為他們要的只是與中原王朝平起平坐的平等。此時的中華大地之上，有“王”這一稱號的只有周楚兩家。反觀中原各諸侯大國，稱王乃是400年之后的事了。</p><p><br></p><p>可以看得出來，幾百年的遭遇把“追求平等”這一終極目標(biāo)寫進了楚人的基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楚人不僅把“平等”作為自己的最高追求，而且把“平等＂賦予了他們所征服的族群，這也成就了日后幾百年楚國站在世界之顛的事業(yè)。</p><p><br></p> <p> 六</p><p><br></p><p>寫到這里，連我自己也是感嘆不已。其實，并非我的祖先一定就是楚國人，更與楚國貴族羋氏、熊氏、屈氏沾不上邊，屈氏可不是“屈臣氏”哦，那是大名鼎鼎的屈原。我欽佩的是楚人祖先們身上的那種精神，是什么精神？我以為是一種骨子里的驕傲，用一句流傳至今的湖北話說，叫“不服周！“長久已來，我一直以為湖北人掛在嘴邊上的“不服周”就是不服氣、不服輸?shù)囊馑?，其實，遠不止此。</p><p><br></p><p>公元前770年，周室東遷，史家認為自此周王朝日漸勢弱，“春秋”開篇。中國社會發(fā)生劇變，大國諸侯通過兼并戰(zhàn)爭爭奪霸權(quán)，周王朝逐漸從衰微走向瓦解，這種觀點為史學(xué)界廣泛認同。但是，這些史家似乎并沒有重視或者說是有意無意的忽略了這一事實：從史家認為的公元前770年周室東遷直到公元前221年秦滅六國，長達500多年，這“衰微”的時間也真是衰的漫長，在這漫長的過程中，中原諸侯各國爭吵爭奪的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霸權(quán)，而非王權(quán)，更不是什么“平等”權(quán)，唯＂不服周＂的楚，敢為人先挑戰(zhàn)權(quán)貴，自立門戶自立朝廷自己稱王，與周王朝平起平坐。</p><p><br></p><p>對于楚的追求，在中原那些諸侯們眼里就是僭越之舉，作為周室的一代代周王更是如有鯁在喉不除不快。楚成王16年（前656年），春秋五霸之首齊國齊桓公糾集中原八國，組成“八國聯(lián)軍”伐楚。楚國并不急著迎戰(zhàn)而是派出使臣屈完勸其息兵，齊桓公對屈完炫耀：“以此眾戰(zhàn)，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屈完毫不示弱胸有成竹，不卑不亢從容回敬道：“君欲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欲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聽這話，今人會想起什么？抗戰(zhàn)時期中國軍民的持久戰(zhàn)，不是讓日寇陷進來了么？齊桓公是何等聰明之人，結(jié)果是雙方訂下《召陵之盟》，原來中國古代人們也是可以通過談判來避免戰(zhàn)爭的。</p><p><br></p><p>然而中原諸侯中還是有不自量力自討苦吃之人，宋襄公就是這樣。在楚成王34年（前638年）出兵犯楚，結(jié)果在泓水一帶與楚師一觸即潰，從此一蹶不振，國運衰敗。至于周王率領(lǐng)的王師當(dāng)然也有過伐楚之舉，但無一勝還。</p><p><br></p><p>到了楚莊王時期，公元前606年，莊王率師北伐陸渾之戎，親至洛邑，觀兵周郊，在洛陽城外搞起了閱兵式，周王心驚卻也無可奈何，便派了大臣王孫滿前去表示慰問以探虛實。莊王有意問起周室鼎之大小輕重，王孫滿巧妙的告誡他“在德不在鼎“，莊王不搞轉(zhuǎn)彎抹角，率性道：“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這便是“問鼎中原”的由來。</p><p><br></p><p>觀察春秋戰(zhàn)國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此時的中國，事實上存在著南北對峙平行發(fā)展的兩個朝廷，不同的是北方的周慢慢衰微而南方的楚日益強盛，北方逐步分裂而南方漸趨統(tǒng)一。</p><p><br></p><p>公元前606年，楚莊王問鼎中原，史家認為這標(biāo)志著楚國確立了在諸侯中的霸主地位。然而，在長達300多年可以“稱霸”的時間里，楚國為何不稱霸？更無一個楚王有秦王那樣的野心滅掉六國－統(tǒng)天下取周天子而代之？楚國人都在做些什么？</p><p><br></p><p>楚人此時稱霸進而吞并中原各國確是很有條件，因為此時的中原各國一盤散沙正處于孔子所說的“禮崩樂壞"局面，都忙著“變法圖強”，變法的實質(zhì)就是拋棄周禮，當(dāng)天下霸主。有意思的是，一直被中原人稱為蠻夷的楚人此時卻扛起了“周禮”的大旗 ，而且并不是拉起大旗作虎皮，而是真心實意的要“克己復(fù)禮”，連孔子也深為感動，多次對楚國提出表揚。</p><p><br></p><p> 今人在談起歷史時，經(jīng)常把春秋戰(zhàn)國連稱，很多人都沒有注意到春秋與戰(zhàn)國之間的本質(zhì)差別。在戰(zhàn)國時代，戰(zhàn)爭的激烈和殘酷程度都遠超過春秋，春秋時代的戰(zhàn)爭都是貴族的游戲，以榮譽為目標(biāo)，戰(zhàn)爭規(guī)則明確，風(fēng)度翩翩，不以吞并其他國家作為目標(biāo)，例如鄭國夾在楚國和晉國之間，晉楚之間互相攻打了一百年，鄭國成了兩大國的主戰(zhàn)場和緩沖地，卻始終沒有被楚晉任何一方吞并，而楚晉兩國也并不成心去吞并對方。然而在戰(zhàn)國時代，戰(zhàn)爭卻極為功利，目的是直接消滅對方的國家，掠奪對方的土地人口，越國吞并吳國，在那之后，滅國戰(zhàn)爭愈演愈烈，直至秦滅六國。</p><p><br></p><p>楚國討伐陳國的時候，陳成公病故，楚國在聽說陳成公病故之后當(dāng)即撤軍，這叫聞喪即止，但是到戰(zhàn)國時期可以說世風(fēng)日下，到戰(zhàn)國中期，楚威王去世的時候，那是很大的喪事，但是魏國趁火打劫，不僅沒有聞喪即止，而且趁火打劫，攻打楚國。</p><p><br></p><p>戰(zhàn)爭的目的是什么？統(tǒng)一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以為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那就是看新的統(tǒng)治者是創(chuàng)造了財富還是制造了災(zāi)難，是推動了文明進步還是阻礙了文明進步，楚國統(tǒng)一了半個中國，秦國滅掉楚國統(tǒng)一了整個中國，但是兩者造成的結(jié)果卻迥然不同。</p><p><br></p><p>對外開放，這些年在中國是個熱詞，人們通常認為中國古代的開放交流是在公元前138年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開始的，因此才有了今天中國人津津樂道的“絲綢之路”。其實，在早于張騫400多年之前，楚人就已經(jīng)開辟了中西文化交流之路，這些年來出土的眾多不會說話的地下文物無可辯駁的證明了這一點。</p><p><br></p><p>遺憾的是，楚人用了800年時間創(chuàng)造出的輝煌燦爛的文明成果卻在秦的鐵蹄之下毀于一旦。秦之統(tǒng)一 ，給人民帶來的只是災(zāi)難。</p><p> （ 文／羽言 圖／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