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土司的眷屬們(一)

依古娜咪

奶奶楊惠珍 一我奶奶楊惠珍1909年出生于云南蘭坪營盤鎮(zhèn)，是中法戰(zhàn)爭中為國捐軀的白族將領(lǐng)楊玉科將軍――楊武愍公的侄孫女。楊玉科的父母生有二子三女。長子楊玉麟，次子楊玉科。楊玉科從軍后，出生入死，屢建戰(zhàn)功，為清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多次受朝廷加官封爵，祖父母、父母都受皇帝誥封。他發(fā)跡后，回營盤修建爵府、家祠、厚葬祖墳、捐資辦學。之后，于光緒三年經(jīng)清政府內(nèi)閣恩準，攜眷回祖籍湖南長沙縣定居。留兄長楊玉麟一支在營盤守護家業(yè)，祭祀祖墳。楊玉麟生有三子，汝舟、汝楫、汝翼。奶奶楊惠珍就是楊汝舟之獨生女。楊家自楊玉科成為朝廷命官，后又在抗擊法國侵略者的戰(zhàn)斗中英勇獻身，其祖父母、父母均受朝廷誥封、賞賜。兄楊玉麟也封為大將軍。楊家在滇西乃至全國都頗有名氣，勢力顯赫，富甲一方。遠近山賊土匪，對楊家更是垂涎三尺。就在奶奶楊惠珍十余歲那年的一個夜里，一場劫難降臨楊家，一伙土匪洗劫了楊府。在土匪們離楊府還有近百米時，犬吠不止，有巡夜家丁發(fā)覺勢頭不對而叫醒了主人，女眷們得以帶著小孩由地道轉(zhuǎn)移。而男丁們則與群匪血戰(zhàn)，楊家本是尚武之輩， 作戰(zhàn)殺敵勇猛自不必言，當即殺死匪徒多人，但時值夜間，事發(fā)突然，匪徒人數(shù)眾多，楊家男丁寡不敵眾，死傷慘重。汝舟、汝楫均中匪徒暗箭，傷后被刀斧砍殺，此時只剩老三汝翼還奮力拼殺，也身負重傷，料孤身已難挽殘局，便拼命殺出一條血路，直奔后山密林深處，最終得以脫身。幾個土匪追趕至樹林邊，見林木茂密，荊棘叢生，又值深夜，難以搜捕，只好返回。眾匪徒將楊家財物擄掠一空，接著放了一把火，一座富麗堂皇的府弟，頓時燃起沖天大火……土匪們燒殺搶掠后已揚長而去。大火整整燃燒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在鄉(xiāng)親們的幫助下，才全部撲滅。但那座威嚴宏偉的爵府，已成灰燼，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的，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斷垣殘壁，橫尸遍地。楊家本是愛國忠良人家，楊玉科發(fā)跡后為鄉(xiāng)鄰百姓做了無數(shù)公益善事，富澤鄉(xiāng)人，最后又為國捐軀，深受鄉(xiāng)民敬仰。鄉(xiāng)鄰們得知楊家遭劫難，都主動過來幫忙。撲滅大火，協(xié)助料理死者后事，清理廢墟，女眷們也由地窖被救了出來。在清理遇難者遺體時，才發(fā)現(xiàn)三老爺汝翼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而汝舟、汝楫兩位老爺，只找到尸身，兩個頭顱不翼而飛。三位夫人見此慘狀，早已哭得死去活來，尤其是大夫人趙氏、二夫人寸氏，幾次昏死過去，又被救醒。鄉(xiāng)親們四處尋找，最后，終于在楊家后山山坡上，找到了兩位老爺?shù)念^顱。滅絕人性的土匪們，殺人放火并劫走楊家財物，還不善罷甘休， 他們將兩位老爺?shù)念^顱弄到屋后山坡上，用木棍支起，讓兩個頭顱面向楊家望著山下熊熊燃燒的家府，這才離去。寸氏得到這個消息，擦干淚水，執(zhí)意要親自去請回自已丈夫的首級，趙氏也愿隨往。眾人拗不過，也就隨了她們。兩位夫人腳踏三寸金蓮，顫崴崴的登上后山坡，來到兩顆怒目圓睜的血淋淋的首級前，連磕三個頭，強忍悲痛，將自己丈夫的頭顱抱在懷里，用手輕摩他圓睜的雙目，使閉合。然后抱著頭顱，邊走邊念念有詞直到家里，將兩個頭顱放在他們各自的尸身旁。