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 “精豆豆”的苦樂人生</h3> <h3> 來福娘是李家村出了名的要強(qiáng)人，她個子不高，模樣清秀，說話做事干脆利落，嘴一份手一份，得理不饒人，過日子是精打細(xì)算不吃虧，再加上長的嬌俏可愛，人送外號“精豆豆”來福大身強(qiáng)體健，能言善辯，耕田耙地，割麥揚(yáng)場樣樣不落人后，從二十來歲就當(dāng)上了生產(chǎn)隊長，在人前是指手畫腳，吆五喝六，可回到家來，就完全變了個人，老婆指東，他不敢說西，老婆讓他打狗，他不敢罵雞。當(dāng)慣了順民，倒也省心，多了些和睦，少了些其他人家吵吵鬧鬧，雞飛狗跳的烏煙瘴氣！ <br> 解放前夕，來福大隨父母逃荒從口里來到口外，是李家村的外來戶，當(dāng)初來福娘就相中了小伙子踏實(shí)肯干，家庭簡單，公婆老了，進(jìn)門就當(dāng)家。<br> 誰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糟心的事兒從她嫁過來第二年就開始了，那年冬天，她剛懷孕兩個月，那天早晨下了一層雪，男人領(lǐng)著社員們?nèi)テ鹧蛉θチ?，中午了，圈里的豬餓得直哼哼，她提著小半桶泔水來到豬圈旁，一腳踩上了白雪覆蓋下的冰溜，哧溜……一個大馬趴摔出去老遠(yuǎn)，人還沒有爬起來，肚子就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趕緊招呼幾個玩耍的孩子把男人喊回來，李家村離醫(yī)院有五六十里路，坐馬車又怕顛，只好請村里的二奶奶幫忙，土法保胎，本來就摔的重，再加上缺醫(yī)少藥，孩子最終沒保??！小兩口傷心不已，互相安慰“咱們還年輕，好好保養(yǎng)，孩子總會有的！”<br> 有時候老天爺可真是會捉弄人，盡管小兩口百般小心，萬般呵護(hù)，還是和孩子無緣，在又流掉第二個孩子后，媳婦兒的肚子日復(fù)一日的癟著，沒有了任何動靜……<br> 意外之喜來的有點(diǎn)突然，在媳婦三十二歲的時候，終于又懷上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熬過了九個月，瓜熟蒂落，一朝分娩，看著懷中可愛的兒子，兩口子高興的又哭又笑，媳婦兒說“這孩子來的太不易了，是咱老來的福氣，就叫來福吧<br>”</h3> <h3> 來福家的西邊是五寶家，五寶的娘比來福娘大兩歲，個子高高瘦瘦的，紫棠色的皮膚，笑咪咪的兩只眼睛，算不上美，也挺耐看的，平時話不多，為人挺隨和，遇事挺有主見，人稱“牛皮燈籠”五寶大愛說愛笑，俏皮話張口就來，而且腦子活泛，會木匠手藝，兩家的關(guān)系外人看來挺好，隔壁鄰居住了多少年，沒有紅過臉，至少五寶娘心里是這么想的，唉“牛皮燈籠”心里再亮也看不到別人的心里不是？<br> 其實(shí)，對于這隔壁鄰居，要強(qiáng)的來福娘表面上雖然是笑臉相迎，心里早就憋著勁兒了，坊間盛傳“比妯娌賽弟兄”來福大沒有弟兄，來福娘也就沒有了妯娌可賽，十幾年的求子路，讓她那顆高傲的心，早就千瘡百孔，兩家院墻還沒大腿高，一抬腿就過去了，入伏天，家里熱，吃晚飯的時候，盛上一碗稀飯，蹲在各自的房檐下，邊吃邊拉呱，說著說著，五寶大就說到孩子了，就來幾句安慰的話“她嬸嬸，甭著急，兒女都是前世的債，該來的遲早會來的”來福娘嘴上不咸不淡的應(yīng)著“嗯，急也沒用，沒兒的哭瞎眼，有兒的氣破肚，聽天由命吧”心里卻在滴淚“哼，站著說話不腰痛，顯擺你家的四女一兒了？旁邊的五寶娘用筷子悄悄的戳一下男人的腿，男人立馬噤聲了。