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pan style="font-size: 18px;"> 筆尖觸及浸著墨香的試卷,力道直達光潔的桌面,清晰的字跡留在了厚實的紙張上,嗒嗒嗒嗒的聲音穿過耳膜,落在我的心上。</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18px;"> 開考的鈴聲一落,書寫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起初聲音稀落微小,像零星的雨點打著芭蕉。隨著越來越多的聲音匯入,教室里就有了山泉水從石上流過那樣的激越歡快。而后,許是受了某種啟示,所有的桌面都被筆喚醒了,仿佛成了鼓面?!栋踩摹防锖笊笃鸫舐洳珦舻那榫熬捅简v在我的心上了。我真心喜歡學生滿懷熱愛一心撲在試卷上,精神的世界里縱橫捭闔的狀態(tài)。嗒嗒聲伴著智慧落地,或象形或形聲或圖表或符號,都安放在長長的試卷上。</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初冬時節(jié),早八點多。太陽透過窗戶歡快地在黑板上布下一片明媚,防護欄也趕來湊熱鬧,把陽光切割成疏密有致的幾何圖形,像是試卷上做好了輔助線的梯形圖。長發(fā)女教師也被陽光偷拍了好看的剪影,映在黑板上;圖書角上泛著光的綠蘿越發(fā)支楞起身子,暖氣和陽光讓它格外燦爛,媲美主考官,是在明爭還是暗奪呢。坐在教室后門一隅的我傾聽、注視著這一切,心里舒服極了?!安菰诮Y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顧城的詩在我的心中一閃而過。</span></p> <p> 思緒總是在現(xiàn)實和過往之間跳躍拼接。</p><p> 簡陋的土坯房子,中央立一根頂梁的柱子,柱子打著彎并不粗壯,這是我上小學時的教室。柱子旁邊的土坯火爐涂了一層摻著碎麥秸的黃泥。我那時最發(fā)愁的是值日那天生火,常常是濃煙彌漫了整個教室,熏得我們流著眼淚跑出教室立在北風中干咳。如果爐火旺了,生銹的鐵皮煙囪就散著嗆嗓子的煙火氣。幾張笨拙的大桌子,斑駁的木桌面像是一張出過水痘留下大大小小麻坑的臉,真實而親切。這樣的桌子旁應該坐過我的哥哥,我的姐姐,將來還會坐我的妹妹吧。我的座位在火爐后邊的一張桌子旁,爐灰落在我的課桌和書本上,撣了一層又落一層。那時我不覺學習條件有多么艱苦,因為我不知道遠方的城市中我的同齡人有著怎樣優(yōu)越的學習資源??荚嚂r我們總要墊上厚厚的本子才不至于把試卷寫破,沙沙的聲音真的像春蠶咀嚼桑葉。有一次外村的老師給我們監(jiān)考,也許是我穿淺藍波點連衣裙在當時新鮮的緣故,老師格外關注我的答題情況,幾次微笑著走到我身邊,我怕出丑恨不得用胳膊把試卷全都擋上??己笏€說我答得好,將來一定錯不了。腦海中我極力搜索那位老師的樣子,影像模糊終成隱秘。將近40年了,遺忘的加速度不斷延展。只是那條藍色連衣裙我至今記得,就像記得饑荒之年偶得的一頓美食。裙子是媽媽從北京的四姨家?guī)淼摹?lt;/p><p> 我心里想著過往的時候,眼睛是逡巡著周遭的。領導幾次巡視考場,我都做得很好,按學校要求,我沒有把手機帶進考場,就像學生沒有把墊試卷的本子帶進考場一樣。</p> <p> 坐得久了,站起來活動一下吧。過道上一塊跌落的橡皮,一個孤零零的筆帽。我撿起來,分放在兩邊同學的桌角上。理著球頭的男孩抬起頭笑了一下,低頭繼續(xù)推算著。這發(fā)型讓我想起了我的兒子,從小學到中學他就是這樣的發(fā)型。另一側的女孩沒抬頭,她的發(fā)型最有特點,頭發(fā)肆意地從頭頂散下來?!对娊洝防锏木渥印笆兹顼w蓬”一下子跳出來應景,我偷笑。她長得很好看,像《城南舊事》里的英子,只是沒有英子一樣的齊劉海。一個圓形和四邊形的組合圖已被她描成了重影,估計頭緒像她的發(fā)絲一樣紛亂吧……</p><p> 昨天的語文考試,那個沒復習到的名著題目讓我擔憂,作文題目對學生的思辨性又要求那么高。唉,語文成績會怎樣呢?“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我一直推崇楊絳先生的興之所至,淡泊名利的境界。雖然如此,我還是有些忐忑。我深知楊先生的“不爭”是把工作做到極致后的云淡風輕。讓學生試卷開花,教他們熱愛生活和感知美好,做個正真的喚醒者,不易。我望著黑板上方高傲地邁著小碎步的時鐘心想。</p><p> 門吱呀一聲開了,數學老師走進來,更正了一條輔助線的標示后,走到一位馬尾辮女孩的身旁,俯身看了試卷,微笑了一下,離開。馬尾辮一頭霧水,低下頭趕緊檢查試卷,慌亂中,桌上的鉛筆掉落,她遲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沒撿。在她看來老師的微笑恐怕難以捉摸吧。老師的一顰一笑都會在學生心中引起巨大波瀾,一點沒錯。</p> <p> 墻壁上鐘表的指針你追我趕 , 黑板上的陽光也悄悄退成斜斜的一角。再次坐在后門旁的座位上,考試時間所剩無幾。偶爾有一兩下重重頓筆的嗒嗒聲,那是做好題目完美收束的宣言。不知是誰的椅子被扭曲得吱吱響,像是初學者拉二胡破了音,嘔啞嘲哳讓人著急。一只筆在瘦男孩的手指間來回自由穿梭……</p><p>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試卷收上來。教室立刻沸騰起來,像是積聚了太多熱能的鋼鍋,炸開一鍋的爆花,叫著、跳著、擠著。一個高個子男生興奮地連臉上的青春痘都漲得通紅;一個小男生先是雙手抱頭,繼而兩手放在胸前,仰頭長嘆;馬尾辮女孩詢了答案后,高聲地慶幸著;梯形也有中位線,老師講過的……</p><p> 清點試卷,裝好袋子,我把喧鬧的教室留在了身后。</p><p><br></p><p>(圖片來自網絡,感謝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