接下來，兩人將丈夫尸體身首擦洗干凈，跪在遺體前，用針線一針一針將頭顱和身子縫合……沒有呼天搶地，沒有尋死覓活。這一切，她們是做得那么從容，那么鎮(zhèn)定自如。在場所有的人，沒有不為之動容。趙氏、寸氏的大家風范及智勇剛烈，從此遠近聞名。而她們倆處理這件事的每一細節(jié)，都被前來悼唁的鄉(xiāng)紳土官之一――兔峨土司羅梧秀看在眼里，深感敬佩。 二 羅梧秀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是我爺爺羅星的生父，兔峨羅土司二十二世傳人。曾祖父羅梧秀當時已娶二位夫人。夫人和氏，名桂香，是麗江古城五一街人，生有一男一女，兒子羅星已十余歲。夫人趙氏，名端靜，為劍川大戶人家的女兒，名人趙藩胞姐，未生育。羅氏至爺爺羅星這一代，已三代單傳，人丁單薄。老土司早有再納一妾的想法，見到楊家兩位夫 人，尤其是寸氏那樣賢慧善良兼有膽識，且處亂不驚，辦事干練，思忖若能求得為妾，便是此生之福。于是一年之后，便托人前去提親。待楊家守孝期滿，寸氏被接進了免峨土司府，成為二十二世羅土司的一位賢內(nèi)助。而趙氏，也被大理一位紳士迎娶?！杜氖焚Y料選集》羅鏡中之文載:“羅鳳崗公，字梧秀，欽加同知御，入民國又任怒俅邊務委員。有夫人趙氏端靜，劍川人氏；和氏桂香，麗江大研鎮(zhèn)五一街人氏；寸氏俊秀，蘭坪拉井人氏。皆名門閨秀，懿范慈幃，妯娌和睦，相夫為正，堪稱三從四德，樹范子孫。公畢生好學，博覽歷史演義，每嘆滄桑變革，從未頑固?；?。迄至民國，帝制推翻，乃擁護共和，以身作則，改土歸流。由白石江遷居免峨，以衛(wèi)戍滄怒邊陲，溝通閉塞之邊徼。其任務之繁重，比前有加?！暹@里提到的寸俊秀，也就是已故楊家二老爺汝楫的夫人寸氏。拉井名門寸家之女，是蘭坪拉井大戶李氏李挺桂的妻妹，也就是我媽媽李禎禧的姨奶奶。寸氏在楊家未曾生育，平日里特別喜愛大太太張氏的女兒惠珍，視惠珍同己出，而惠珍也尤為敬重這位善良賢慧的嬸娘，因此，趙氏再嫁大理時，惠珍不愿跟隨親娘過去，而選擇了跟嬸嬸寸氏到了兔峨。 三 出生在曾經(jīng)享受皇恩庇蔭的家庭，惠珍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道德禮數(shù)、琴棋書畫、針線女紅，都有所長。 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隨嬸娘寸氏到羅府后，她的美麗聰慧，她的言談舉止，待人接物，深得羅府上下的贊賞。于是讓她和同齡的少爺羅星一起讀書練字，學算賬，熟悉家務政務。而成年后羅星所娶的夫人，理所當然也非惠珍莫屬了。就這樣，惠珍成了羅土司家的兒媳，寸氏與惠珍也由嬸侄關(guān)系變成了婆媳關(guān)系。因此，坊間流傳奶奶楊惠珍是羅家的童養(yǎng)媳，也就是這個緣故。爺爺羅星，自民國十九年即1930年承襲父職以來，歷任兔峨?yún)^(qū)區(qū)長、鎮(zhèn)長、民團團長?？箲?zhàn)期間，任十一集團軍戰(zhàn)區(qū)總司令部上校參議，滄江江防司令，把土司民團改編為江防支隊，向怒江抗日前線輸送兵員、運輸物資，接送收治傷員，支援抗戰(zhàn)?！短m坪縣志》785頁記載∶“民國31年(1942年)，日軍侵占上江，怒江成為抗日前線，兔峨土司羅星擔任第十一集團軍戰(zhàn)區(qū)總司令上校參議，瀾滄江江防司令，將土司武裝由50人增加到120人，并改編為江防支隊，負責向怒江抗日前線輸送糧食、彈藥、軍用物資和兵員。″1949年蘭坪解放，爺爺羅星接受共產(chǎn)黨的領(lǐng)導，積極配合滇西工委的工作，主動交出40多人的土司武裝，并將這部份人改編為人民自衛(wèi)軍兔峨游擊中隊，同時捐出一萬公斤糧食。同年6月被黨組織吸收為中國共產(chǎn)黨候補黨員。10月，被任命為兔峨?yún)^(qū)人民政府主席、兔峨?yún)^(qū)區(qū)長。1950年10月，出席麗江地區(qū)各族各界代表會議，受到中共中央民族訪問團的慰問。 