<br> 尤其是到了晚上，五寶家干活的，念書的陸陸續(xù)續(xù)的回來了，小小的農(nóng)家院歡聲笑語，雞鳴狗吠，到處都是熱騰騰的煙火氣，而自家院子，冷冷清清，出來進(jìn)去就兩個干大人，五寶娘站在房上，吆喝孩子吃飯的聲音聽在她的耳里，像火苗，燎的她的心火燒火燎的疼……尤其是去年，五寶娘在生下四個鳳后，又生了五寶，為了慶祝，一慣節(jié)儉過日子的人家，破天荒的炸了兩大瓷盆油炸糕，請全村人吃喜，看著五寶娘臉上抑制不住的笑容，聽著街坊鄰居的祝福，她的心像針扎一樣的疼，站著坐著都不自在！<br> 這時候，四鳳邁著小短腿兒，來到她面前，忽閃著兩只大眼睛，摸摸她的小肚子“嬸嬸，你啥時候生個小弟弟呀？我想和他玩兒”一句話逗的人們哄堂大笑，她支吾半天也沒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趁著人們沒注意，趕緊溜回家，能言善辯的她第一次在一個三歲的孩子面前落荒而逃！</h3> <h3> 都說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經(jīng)過了九九八十一難，天上的五彩祥云終于罩在了自家上空，來福娘心里那個美呀！，心里痛快，奶水也足，孩子不哭不鬧的，十幾年的糟心事兒，一朝得補(bǔ)償，那年天氣干旱，莜麥長了一鐮刀高，山藥蛋蛋好像個大核桃，人均420的口糧降到了360，本該節(jié)衣縮食過日子的年景。心高氣傲的性格，加上三十多歲初為人母的喜悅，來福娘呀一咬，腳一跺“來福的滿月必須過，而且，規(guī)格不能比五寶的差，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大不了吃半冬天稀飯！”老婆一聲命令，男人忙的腳打后腚，淘黃米，磨糕面，搭黑早晚，借碗借盤，還得找兩個麻利女人幫著做飯……<br> 等到過滿月的這一天，全村五十多戶人家，都派出一個代表過來，歡笑聲，祝福聲和著孩子們的嬉鬧聲，差點(diǎn)沒把屋頂掀翻，女人們圍著來福娘，嘴上嘖嘖贊嘆“看看人家這大胖小子，又白又胖的，那像剛出月子的，嘖嘖……隊長的媳婦兒就是能干！”來福娘嘴上虛應(yīng)著“他嬸嬸說笑了，你比俺小五歲，就是三個孩子的娘了，你才能耐了。，”嘴上說笑著，手腳麻利的張羅著，端茶倒水，上菜上飯，間或還得瞅瞅?qū)氊悆鹤幽驖窳藳]？女人們就又打趣道“哎呀！有了兒子就是不一樣，看看來福娘，走路像旋風(fēng)，脖子直得像拐棍！”“哈哈哈……”女人們的嬉鬧聲，聽在來福娘的耳朵里甭提有多受用，一頓飯吃完，兩大瓷盆油炸糕吃了個干凈，她有點(diǎn)心痛，可轉(zhuǎn)念一想，值！自家的滿月，人來的比五寶家的要齊！<br> 壩上的冬天難熬，從剛?cè)攵难┗h飄，到蘇九后白毛風(fēng)雪狼一樣的嚎叫！生產(chǎn)隊老有活，好天給牲口鍘草，變天起圈打糞剝麻桿……來福娘沒人看孩子，就自己在家?guī)?，糧食欠收，過滿月又折騰了一場，這個冬天就更得扒拉著算盤過了，秋天分回來的胡蘿卜纓子，她都過了一遍手，把那遺落的指頭粗細(xì)的小蘿卜一個個撿出來，編成辮子，蘿卜朝外，掛在閑房墻上的木頭橛子上，到了冬天，小蘿卜蔫蔫的，等餓的心慌肚子叫的時候，拿下來當(dāng)零嘴吃，分的山藥，大點(diǎn)的下窖，剩下小的，埋在土里頭，等春天土消了，把山藥取出來，，剝了皮，壓干水分，曬干后磨成面，夏天吃黑山藥面魚魚……奶孩兒婆飯量大，一張嘴吃兩個人拉，都說心情好，喝水也長膘，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來福娘楞是把孩子拉扯成了一個虎頭虎腦，健健康康的胖小子！