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婆騎了幾年的自行車捷安特壞了。“這車沒零件配,有幾輛都是和你這輛車情況差不多,都當廢鐵賣掉啦?!边@是幾位修車師傅的異口同聲,捷安特被“判了死刑”。</p><p class="ql-block"> 從我們居住的地方到菜市場大約有三華里,每天的往返給老婆帶來了不便。丫頭要她騎放在車庫的電動車,我投反對票,擔心她出事故。于是我只能拿出“潛伏”了半個多世紀的手藝,買配件找替代品,修復了她的捷安特。我開玩笑說,我這個月等于漲了一千多塊錢的工資,接下來干脆又給用了六七年的手推車除銹、整形、補焊、刷漆、換輪胎,修整如新。老婆調(diào)侃道“你可以到外面擺攤了”,我得瑟地聲明,“我絕對不會去搶別人的飯碗”。 </p><p class="ql-block"> 而說起我的這些修車的手藝,幼時的點點滴滴就都涌上心頭…</p><p class="ql-block"> 佘家塘到城門口也就兩三百米,雖然沒有西園北里那樣有名,從散落在這條巷子里的十幾處過去的私人公館也可以說這里曾經(jīng)也是藏龍臥虎之地。</p><p class="ql-block"> 我娘出生在長沙望城農(nóng)村的一戶佃農(nóng)家,因家境不好,從小就給人家做童養(yǎng)媳,給有錢人家做女工。二十多歲跑到長沙靠幫人洗衣、打零工度日。在湘江邊上的草場門碼頭認識了我的父親,搭了個毛草屋和涼棚,擺攤賣香煙和茶水,算是成了家。長沙解放后,因為修沿江大道要拆遷,經(jīng)人介紹,父親花了幾百塊錢在佘家塘買了別人的一棟兩層樓的舊木房,父親的兩個弟弟住樓下,這一家人從此才有了各自的生活空間。</p><p class="ql-block"> 1953年我娘跟著我父親參加株洲331工程,1956年因為有了我,我娘才回到了佘家塘,這年她31歲。后來經(jīng)人介紹進北區(qū)飛躍交通工具廠上班,這是個區(qū)辦企業(yè),總廠在金線街,門市部(車間)分布在城門口、孫家橋、中山路、水風井、溁灣鎮(zhèn)等長沙的街頭巷口。</p><p class="ql-block"> 我娘就在北門城門口東邊的飛躍交通工具廠門市部上班,對面是謝家飯鋪,沿東過來的是一家理發(fā)店。從城門口到興漢門是西往東向的湘春中路,走過湘春中路沿南一邊的羅湘里和民主后街就是佘家塘。我家住在28號,也就是巷口子上的第四家,(現(xiàn)在的建行分行)巷口對面是北區(qū)少年之家和彭家井。</p><p class="ql-block"> 60年代初,正值國家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四歲的我,因為父親在新河落刀嘴(瀏陽河入湘江的交匯處)的長沙化工廠上班,家里無人照料,所以基本上我是跟著我娘在這家門市部度過的。</p><p class="ql-block"> 我娘和幾個阿姨的工作就是修理板車和當時為數(shù)不多的自行車。屈自強是這個門市部的師傅,我叫他屈伯伯,上班的時候經(jīng)??吹剿弥恍∑烤?,不時地抿上一口,津津有味的游走在幾個干活的阿姨之間。不知是我娘和阿姨們做事里手還是屈伯伯性格好,我很少看到他發(fā)脾氣。換補輪胎、軸承清洗打黃油、換花古筒穿鋼絲(幅條)、鋼圈較正、洗飛洗鏈條,大人們每天都搞不贏。干活的同時,經(jīng)常能聽到這個阿姨喊“伢仔,快幫我拿膠水和鐵皮挫(釘子釘了好多眼的鐵皮反釘在木把上的內(nèi)胎清潔打毛工具)”。那個阿姨叫“伢仔,幫我拿錘子來啰”。開始還經(jīng)常拿錯,在大人們“咯扎伢子真的靈泛,做得事”的贊楊聲中,時間長了,死扳手、活扳手、梅花扳手、蝴蝶扳手、剪絲鉗、輪胎鉗、挫刀、起子等常用工具和配件,基本上都能準確地遞給阿姨們。