1951年3月，由于未能正確理解內(nèi)地清匪反霸運動，又受他人慫恿，爺爺羅星帶著兩個兒子〈大伯羅正乾及爸爸羅正坤〉出走境外，爺爺他們走后，兔峨?yún)^(qū)區(qū)長職務一直為爺爺保留至1958年。作為羅土司第二十三世傳襲人，爺爺羅星性格柔弱溫和、心地善良，又是獨生子，自幼體質(zhì)欠佳，襲父職時才二十一歲，奶奶楊惠珍作為羅氏第二十三代土司夫人，以她過人的才干、智慧和魄力在協(xié)助爺爺羅星治理家務、處理政事方面，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爺爺出走后，奶奶還代替爺爺?shù)禁惤瓍⒓舆^人民代表大會。奶奶不僅知書明理，而且氣度非凡，不愧為楊武愍公家族之女，她寬厚待人，處事干練果斷，有魄力。時常代替爺爺處理衙門訟案。爺爺在抗戰(zhàn)期間、在蘭坪解放期間的一系列正義愛國的行為，也少不了奶奶楊惠珍的支持參與。羅氏至爺爺羅星，已三代單傳，人丁單薄，奶奶為羅家生有兩男一女，長子羅正乾，即大伯，1928年出生，次子羅正坤就是我爸爸，1930年出生，女兒即姑姑。三代獨生子后，兩個兒子的出生，的確是羅氏家族的一件大喜之事，土司后繼有人。奶奶更被視為旺夫旺家有才有福之女主人。奶奶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大伯和爸爸年幼時，奶奶除自己親自教導之外，還從麗江請了一位有學問有教養(yǎng)的親戚來家里教他們，稱這位老師為師爺。稍后，奶奶又親自帶兩個兒子爬山涉水去到麗江，讓他倆在省立麗江中學就讀，自己則住在麗江照顧他們的學習和生活。 使倆個出生在大山里的兒子，自小接受到當時最優(yōu)等的教育。土司制屬嫡長子世襲制，奶奶用心培養(yǎng)兩個兒子，一是因為權(quán)力世襲的需要，長子正乾將是土司未來的世襲人，哪能不具備廣博的學問，次子正坤聰慧機靈，也當好好培育，讓他將來能成大器。把他們帶到麗江讀書，接受最好的教育，讓他們俱備較高的思想文化素質(zhì)。也是讓他們開闊眼界，增長才干。大伯和爸爸在麗江完成學業(yè)回兔峨后，奶奶還讓他們隨自家跑生意的馬幫上昆明、保山、騰沖一帶搞長貨途販運，學做生意，有意識地培養(yǎng)他們經(jīng)商的能力，并增長他們的見識。到解放前夕，作為兔峨?yún)^(qū)區(qū)長的爺爺發(fā)起并出資，在兔峨開辦了小學，招募了幾個教師，爸爸羅正坤也被招為兔峨小學的一名教員。大伯羅正乾則在兔峨?yún)^(qū)政府任有職務。爺爺奶奶還為兩個兒子選擇門當戶對的婚姻。大伯羅正乾1945年娶瀘水縣大興地段氏土司之女段承英為妻，爸爸羅正坤1948年娶蘭坪拉井大戶李氏二支系李挺桂(字月潭)之長孫女李禎禧為妻。大媽段承英和媽媽李禎禧這兩位羅家的媳婦，她們的娘家，都是當?shù)赜袡?quán)有名望的人家，并且兩人的長輩與羅家還有姻親關(guān)系。既是門當戶對，又是親上加親，加強勢力。羅家的一位姑奶奶早年嫁給段家，她的下一代又與羅家結(jié)姻緣；那位從楊大人家改嫁給曾祖父羅梧秀的寸氏，卻是媽媽李禎禧的親姨奶奶，有了這層關(guān)系，才有兩家人的世交，進而又成兒女親家。 四爺爺他們走后，政府為了爭取他們回國，曾多次派人到境外尋找他們的下落，但都無果而歸。為了顯示政府的誠意，兔峨?yún)^(qū)區(qū)長的職務一直為爺爺保留至1958年。 一九五二年底，作為統(tǒng)戰(zhàn)遺屬的特殊身份，我們家被政府接到麗江安居。奶奶真不愧是識大體，有遠見，辦事果斷、氣度非凡的女強人，她看清形勢，顧全大局，服從政府的安排，毅然拋棄見證祖輩們六百年榮辱興衰的土司衙署，告別親友故舊，離開世代相依相存的山水田園，帶著女兒、兒媳及六個孫子孫女，義無反顧到麗江安居，讓一家人走出深山，走出蒙昧閉塞，進入一個新的天地，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這可以說是奶奶一生中最英明的決斷，它由此徹底改變了一家人尤其是孫輩們的命運。 