</h3> <h3> 時間在忙碌中飛快的流逝，小來福從呱呱墜地，到呀呀學(xué)語，兩口子的心思全都放在孩子身上，心里想著，眼里瞅著，孩子的一場感冒，都會牽扯著他們的心情，像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來福娘更是，看見五寶今兒個帶了個兔子皮里兒，燈芯絨面兒的毛袖袖，來福說好看，娘！娘，俺也想要，她就熬油點(diǎn)燈也得連夜趕出來！<br> 就這樣，來福娘在過了幾年有兒萬事足的舒心日子后，隨著孩子的漸漸長大，新的煩惱就像那風(fēng)中的云彩一樣，時不時的在心頭飄過，留下一道道陰影……<br> 男孩子從四五歲就開始難管，來福比五寶小一歲，兩個孩子出來進(jìn)去，形影不離，從早到晚，就在五寶家廝混，自己家人口少，伙食好，在家剛吃過白面饅頭，去了五寶家，人家一大家子正圍成一圈兒，中間放著一大瓷盆騰騰冒著熱氣兒的，莜面山藥下魚魚，一盤切成條兒的腌芥菜，每人端一大碗，吸溜～吸溜……吃的熱火朝天，直冒油汗，來福站在炕沿下，仰起頭，瞅瞅這個，瞅瞅那個，不住的咽唾沫，五寶娘就拿來一只閑碗，給他盛上一勺子“來福啊，快上來，熱呼呼的吃幾口?！毙『⒆硬蛔骷?，邊吃邊說“大娘的下魚魚比俺家的饅頭好吃”來福大就逗他“那你就把你家的白饅頭換俺家的下魚魚吧，大爺就愛吃白饅頭”來福邊吃邊點(diǎn)頭“俺一會兒就給大爺拿去”五寶娘兒幾個就嘰嘰嘎嘎的一頓笑“傻小子，你大爺逗你呢，饅頭換下魚魚，看你娘不罵你哩”“不罵不罵”來福邊吃邊搖手“俺娘才不罵俺哩，不信一會兒讓五寶跟俺去！”看看來福當(dāng)了真，五寶娘連忙嚇?！肮怨月犜?，不聽話就不給你吃下魚魚了”這招好使，來福不再堅持，一心一意的對付碗里的下魚魚。<br> 有時候睡覺呀，來福娘隔著院墻，左一遍右一遍的催促孩子回家睡覺，孩子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回，啥時候五寶的姐姐們開始鋪被褥了，這才戀戀不舍的往回走，邊走邊和娘嘟囔了“你也不說是多給俺生幾個姐姐，看人家大娘家多紅火！”每當(dāng)這時候，來福娘就特別窩火，破天荒的沖孩子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個啥？老母豬一窩十個，照樣吃糠咽菜，老虎一窩一個，天天吃肉哩，各家各運(yùn)，各人各命！”<br> 窩火歸窩火，慫孩子欠下的人情該還也得還，自己家偶爾改善伙食，吃頓好的，總忘不了給隔壁五寶家送點(diǎn)，唉！自己家養(yǎng)的孩子，心卻長在了別人家，心里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呀！<br> 窩心的事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樁樁一件件的刺激著來福娘那顆要強(qiáng)的心，那年月，壩上人家住的都是石頭壘墻，黃泥抹頂?shù)耐练浚荒昴ㄒ淮文?，李家村缺水，家家都乘著下大雨的時候，堵一大坑水，用雨水和泥抹房，抹房可是個力氣活兒，同樣是三間房，人家五寶家兩口子再加上兩個大閨女，連和泥帶抹房，半天就搞定，而自己家里里外外就兩個人，雖然別人家七八歲的男孩子，也能上房拿個糞叉子鏟泥，來福娘舍不得孩子受累，兩口子吭吭唧唧累死累活干一天，三間房子才抹完！<br> 這么多年過去了，隔壁鄰居隔幾年就有一樁喜事，大閨女剛出嫁，二閨女就定婚，閨女女婿外孫子，人家就像小榆樹樹分杈杈……是越分越多！