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在那個生活貧窮、物質匱乏的年代，我的童年沒有幽默，只有從荒寒的大自然感應到的一點生命最初的快樂和溫情，當然還有荒涼和凄楚。</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記憶中，小時候的冬天冷極了，穿著厚厚的棉襖棉褲還是冷。每年冬天手和腳都會生凍瘡，我至今仍清晰得記得春暖花開時凍瘡發(fā)癢痛不欲生的感覺。</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那時我們村初小的土平房教室四面透風，每到冬天，村里會派人給學校的三間教室泥上土爐——用土坯和泥巴做成的火爐。每個孩子輪流生火，燒的是自己從家里抱來的硬木頭柴火，每當火燒起來，教室會暖和一些，但因為沒有煙管，很多時候濃煙滾滾，嗆得老師流著眼淚帶著一群流淚的我們朗讀課文。</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下課鐘聲一敲響，我們便爭先恐后沖出教室，跺著凍得麻木的雙腳占據有利地形，拉開“斗雞”和“擠娃娃”的戰(zhàn)斗。“斗雞”就是把自己的一只腳抱在懷里，金雞獨立，用膝蓋互懟 ，一旦有人被懟翻在地，總會讓大家樂上好一陣?！皵D娃娃”最好是尋一處有陽光的土墻，兵分兩路緊靠在墻上使出吃奶的勁互擠，和著加油助威的吶喊聲，小小的校園沸騰起來，冬天似乎也不那么冷了，這是冬天每日都要上演的精彩。記得那時我總是被最早擠出隊伍的那一個，回家被媽媽看到滿身土灰和在墻上蹭得露出棉絮的棉襖，免不了又是一頓訓斥。</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最有趣的是在學校后面的小河邊扳冰棍兒了。那條小河冬天水也不小，經過下坡時水花四濺，在河岸沖刷出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冰柱。下課時，若窺見校門敞開，我們就呼啦一聲卷出校門，像脫韁野馬般奔向河邊，扳到冰棍兒就咔嚓咔嚓咀嚼出一片脆生生的歡樂。</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不幸的是，我在一次扳到大冰棍得意忘形時一腳踩空，掉進了河里，被河水沖了好幾米遠。怎么上岸回家不記得了，只記得小秋老師來家里看我，我正穿著奶奶的大黑棉襖坐在院子里曬太陽。還記得小秋老師用溫暖的手撫摸我的頭時幸福的感覺，記得小秋老師微笑時漂亮的大酒窩。</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小秋老師是臨時代課教師，會講很多奇妙的故事，會教很多有趣的游戲，她皮膚黑黑的，但是很耐看，尤其是微笑時兩個深深的酒窩讓孩子們著迷。她的鼻音很重，但是我們都喜歡聽她唱歌、講故事。我們模仿她走路的姿勢，模仿她說話的鼻音，模仿她寫字時小拇指翹著的樣子。</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小秋老師和距離我們村小學不足五十步遠的鄉(xiāng)中學的教師任壽是師范同學，據說結婚后因為調動太難，小秋老師就毅然辭去了在她們縣城的正式教師工作，奔著愛情而來，在我們初小做了一名臨時代課老師。</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那是一個下雪的夜。媽媽聽雞叫三遍，看窗外晨光熹微，就叫醒我送我上早學，可是走到學校門口，大門緊鎖，不見半個人影。媽媽說把時間估錯了，可能是凌晨兩三點，因為下了雪，所以誤以為天亮了。那個時候沒有鐘表，估錯時間是常有的事。</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準備回家時，我和媽媽聽見了后背墻靠路邊的小秋老師的宿舍傳來男人的吼聲和女人的哭聲，接著就是驚天動地的打斗聲。早就聽大人們竊竊私語，小秋老師的丈夫，那個中學教師任壽和一名初三女生鬼混在一起，任壽要和小秋老師離婚。</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那個雪夜太靜了，以至于小秋老師的哭聲猶如鐵錘，重重敲打著我幼小的神經。聽著撕心裂肺的哭泣聲慢慢小了，我和媽媽默默地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回走，回到家，發(fā)現(xiàn)我倆臉上的淚痕都結了冰。這可能是幼年感受最深的憂傷了。</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媽媽一再囑咐我不準外傳，可是第二天大家都議論紛紛了，因為小秋老師半邊臉又青又腫，而且又在找村里人給她補土炕。</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在目睹任壽扯著小秋老師的頭發(fā)逼她去離婚的一幕后，我們一群小鬼自發(fā)組織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反法西斯保衛(wèi)戰(zhàn)”——去中學門口罵街。我們大聲叫囂著“野獸”（任壽）和那個初三女生的名字，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往校園里扔石子，直到被中學老師驅逐，才鳥獸狀散去。第二天戰(zhàn)斗繼續(xù)，樂此不疲。直到小秋老師求我們別再去罵了，我們才偃旗息鼓，老師哭，我們也哭。二蛋邊哭邊說 ：“老師不哭，等我長大了我娶你！”看著二蛋臟兮兮的臉和鼻孔吊著的兩條白蟲，老師破涕為笑，我們也都笑了。</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那個學期結束后，小秋老師離開了，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大約是回了自己家鄉(xiāng)。</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倒是那個初三女生，兩年前在通往家鄉(xiāng)的公車上見過一次，她儼然成了中老年婦女，涂脂抹粉也掩蓋不了滿臉滄桑。而我，訝異于自己時隔三十年，居然還能認出八歲時記憶中的那一張臉。聽說，那個女人一生用她的八面玲瓏心對婚姻嚴防死守，故事不斷，事故常新。想想這日子也不錯，冒險又刺激。只是不知道小秋老師后來過得怎么樣，是否得一良人為伴。</p><p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歲月慈悲，懂得過濾，沉淀了生命最初的記憶，無論過往的黑白照片底色多么荒涼，總能給它們涂上夢幻的色彩，供你在后來的后來的某一天面帶微笑來回憶。</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