五一九六0年的夏末秋初，正是八月天氣變化無常，剛剛還烈日炎炎，忽然就烏云壓頂，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在云羅山叢林、溝箐間的驛道上，一位年輕婦女背著筐打著雨傘，牽著一個年邁的老婦人，在雨中艱難地行走，老婦人手中還杵一根當拐杖用的樹枝。遇到河溝需涉水處，年輕婦女就放下背籮，先將老婦背著過去，再趟過河來背背籮。伴她們而行的，還有一位中年男子，他背著一個放滿行李等物品的大筐，遇到難走之處，他不時地過來幫忙牽扶一把。這個老婦人，就是我的奶奶楊惠珍，年輕婦女，就是我媽媽李禎禧。 而那位中年男人，是奶奶從劍川請去做伴和幫忙的一位親戚。那年從麗江到劍川已通汽車，但從劍川至蘭坪，仍需步行。奶奶和媽媽從麗江坐車到了劍川，到親戚家住了一晚，出錢請了一位男親戚作伴，開始徒步向蘭坪進發(fā)。從劍川走到兔峨，足足要走五天，當年從兔峨出來到麗江，一家人跋山涉水走了七天，才到達麗江，現(xiàn)在可少走兩天，好多了。只是時令正處于八月，大雨頻頻，山道泥濘路滑，河水猛漲，淹沒道路，山洪常將路橋沖垮，給這次出行造成重重困難。奶奶和媽媽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每天艱難地行進，餓了，吃點干糧，渴了，喝幾口山泉水，天黑了就找個店歇息，日行夜宿，經(jīng)過幾天頂風冒雨的跋涉，終于到達兔峨――羅氏世代生息的衣胞之地。 六 離開數(shù)度春秋的老祖屋，又呈現(xiàn)于眼前，見到被拆改為糧食倉房、面目全非的老屋，想到曾經(jīng)歡樂團圓的一個大家庭，如今卻骨肉分裂，物是人非，男主人們漂零天涯，音訊渺茫，留下一幫孤兒寡母，在異鄉(xiāng)異土苦苦煎熬，婆媳倆不禁百感交集，悲從中來，卻又不能溢于言表。此次回兔峨，也就是為了解決一家老小的生活之急而采取的不得已之舉。1960年初，也就是國家處于三年困難的時期，政府一下子停發(fā)了全家老小的生活補助，幾年來一直依靠政府補助而生活的羅家老小，似乎一下子從高空跌入深谷。 兩個兒媳本來就無固定職業(yè)，沒有工資收入，孫子孫女們都還年幼，呦呦待哺。一群無所依靠的孤兒寡婦，這日子將如何支撐?在這瀕臨絕境的關(guān)頭，奶奶想到了一筆救命的財寶。經(jīng)過幾個晝夜的深思熟慮，主意已定。她親自到統(tǒng)戰(zhàn)部，找了統(tǒng)戰(zhàn)部及民委的領(lǐng)導，她首先感謝政府一直以來對全家人的照顧，對由于國家處于困難時期而停發(fā)一家人的生活補助表示理解，接下來具體反映了一家老小生活面臨的困難，聲明也不好意思再增添政府的負擔。但為了緩解家人目前的困難，請求領(lǐng)導批準自己回兔峨老家挖掘一筆早年埋藏的底財。想不到奶奶的要求很快就得到答復，領(lǐng)導們表示贊同并支持奶奶的主意。“這是一件好事，財富埋在土里，永遠只能是廢物，把它挖出來，讓它發(fā)揮應有的作用，對國家也是一份貢獻，于公于私都有益。″并開出了紅頭文件，介紹函。接下來就是回兔峨的事了。誰去辦這件事呢?奶奶是唯一知道底財埋藏地點的人，必須得去，但年事已高，需有人陪同前往，況且從劍川到兔峨還未通車，來回要步行十來天，而且要經(jīng)過的大多是高山叢林之中的路，又正值雨季，路途艱辛可想而知。幾個孫孫年幼，只有兩個兒媳之中去一個。究竟誰陪同一起去呢?奶奶先證求大兒媳(我大媽)的意見，她不假思索就拒絕了，“不，不，我不去!還是叫二嫂和您一起去吧!″她為什么不愿隨婆婆回兔峨，有幾重原因，此行 回老家，去一個來回，須頂風冒雨爬山涉水步行十來天，她怕自己吃苦受罪，得來的好處大家共享，不劃算，此其一﹔出去那么多天，兩個人路上的食宿開銷，不可能不拿點錢出來，那太吃虧了，此其二﹔再一點，那是她永遠不敢挑明的、也是她最怕回兔峨的主要原因。那是解放前，她作為羅氏嫡長子媳婦，將來掌權(quán)土司的夫人，對內(nèi)對外都常顯權(quán)威，對下人刻薄，尤其是催租催稅多次得罪過寨子里的佃戶。