更可氣的是，養(yǎng)的幾只母雞，似乎都嫌自家冷清，來福大用炕板子搭的下蛋窩窩，鋪的柴喧騰騰，偏偏就愛鉆到五寶家的草窩窩里，和人家的雞，三個兩個的擠在一起下蛋，五寶家的人看見了，就把雞蛋隔著墻遞過來，笑著說“這雞也隨來福，愛來俺家湊熱鬧！”來福娘嘴上應(yīng)著“是哩是哩，盡養(yǎng)的頭朝外的東西?！焙迷趦杉叶际侵v究人，并沒有像其他人家那樣，因?yàn)橐恍┴i拱白菜雞丟蛋的事情，傷了和氣！<br> 有時候，兩家人在院里邊干活兒邊拉呱，來福娘就忍不住吐槽“看看你家紅火的，大外孫走了二閨女來的，眼瞅著那三個小的也成大人呀！”五寶娘這時候，總是長長的嘆一口氣“唉，各有各的難處，家窮孩子多，孩子也跟著受罪，你忘了五八年的時候，俺領(lǐng)著二鳳到你家串門兒，看見你家貓碗里的糊糊，餓的端起來就喝，唉！孩子多，掙工分的少，五八年和六零年，俺老兩口差點(diǎn)餓死，就現(xiàn)在吧，來福比俺五寶吃的也香，穿的也光，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哩！”來福娘嘴一撇“一只羊一片片草，到了晚上都能飽，困難年月，緊緊褲帶，都要挺過去了，有人就不算窮，沒人才窮斷筋哩！”</h3> <h3> 五六十年代，莊戶人家對讀書看的不重，男孩子能認(rèn)點(diǎn)字，記個賬就行了，女孩子一般都是看孩子，幫大人干活，像來福和五寶這種沒門路，沒背景的人，能念到初中畢業(yè)就很不錯了，所以，兩孩子初中畢業(yè)后，雙雙回到村里，當(dāng)了農(nóng)民。<br> 那一年，十八歲的五寶，經(jīng)人介紹，和他大姐村里的姑娘定了婚，看著隔壁鄰居家的熱鬧場面，來福娘又坐不住了，托遠(yuǎn)親近鄰給兒子說媳婦兒，來福臉紅脖子粗的爭辯“俺才十七，俺不要媳婦兒?！眮砀Ｄ镅垡坏伞笆哌€??？老輩人十七就當(dāng)?shù)ā泵饺苏f了一個又一個，無奈來福仗著自己家底厚，本心又不愿意早早定媳婦兒，死活不同意，而來福娘也舍不得強(qiáng)迫，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相互交織中，在來福二十歲那年，也不知道是突然間開了竅？還是姻緣天注定，一個俊眉俊眼，害羞靦腆的閨女入了來福的眼，兩人定了婚，當(dāng)娘的喜笑顏開……終于又了一樁心愿！<br> 五寶二十二歲那年結(jié)了婚，新媳婦進(jìn)門，添人進(jìn)口，莊戶院里的大喜事，來福娘看著眼饞，不住的念叨“看看人家，閨女剛嫁完，媳婦兒就進(jìn)了門，五寶娘的命咋就那么好呢？”來福聽見了，眼一翻“娘就愛眼紅別人，誰不叫你早生俺一年了？”兒子的一句話，把當(dāng)娘的噎的啞口無言，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間，翻箱倒柜，找出一條好煙，顛顛小跑，來到村西頭大隊書記家，來福娘的嘴，出了名的會說，一大車的甜言蜜語，再掏出襖襟下的香煙“他大伯，你知道，俺家人口稀，孤孤單單半輩子，來福想結(jié)婚，戶口上少一歲，求求你，去派出所給改一下，明年能不能抱孫子，全說你哩，給跑跑腿，費(fèi)費(fèi)心，完事之后再謝你“書記臉上不動神色，嘴上虛應(yīng)著“說話容易哩，那有那么好辦了？上上下下都得打點(diǎn)疏通哩，一個村住著，盡力的給你跑吧””其實(shí)心里早就樂開了花，這種事，那年不辦幾個了？要不一年的好煙好酒吃誰的了？