</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印象中,最花力氣的活就是給板車換新外胎,特別是那種帶鋼絲邊的,更費力。換條外胎真的像殺豬一樣,要出一身汗。</p><p class="ql-block"> 有次一位搬運工人送完白糖后來修車,阿姨們約車主兩個小時后來取。車主一走,阿姨們分工明確,一人修車,其他人迅速在室內(nèi)地上鋪滿擦手用的干凈黃草紙,然后將車上裝過白糖的空麻袋搬進來,一條一條翻過來使勁的抖動,麻袋上的白糖如雨點般都落在草紙上。特別是麻袋的兩個角,糖最多,下班回家時,每人都分了一包糖。那時候,白糖是要計劃供應的,沒票有錢也買不到。</p><p class="ql-block"> 一天,有位修車的老顧客送給門市部幾張海員俱樂部的戲票,下班后來不及回家,我娘帶著我直接往中山西路走。走到北正街口子上,我說肚子餓走不動了,我娘帶我進了口子上的同利長南貨店,問我想呷什么。我指了指柜臺里的面包,營業(yè)員拿出兩個面包放在柜臺上。我看都冒看到,在娘去付糧票和錢的當口,被人拿走了,氣得我娘老子“啪”的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死人子都守不住一副棺材,再不得呷”。我一臉委屈望著正在生氣的娘,“這也難怪啰,這人肚子餓起來,么子事都做得出”,似乎原諒了那個不知去向拿走我面包的人。娘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又重新買了兩個面包放在我手中,我不敢邊走邊呷,緊緊的護著面包,直到看戲的時候我才小心翼翼地品嘗著這兩個帶著淚水的面包,不太明白地品味著娘老子所講的話。直到很多年以后才弄清楚,人要學會專注和自保的生存能力。而這在當時那種背景下,拿走我面包的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為了填肚子保命。畢竟那個年代大家為了生存都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我父親上下班,不論是刮風下雨落雪,從來就是騎著一輛牛高馬大的德國造舊單車,單車的后面放了個竹簍子,下班途中背著小竹簍沿著河邊走。經(jīng)常帶回河面上飄來的青菜葉、爛水果、洋芋頭(土豆),回家后用刀削出來生吃,煮著吃,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充饑。</p><p class="ql-block"> 由于極度缺乏營養(yǎng),當時我父親已經(jīng)患上了水腫病,而我在父母的庇護下基本上沒挨餓。幸虧后來國家形勢有所好轉(zhuǎn),如果還延續(xù)一年,全國不知還要餓死好多人。</p><p class="ql-block"> 一次,因為貪玩而忘記了煮飯,在匆忙打米煮飯的過程中,將米撒了一地,當聽到我娘下班在樓下開門的聲音后,來不及拾撿,緊張兮兮地手腳并用將米粒踢掃進視線之外,我娘上樓看到慌亂中的我和墻角的米,就厲聲罵了起來:“浪費糧食可恥”,“做錯了事還不敢面對,想蒙混過關(guān)更可恥”。沒想到就在我后退的時候,一腳踏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結(jié)果右手肘骨骨折,手都變成了彎的。我娘趕緊背著我到了彭家井最里面的長沙市二醫(yī)院,在醫(yī)院接骨、打石膏忙完后,我娘也心痛得流下了眼淚。背著我在回家的路上給我講了薜仁貴東征粒米打三關(guān)的故事,從此我更加懂得了糧食的珍貴和擔當。