這些經(jīng)歷她心知肚明，沒有膽量回去。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去，屬于自己的那份也是一分都少不了的，因為自己的兩個兒子是婆婆最寵愛的孫子，羅氏嫡長子長孫，別人得不到的，他們也能得到，坐享其成的事何樂而不為﹖媽媽一向忠厚善良，見妯娌不愿去，考慮到讓年邁的婆婆一個人，去走那么多天的山路，又是七八月天，雷電、風雨、山洪……沒人做伴怎么行﹖婆婆這次回去挖底財，也是為解決全家人的生活困難的。但如果不是妯娌自己拒絕前往，她是絕對不能主動提出隨婆婆去的，因這次回老家是去挖底財，如果自己主動要求去，還會被理解為想多占點便宜。既然妯娌不去，她得隨婆婆去，一路上好有個照應。媽媽自嫁入羅家，對長輩孝順，與平輩謙讓和睦，對下人也寬容不歧視。平時在家從不擺少奶奶的架式，能親自動手做的事，就決不使喚下人。在農(nóng)忙收種季節(jié)，她做好幫工們的飯并親自挑起送到田里，村寨中的人對她很敬佩。因此，她回兔峨也沒什么可顧忌的。 媽媽當時身體還健壯，上山砍柴，下地割草，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來回走十多天的路，算不了什么。再說了，這次回老家處理底財?shù)氖氯繇樌?，一家人的生活困境可就緩解了。因此，奶奶一開口，媽媽立刻應允:“既然大嫂不愿意去，那只有我和阿媽去了，這本來就是為了全家做的好事，哪能讓您老人家一個人去勞累辛苦。″媽媽翻出了這些年來一分一分節(jié)約下來，一直不敢動用，以備應急的十幾元錢，這回派上用場了，給我們姐妹留了兩元買小菜的錢而外，她都帶在身上。她憑統(tǒng)戰(zhàn)部開的證明，到糧食局把購糧證上的一部份糧食轉(zhuǎn)換成糧票作為路上用，剩下的買成米面留給我們。準備就緒，奶奶和媽媽婆媳倆就出發(fā)了，還好，麗江至劍川已通車，乘車到劍川后，請了一個男性親戚做伴，由劍川開始徒步進蘭坪。于是就出現(xiàn)了上面的深山溝箐風雨中婆媳艱難跋涉的鏡頭。 七 有了地委統(tǒng)戰(zhàn)部的紅頭文件和證明，蘭坪縣政府，兔峨?yún)^(qū)政府方面也就一路開綠燈，到蘭坪縣政府辦理完有關(guān)程序后，政府還派了一名工作人員隨奶奶她們到兔峨?yún)f(xié)助處理后續(xù)事宜。因此從拉井到兔峨的這段行程中，奶奶媽媽又多了一位伙伴。兔峨?yún)^(qū)區(qū)政府位于土司衙署下面相距兩三百米的坡上，約半個足球場面積的平地上，兩排平房成直角布局，是解放前兔峨鎮(zhèn)政府的辦公場所，解放后就作為兔峨?yún)^(qū)區(qū)政府，爺爺和大伯在解放前、解放時期 都曾在這里辦公做事。一個大山包上，除了位于最高點的土司衙署和中心位置的區(qū)政府是瓦房，其他的都是清一色的木楞房。村寨的木楞房密集地建在區(qū)政府周圍，一直向坡下展延，再往下，就是層層梯田綿延至瀾滄江邊。由于有地委統(tǒng)戰(zhàn)部的公函，又有縣里直接派下來的干部，區(qū)政府這邊的手續(xù)立馬辦妥。第二天清晨，吃過早飯，尋寶行動開始。區(qū)政府派了幾個武裝民兵，加上縣、區(qū)工作干部，一行共七八人，帶上鋤頭鐵釬，跟隨奶奶去尋找藏寶之地，媽媽也隨奶奶一同前往。 八 從區(qū)政府順坡下去，經(jīng)過木楞房之間那條窄窄的巷道，走到村子盡頭，見一棵高大的苦楝樹，約兩丈多高，枝繁葉茂，枝頭還結(jié)了一串串龍眼似的苦楝子，再往下就是一層一層的梯田，沉甸甸的稻穗、胖胖的包谷正預示著這一年的豐收，綠油油一直延伸到瀾滄江畔。奶奶把眾人帶到苦楝樹下，仔細觀察周圍，最終將目標鎖定在離苦楝樹兩丈左右的一所木楞房，這所房子與周圍人家的房屋都隔著丈把的距離，相對獨立。奶奶說這一片原先都是田地，這個房屋的位置原來有一塊飯桌大小的大石頭，石頭上部表面很平，當年收種糧食季節(jié)，田里做活的幫工們吃午飯時就將它當桌子。