幾天折騰，一番破費(fèi)，，來福娘終于如愿以償，在五寶結(jié)婚一個多月后，給來福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舉辦了婚禮，雖然走門路改歲數(shù)多花了幾十塊錢，有點(diǎn)肉痛，但是，想到明年就能抱孫子，心里還是喜滋滋的！</h3> <h3> 結(jié)婚后來福娘并沒有和其它人家一樣，娶過媳婦就分家，歷來人丁稀少，再加上新媳婦性格面善，婆婆過夠了冷清日子，所以既沒有分戶，也不另家，一家人在一個院里住著，倒也紅火熱鬧，和和睦睦，最讓來福娘高興的是，在剛剛得知五寶媳婦兒懷孕的消息后，自己還沒顧得上眼饞人家，來福媳婦兒緊跟著就孕吐了，娘呀，自己這輩子啥事都不輸人，唯獨(dú)在生育方面，被五寶娘壓了何止是一頭？如今，蒼天有眼，兒媳婦給趕上點(diǎn)兒了。<br> 來福娘接受自己的教訓(xùn)，讓兒媳婦安心養(yǎng)胎，啥事都不讓干，媳婦兒紅著臉爭辯“娘，俺沒那么嬌氣，你看人家五寶媳婦每天還在生產(chǎn)隊勞動哩‘’婆婆好言相勸“可不能和人家比，咱家人丁單薄，你不聽老人說嘛？麻繩繩盡從那細(xì)處斷，”后來，三個多月后，在媳婦兒的百般堅持下，才讓來福大在隊里給找了個看田的輕省活，就是溜達(dá)著，在村子周圍轟轟雞，攆攆狗，嚇唬嚇唬谷子地里的家巴子，外帶拔蘿卜薅大蔥的熊孩子！<br> 等兩個媳婦兒月份大了，顯懷了，來福娘就又開始忙叨了，瞅空子就和老頭子嘀咕“你看五寶媳婦的肚子是平的，肯定懷的丫頭，咱媳婦兒的肚是尖尖的，和俺懷來福的時候，是一樣一樣的”說的次數(shù)多了，自己心里就深信不疑，起的大名小名都是男孩子的，等五寶媳婦在早春二月的一個寒夜里，折騰了多半夜，生下一個五斤重的女孩時，來福娘更堅定了自己的眼光！<br> 五寶媳婦還沒滿月，來福媳婦肚子里就有了動靜，來福娘趕緊讓來福大，拉上毛驢去鄰村接來了老娘婆，頭胎難生，再加上活動量小，孩子大，來福媳婦撕心裂肺的折騰了一夜后，終于生了，一家人的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當(dāng)看見生出來的是個閨女時，來福娘傻了眼，不住的喃喃“看懷相明明就是個小子呀？咋……”話剛出口感覺不妥，瞅了瞅一臉疲憊的兒媳和滿臉笑容的兒子，把話咽了回去！臉上訕訕的“先開花后結(jié)果，等過兩年再生個胖小子！‘’<br> 轉(zhuǎn)眼又是兩年過去了，等來福媳婦兒第二個閨女出生后，來福娘就不淡定了，當(dāng)著親家母的面就抱怨開了“唉！看她紅光滿面的，只當(dāng)是這胎生個小子呀，誰承想又是個丫頭片子”親家母當(dāng)下就沉下臉“看你這話說的，生男生女又不是俺閨女說了算，種下莜麥能上來谷子？”來福媳婦心里委屈，嘴上嘟囔“人家五寶媳婦兒也是兩閨女，就沒聽人家五寶娘說過個啥？”來福娘不服氣“五寶娘說啥吧也不一定非得在你跟前說吧？”來福怕她們話趕話說惱了，趕緊找個由頭把娘支使出去。<br> ”<br></h3> <h3> 那些年，壩上計劃生育抓的緊，二閨女剛一歲多，村干部就開始上門動員做絕育手術(shù)，每次都讓來福娘以各種借口給擋了回去，在五寶媳婦結(jié)扎完后，來福媳婦兒沉不住氣了“娘，人家都從橋上走，咱為啥要往橋下鉆呢？，遲早也得結(jié)軋，做了就算哩，省的讓人家老找，麻煩的！”來福娘聽了，眼一翻“你說為啥哩？但凡你要是生個小子，俺想和人磨嘴皮子？”媳婦兒一聽，急了“那沒兒子的又不止俺一個，五寶家不是也兩閨女嗎？”看著媳婦兒臉紅脖子粗的來了勁兒，來福娘壓下心中的怒氣，賠上笑臉“好孩子，聽娘的沒錯，娘這輩子就吃了沒人的虧了，你還年輕，經(jīng)的事還少了，沒兒子，活著在人前矮一頭，死了也沒人給你扛歲頭紙，摔瓦盆兒，就是和人吵架吧，張口就罵你斷根絕后的……”來福娘高三聲低兩聲，說的是聲情并茂，只說的來福媳婦兒啞口無言！