</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候天氣不像現(xiàn)在這么炎熱,一把蒲扇就可以過伏天。夏天的傍晚,把水潑濕地面,將竹床、睡椅搬出來,板凳架上門扳或坐或躺,我們都是點上蚊香在外面乘涼。</p><p class="ql-block"> 我娘最喜歡講故事,佘家塘口子上的小伙伴們也愛聽我娘講故事。什么岳麓山蟒蛇洞里的蛇精啦、董永賣身葬父、岳母刺字、范濂割股救母、二十四孝、牛郎織女、田螺姑娘、蠢女婿見丈人等等。我們家前面總是夏夜最熱鬧的地方,我娘一邊和街坊鄰居打招呼,一邊口若懸河地講故事,好不得意。而我的許多思想也是萌芽在這種耳濡目染中。</p><p class="ql-block"> 我娘的講究也特多:絕對不允許講話時帶有“別”“卵”的口語或者罵人的痞話;待人必須有禮貌,要主動和長者打招呼問候;家里有客人,打米煮飯時不能挖得米桶響;不能嫌貧愛富,待人要一視同仁;為人要忠厚老實,行事要憑良心,不起心害人,受益要懂感恩;吃飯要讓客人先落坐、夾菜不能亂翻,只能夾自己這一方,筷子不能進湯碗;不能浪費糧食,吃飯不掉飯粒,飯后碗中不留飯,勤儉持家;到別人家做客,不能亂說亂動,要見大人眼色行事;活到八十八,莫學人家跛和瞎,見到殘疾人,要主動提供幫助……</p><p class="ql-block"> 我們家的親戚可多啦,西湖橋的滿叔嗲、細滿叔、西長街的滿叔、通泰街的和叔、新康的細姑媽、靖港的銀姑媽、五星的召姨媽、高塘嶺的慶姨媽、秀姨媽、滿姨媽、錢糧湖的大舅、江西的二舅、安鄉(xiāng)的表姐、湘陰的表叔、直糸的、叔伯的,多得我經(jīng)常叫錯了稱呼或名字弄得臉通紅。</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住房因為是危房,二叔搬到長沙鍋爐廠,拆屋建屋變成了棚房,三叔住隔壁。兩間不大的房除了我們自己生活之外,還要經(jīng)常接待到城里看病的鄉(xiāng)下親戚,給他們力所能及的提供方便,因此從小我就知道了要如何省己待客。</p><p class="ql-block"> 如果我做得不好或失禮,事后是會找機會讓我長記性的?!按蠛永飪由w蓋,井邊上冇得人攔,屢教不改的東西,你去死撒”。這是重復犯錯后大人罵人的話,我聽我娘氣怒時也曾經(jīng)這么罵過,根本就沒有現(xiàn)在這么矯情,這么溫良恭謹讓。從來沒聽說誰家的孩子跳樓,也沒看到過什么地方的孩子尋短見。</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到糧一庫上幼兒園直至民主西街完小入學才又回到佘家塘,我娘也調(diào)到飛躍交通工具廠在北門正街的孫家橋門市部。</p><p class="ql-block"> 父母是兒女的啟蒙老師,言傳身教是最貼切的教材,潛移默化形成的人生觀可以直接影響今后的一生,逐漸成熟的人生態(tài)度不會因為沿途的風景輕易改變。</p><p class="ql-block">父母已經(jīng)遠去,而今吾過花甲,回首往事,不論是技藝或生存,絕非無師自通,正是前輩傳統(tǒng)的教育和自身的典范在引領(lǐng)著我們的今生今世,我的師傅是我娘。藝多不欺身,學習無止境。</p> <p>門市部修車(網(wǎng)絡(luò)圖片)</p> <p>余家塘位置圖(城市記憶)</p> <p>糧食一倉庫蘇式庫</p> <p>牛郎織女</p> <p>那時夜晚馬路上幾乎沒汽車,將路面用水潑濕降溫,擺上竹床就是上乘的納涼。</p> <p>夏日納涼可以天南海北。</p> <p>那時候的宣傳畫</p> <p>作者的娘</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