打過招呼，一行人走進這戶人家，男主人――一個大約六十多歲的怒族男子迎了上來，奶奶和這名男子都愣住了。 “啊!太太回來了﹖″“是你家?。堪ⅲ⒉?！″，原來這人是土司家的老仆人阿昌，解放前，專門負責管理羅氏土司長途販運生意的。他蒼老多了，原先那副紅潤的臉已變得憔悴且布滿皺紋，頭發(fā)也近全白了，還不到十年的工夫，他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他的真實年齡也就五十出頭，難怪奶奶沒立馬將他認出來。他讀過兩三年書，二十多歲被抽丁進土司府，當一名護衛(wèi)隊隊員。文化雖不高，但精明能干，忠誠善良，得到老土司的器重，讓他管理生意。他也不負重望，把土司交給的生意經(jīng)營得頭頭是道，為土司的財庫增添了不少銀子，因此更加贏得主人的信任，把他當自家人看待，還給他娶了一個漂亮的白族姑娘，讓他成了家。寒喧過后，奶奶說明了來意，縣、區(qū)干部也強調(diào)了此次行動的意圖?！鞍⒉?當?shù)貙χ心昴行缘姆Q呼)，你蓋這房子的時候，記不記得有一塊飯桌大的大石頭﹖″奶奶問?！坝?、有的、那個就是，我蓋房子時就在那里，也沒搬動過它，正好當我家的吃飯桌子?！灏⒉吇卮疬呏敢娙说酱笫^的位置。“沒搬動過那就太好了，東西就埋在石頭缺角方向隔兩步！阿昌扒，那我們就開始挖了，打擾你家了，等事情辦完我會補嘗你的。″“說什么話呀太太(當?shù)厝硕歼@么稱呼奶奶)，你家的東西埋在這里，來挖是理所當然的，誰讓我選上這塊地蓋房呢﹖再說，都是泥巴地，挖完了又填上土不就得了﹖我家會有什么損失呢﹖挖吧，我也幫你們挖！ 大伙照奶奶指的位置開始動工挖刨，奶奶和媽媽則到屋外陪阿昌家婆娘閑聊，問這幾年的情況，多年不見面，有說不完的話。鄉(xiāng)里的老人們聽說土司家的夫人回來了，也紛紛過來看望，大家見面，免不了問長問短，感嘆一番。還有一些娃娃和年輕人是出于好奇來看熱鬧的，被政府干部和執(zhí)勤民兵阻止，不讓走近，更不準接近屋子。由于長時間被人行走踩踏，地面堅實，挖刨進展得較慢，開工近兩小時，才挖了一尺多深，還沒什么跡象，有人已開始懷疑下面是否真有寶，但看著奶奶那堅毅的態(tài)度，又繼續(xù)使勁往下挖，再往下就挖到比較松軟的土層，好挖多了。將近中午，深度已近三尺，聽到了鐵釬碰到鐵器的聲音，寶藏終于有回應了。 九 這是一個英制的汽油桶，橫臥在土里，包在桶上的油布已腐朽破爛，油桶表面也銹跡斑斑。沉重的汽油桶被弄出來，用推車搬運到區(qū)政府院里。打開封蓋，讓在場所有的人眼前一亮，滿滿一桶全是銀元，可是大多數(shù)銀元上都起了綠綠的氧化斑。必須進行處理。午飯后，清理工作開始，區(qū)政府增加了負責警介的武裝民兵，不讓無關(guān)的閑人進政府院內(nèi)，雇了幾個中年婦女在政府院里支起一口大鐵鍋，生火熬了一大鍋烏梅水，將銀元點數(shù)后煮到酸梅水里，經(jīng)過酸梅水泡煮清洗之后的銀元，恢復了它熠熠生輝的本色， 政府還請來了銀行工作人員三人，負責清點、登記，入庫入賬，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自始至終，奶奶、媽媽、政府工作人員都在現(xiàn)場?！懊總€半開(即每個銀元)兌換人民幣三角，總共兌合人民幣ｘ千ｘ百ｘ拾元，羅大媽，是拿現(xiàn)金還是直接匯到麗江﹖″銀行工作人員征求奶奶的意見?！罢麛?shù)部分匯麗江，零頭拿現(xiàn)款?！迥棠逃昧泐^的幾百元錢，付清了挖掘、清洗人員的工錢，請了參與此次底財處理的干部、民兵以及幾位親戚故友吃一頓飯，作為答謝。圓滿地辦成了此次的取寶行動。又一次告別，告別這曾經(jīng)世代生死相依的衣胞之地，告別這見證祖輩鐵馬金戈，榮辱興衰的衙署，告別那些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親友，以及這里的一草一木……最后再回望一眼，那掩映在古柏綠樹之中的森森大院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山影中……這的確是告別老屋的最后一眼，奶奶從此再也沒回過免峨，媽媽也沒有機會再見老屋一面。