<br> 打那以后，因?yàn)樯鷮O子的事，讓這對原本和睦的婆媳有了摩擦，來福媳婦兒雖然性格和善，但是想到再生一個，家庭負(fù)擔(dān)重不說，超生罰款也是個不小的數(shù)目，況且，村干部成天上門動員結(jié)扎，讓她無言以對，來福娘聰明，懂得，新社會的媳婦兒，可不能來硬的，她大包大攬，拍著胸脯承諾，你只管生孩子，其他的事情有俺！<br> 就這樣，在和村干部的斗智斗勇中又過了兩年，來福媳婦兒又懷上了，來福娘讓媳婦兒穿上寬松的衣服，托病深居簡出，到五六個月顯懷了，就以治病為名，到鄰縣親戚家躲避。<br> 等待的日子，是心焦的，來福爺兒兩在責(zé)任田里沒明沒黑的做活，來福娘在家?guī)е鴥蓚€孫女，喂著五口豬，七只羊……今年多養(yǎng)活點(diǎn)牲口，賣了錢，準(zhǔn)備交超生罰款。<br> 幾個月后，終于傳來了大好消息，來福媳婦兒在親戚家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來福娘都快樂瘋了，高興的直掉眼淚，等媳婦兒滿月后，主動到村里交了五千塊錢的罰款，把兒子孫子接回了家中，看著懷中一摸一樣的兩孫子，來福娘樂的合不上嘴，隔著窗戶吆喝正在院里吃飯的五寶娘“他大娘，你快過來看看俺孫孫，親煞個人了”五寶娘放下碗，抬腿過來，瞅瞅這個，逗逗那個，羨慕不已?？粗鍖毮锲G羨的眼神，來福娘的心里樂開了花，罰款罰完了她的積蓄，而且還欠了點(diǎn)外債，她卻一點(diǎn)也不后悔！<br></h3> <h3> 以后的日子里，這對雙胞胎讓這家人又是歡喜又是愁，小孩子愛生病，兩個孩子感冒拉稀都不落單，為此，一家人可受了不少煎熬，到后來，只要聽見一個孩子打噴嚏，來福娘的心就提起來了，果不其然，不過半天，那一個就流清鼻涕了，再大一點(diǎn)了，懂得淘人了，見一個要啥，另一個立馬就要，逮個家巴子也得倆，一個就不能露面，否則非得鬧個他哭你叫，雞飛狗跳，媳婦兒就和婆婆感嘆“現(xiàn)在人氣倒是有了，就是熱鬧的有點(diǎn)過頭了‘’<br> 日子在一天天的過，孩子像小樹苗苗，眼瞅著噌噌的長，兩個閨女初中畢業(yè)后，在家?guī)鸵r著干了幾年活，，然后結(jié)婚成家，忙活自己的小日子去了，精明能干的來福娘，已不復(fù)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成了一個干干瘦瘦，腰背佝僂的小老太太，來福大也已經(jīng)過世了，來福娘跟著兒子過，歲月的風(fēng)霜，像刀子一般，不僅在她那曾經(jīng)秀氣的臉上，刻下一道道眾橫交錯的皺紋。而且在不知不覺中，也抹去了掛在臉上的，習(xí)慣性的笑容！<br> 來福媳婦兒，當(dāng)年那個和善柔順，一臉靦腆，說話輕聲細(xì)語的女子，在日復(fù)一日的柴米油鹽、四個孩子，尤其是那兩個搗蛋小子的勞心傷神，斗智斗勇、以及護(hù)孫心切的婆婆，有意無意制造的摩擦中，早已是面目全非，幾十年歲月，在她身上流逝的不僅僅是青春，生活的重壓，把她從里到外都徹徹底底的改變了，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睡不著覺，不由得想啊想啊……到最后一聲長嘆，唉！當(dāng)年的那個那個溫婉秀氣的女子，活著活著……到最后咋就活成了自己曾經(jīng)鄙視的樣子？?。?！</h3> <h3> 冬日里天短，村里的人都吃兩頓飯，陽婆婆快落山時，三口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兩個雙胞胎孫子沒念成書，在外頭打工，一年也回不了幾天，兩個孫女，偶爾的回來看看，也是來去匆匆，院子里，出來進(jìn)去，基本上就是三個老人，以往紅火熱鬧的小院，又變得冷冷清清。<br> 來福娘一邊吃著碗里的莜面窩窩蘸咸湯，一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唉！這日子過得，清湯寡水的，這些年，政策好了，別人家是越過越好，咱家咋就越過越回去了呢？想當(dāng)初，俺和你大，雖不敢說是咱村的首戶吧，那也算的上富裕人家……”“您還好意思說了？那不都是聽你老人家的話嗎？”媳婦兒臉一沉，她最不喜歡婆婆說自己當(dāng)年如何如何的話，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婆婆的絮叨“俺當(dāng)年結(jié)扎，您就不讓，非得要孫子，這不？您孫子是有了，可連罰款帶誤工不說，人家別的男人能出外打工，掙點(diǎn)活錢，咱家人口多來福出不去，就守著這點(diǎn)破地，一年到頭，將皮裹肉，除了吃的沒花的，兩個小子看的二十五六呀，現(xiàn)在娶媳婦兒，那家不得給人家買樓哩？老大處了個對象，東拼西湊交了個首付，這老二了？娶媳婦買房，沒個四五十萬能成個家？眼看著彩禮是一年年的漲，現(xiàn)在養(yǎng)兒子人家叫建設(shè)銀行哩，想想就愁的俺睡不著覺！”心里的愁悵一旦開了口，就剎不住，呱啦呱啦的想往外倒?？粗@幾年脾氣越來越大的媳婦兒，聽著這些抱怨聲，來福娘長久壓在心里的火，蹭蹭的往上躥，他斜了一眼埋頭吃飯的來福，挑了一筷子莜面，狠狠的摔進(jìn)碗里，咸菜湯湯濺了一身“你這話說的俺不愛聽，孩子是你肚里出來的，你要是不想生，誰還能拿繩子捆著你不成？你是他們的娘，你能指望他們養(yǎng)老送終，俺當(dāng)奶奶的，能指望個啥？現(xiàn)在都成了俺的不是了？再說，當(dāng)年的罰款還是俺交了一多半呢！別價一天天的，腳大怨踝骨，踝骨怨腿粗！”她邊說邊咚咚的用筷子戳著碗里的莜面窩窩，發(fā)泄著心中的怒火，媳婦也不示弱“哦，就您交的那點(diǎn)罰款，對兩個小子來說，還不夠九牛一毛哩，這些年，甭說別的，光念書吧，書沒念成，錢像紙片子似的，一沓一沓的往外拿‘’“哼”婆婆眼一翻“念書能花你多少錢？再說了，那家的孩子不念書？就你供念書哩？”“娘呀，真是站的說話不腰痛！”媳婦的臉陰的仿佛要滴水，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別人家供兩個，俺供四個，你以為是你兒子念書的時候了？一年也花不了幾塊錢，甭說別的，就三年高中吧，那年不得上萬哩！看看人家五寶家，兩閨女都在城里上班，隔三差五，不是這個往回捎吃的，就是那個往回買穿的，攢的票票愁的花不了，這還不算，到了六十歲，國家還要給錢哩，真是人比人氣煞個人！”婆婆一聽這話，心里難受，淚就忍不住的掉，嘴上絲毫不讓“你成天怨天怨地的，咋不怨你自己？那雙胞胎是你肚里出來的，你當(dāng)除要是生一個，現(xiàn)在兒女雙全的，日子比五寶家還舒坦哩，啥也不怨，就怨俺活的長哩，八十多歲了，還天天活的讓人嫌哩，死了算球咧！”“你……”媳婦兒嘴哆嗦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句話也說不出來<br> “算哩算哩，你娘兒倆都消停點(diǎn)吧”一直悶頭吃飯的來福瞪了媳婦兒一眼“歲數(shù)一大把的人了，牙尖嘴利的，越活越回去咧，成天因?yàn)辄c(diǎn)陳芝麻爛谷子的拌嘴，孩子都二十五六了，說這些有啥用？