正如當年老屋的主人――土司父子三人離開它時一樣，再也沒有回歸的消息。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十一底財?shù)氖马樌剞k成了，這可以說是奶奶繼帶領(lǐng)全家遷居麗江之后，人生中又一次壯舉，在一群孤兒寡婦面臨生存危機之際，這筆款子的落實，好比久旱的禾苗得到甘雨，拯救了全家人。回到麗江后，奶奶到銀行將款提出來一半，按兩 個兒媳家的人口分給了錢，也給了姑姑一定的份額，其余的奶奶自己留下。由于當年我才十來歲，還不太懂事，奶奶具體給了媽媽和大媽她們多少，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家里暫時不用為生活過不下去而發(fā)愁了。生存危機雖過去了，但媽媽仍不敢清閑，仍然想盡辦法找活做，上山砍柴，下地割草，做針線活，打零工，生活上仍然處處節(jié)省。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動用奶奶給的那點錢。媽媽常說，坐吃山空，如果不找進來，光那點錢，幾天就吃完了，那是關(guān)鍵時刻的救命錢。即便是奶奶，雖然留了自己的養(yǎng)老活命錢，但也不敢怠慢，仍然也學做七星賣七星直至晚年。奶奶一直是和我們同吃同住的，一切大小家務，都由媽媽操持，但從挖回底財，分了錢后不久，奶奶單獨開灶，開始自己做飯吃了，只是買糧買菜，跳水，劈柴，洗衣服這類活，仍是媽媽替奶奶做，我們家要是煮了點好吃的東西，媽媽也要先給奶奶盛上一碗。媽媽與奶奶兩婆媳之間，關(guān)系融洽，平時說話都輕言細語的，從未見過她們發(fā)生過口角，但為什么同住一院要分鍋吃呢﹖后來我才知道，也是底財?shù)脑?。正因為奶奶把底財分了一半給兒孫們，另一半留著自己養(yǎng)老之用。而大媽就認為奶奶留下的錢會給我們家，到處哭訴，說婆婆偏袒小媳婦。奶奶被她磨得無法，也不愿跟她去吃住，就和媽媽商量自己開伙了。而這以后，大媽隔三插五的會來找奶奶閑聊，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有時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 大孫子要交學費啦，二孫子需要買雙球鞋啦等等，只到奶奶給她的錢拿到手，她才滿意地離開。一段時間后，又有新的理由過來了，就連同院的鄰居，都已掌握了她的習性，只要見她來找奶奶，就悄悄議論∶“瞧，大嫂又來哄奶奶的錢了?！逦议L大后聽奶奶媽媽談到當年回老家取底財?shù)慕?jīng)過，覺得天方夜譚一般，簡直不可思議，那家人居然在財寶堆上生活多年而不知覺。奶奶道出了一個更讓人不可思議的秘密∶阿昌扒是除土司老爺和太太之外唯一知道財寶埋藏地點的人，他不僅知道這事，而且當年親自為老土司出謀劃策，選址，并親自幫主人將那桶銀元埋進了地里，然后在上面搭建了一所看守莊稼的茅草房，以看守莊稼為借口索性長住里面。當時這塊地屬于土司家的田地，種的玉米已比人高，因此，局外人是絕對不會知道發(fā)生在玉米地里的事。土改時期，阿昌借故分家，在這里建了住房，和妻子搬過來居住，妻子家人起居作息，在這個屋里生活了幾千個日日夜夜，窮困度日，卻不知道全家人正躺在一堆白花花的銀元之上。直到土司夫人此次來到挖出財寶，眾人都還認為這是一種偶然的巧合。卻不知，阿昌為守住這個秘密，為主人保護好這些財寶，這些年來，日夜擔驚受怕，提心吊膽，沒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不管生活多么艱難，他從未打過這份財寶的主意，對家人他守口如瓶，對外人就更甭提了。現(xiàn)在好了，財寶終于回歸主人，他的使命完成了，他總算沒辜負主人的知遇之恩，對離去的土司老爺和回來的土 司太太，都算有了圓滿的交待。