難不成還能再塞回肚里去？”看著兒子發(fā)了火，來福娘擦了擦眼淚，低聲嘟囔“本來嘛，誰能料到社會能走成這樣子？國家也是不公平，兩個丫頭的，都富的流油呀，還補(bǔ)貼錢了，兩小子的窮的都吃不上飯呀也沒人管，這才叫人要是走運(yùn)氣，狗兒也往糞堆上屙屎哩。”“娘，你不知道就別瞎說”來?？戳搜郯装l(fā)蒼蒼的老娘，放緩了聲調(diào)“人家那是對獨(dú)生子女和雙女戶家庭的獎勵，又不是扶貧，誰窮就給誰”來福娘剜了兒子一眼“哼！大字識不了幾個，盡說大道理，那建檔立卡貧困戶了？俺一個孤老婆子都不給個貧困戶，五寶娘老倆口全全可可的，吃喝不愁，咋也是貧困戶了？”“是哩是哩，這個就不公平嘛！”來福媳婦兒忘了和婆婆的對立，一疊連聲的說，來福邊吃邊說“說你們不懂還不認(rèn)，那還不是因?yàn)樵蹅儧]分戶嗎？給大小子破命砸腦子，貸款欠了一屁股，買了一套樓，有房有車的，窮死也當(dāng)不了貧困戶?！薄澳镅?，真是一布錯步步錯，”來福娘滿臉的不忿“人家貧困戶一年得多少東西了！這不，前幾天聽五寶娘說，她的那三間土房，政府給換樓房哩，兩個人才出六千塊錢，就能住樓房，想想就氣難平！來福，你明兒個趕緊套上毛驢車，拉上俺去派出所分戶去，以后兩孫子，頭一天結(jié)婚，第二天就分戶，唉！娘這一輩子真是吃不完的虧，上不完的當(dāng)！”<br> 冷靜下來的媳婦兒，抹一把眼角的淚水，瞅一眼婆婆日漸衰老的臉，想起這些年婆婆為這個家一心一意的付出，心里一軟“娘，俺心煩說的話不中聽，俺也知道這些年，您跟著俺們受苦了，可是，俺也沒辦法呀！誰讓咱是‘背鍋?zhàn)由仙角埃ㄥX）短哩”！<br> 三口子正高三聲低兩聲，哭哭鬧鬧的說著話“吱呀”門開了，五寶娘手里提留著一小袋紅艷艷的草莓進(jìn)來了“大孫女今兒回來了，這草莓鮮靈靈，軟乎乎的，正好咱們牙口不好的人吃，他嬸嬸，你嘗嘗。，”她邊說，也不等人讓，爬挲著上了炕頭，習(xí)慣性的挨著來福娘盤腿坐下，五寶娘這些年日子過得舒暢，老倆口都八十多歲了，身體還硬朗，五寶前些年蓋了新房，搬出去住了，本來讓爹娘也去住新房，老倆口舍不得住了一輩子的老屋，說是現(xiàn)在還能自理，等啥時候動彈不了再跟你們?nèi)?，五寶兩口子拗不過，只得做罷，雖然就老倆口了，但并不孤單，成天她來了你走的，好吃的總忘不了給老鄰居帶點(diǎn)，心里知道來福娘要強(qiáng)，這些年過的棲惶，總是找借口送吃的“嗨，他嬸嬸，這些香蕉是外孫女買的，看的放壞呀，可惜了的，你快幫忙吃了吧”“二孫女捎來的大肉包子，俺這幾天肚子不舒服，見不得葷腥，給你拿過來吧”等等……等等……<br> 來福娘收起滿心的委屈“難為你老惦記著俺，好吃好喝的，沒少沾你的光”“嗨，聽聽你說的，老呀老了，咋學(xué)的見外了？”五寶娘朗聲笑道，來福娘定定的看著五寶娘那因?yàn)樾?，而更顯的容光煥發(fā)的臉，看著看著，透過朦朧淚眼，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那些久已塵封的往事，一生中的磕磕絆絆，恩恩怨怨，潮水般的涌上腦海，清晰的如同昨天，五寶娘推推她“他嬸子，咋了？吃的癡住了？”來福娘回過神來，尷尬的咧嘴傻笑，看著衣著光鮮的五寶娘，再瞅瞅自己腳上那雙補(bǔ)丁挨補(bǔ)丁，都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襪子，禁不住一聲長嘆“唉！俺就是窮命，比了一輩子，到了，精豆豆還是輸給了牛皮燈籠！”</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