他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了。當然，這一切，他和主人之間永遠只能是心照不宣。 十一 出生名門，有較深的家學淵源，奶奶的知識面很寬，作為孫輩的我們，幼年時常常圍在奶奶身旁，聽奶奶講那些古老的故事，如二十四孝、山海經(jīng)、封神榜、孟姜女、岳飛、司馬光、楊家將、賈寶玉林妹妹、狼婆婆等，在這些故事中，我記住了一些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讓我們得到人生中的諸多啟迪。奶奶閑時喜歡繡花，在枕套、小孩的帽子、口水兜等東西上，都要繡上漂亮的花鳥圖案。繡工精細，色彩秀麗，我常常坐在奶奶身邊看奶奶繡花，不愿離開。奶奶還善用毛筆畫畫，花鳥人物、松鼠蝴蝶都畫得栩栩如生，還善于剪紙，能剪出小鳥、蝴蝶、花朵之類，讓我羨慕不已。不斷的耳濡目染，我從小就對畫畫剪紙及繡花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和愛好。這種興趣愛好一直伴隨我成長，伴隨我的人生，成為我陶冶情操的最好方式。奶奶年少時，家遭匪劫而家敗父喪，成為土司夫人后曾享有榮華富貴，綿衣玉食，中年階段，社會變革家道衰落、丈夫兒子一去音信皆無，生死茫茫。后半生則離棄了土司衙署的深宅大院，到異鄉(xiāng)寄人籬下，人生之路大起大落，奶奶的經(jīng)歷可謂坎坷凄婉，但在她的身上，卻找不到絲毫悲傷絕望的影子。在我的記憶中，奶奶是一位慈祥和藹有涵養(yǎng)的長輩，無論 對家人還是外人，都和氣謙讓，寬容大度，從未見過她大發(fā)脾氣或者大聲呵斥別人，也沒聽過她放聲大笑或失聲痛哭，總之，她時時表現(xiàn)出的是一種不卑不亢，從容、淡定的大家風度。奶奶受封建教育及家庭的影響，重男輕女的意識較深，在六個孫子女中，她最寵愛的是大孫子，其次是二孫子，也就是我大伯的兩個兒子，即我的兩位堂兄。對其他四個孫女，也就一般過得去而已。也難怪她了，沿襲幾百年的嫡長子世襲制剛剛結(jié)束，而當家老爺和兩個兒子又生死茫茫，兩個孫子是羅家當下一群孤兒寡婦中的男子漢，是羅氏家族延續(xù)的根基。因此，兩位堂兄，在各方面均得到特殊優(yōu)待。由于媽媽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男孩，作為大女兒的我，有時也會得到和二位堂兄相同的殊遇，比如過大年，奶奶給壓歲錢，給兩位堂兄及我每人五角，而妹妹及兩個堂妹每人能得到兩角。奶奶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別人遭遇困難，她會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解囊相助，五十年代初，我們?nèi)乙黄鹱≡谖逡唤謴埣?。在三反五反運動中，政府對商人罰款，讓商人們補稅，交不出錢的被拉去批斗，房東家解放前是商人，死了男人的房東張奶奶交不出錢，天天被拉去斗爭，甚至遭受刑罰，奶奶看不下去，把手上戴的一只玉鐲脫下，再找出一條毛呢褲子，拿給張奶奶去當了交稅，當時我大概五六歲，可對這事的印象很深。平時也常有上門要飯的，奶奶和媽媽都會拿點吃的給他們，有穿得太單薄和破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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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土司的眷屬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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