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4年1月，我成了一名礦工。 </p><p class="ql-block"> 我背著工作服，棉坎肩，水靴，膠殼帽往炕上一放。說明天就正式下井。</p><p class="ql-block"> 井下，我熟悉又陌生。曾在礦上組織的大高產(chǎn)時，作為學(xué)生不只一次地下過井。清楚地記著，一雙水靴的腰子快到大腿根處，那時也就十四歲，一把大鐵鍬，鏟著炮聲炸下的煤塊，好不容易鏟完時，一個悶墩，一片片邦煤炸下，又是一氣地鏟。當時，爹就說下井，敲邦問頂一些簡單的安全自救辦法。</p><p class="ql-block"> 夜色降臨。爹蹣跚地下班回來，看著我那一堆準備上陣的行裝。默默地點了根紙煙。問我：“分到哪兒了？”我答：“在回采?！?lt;/p><p class="ql-block"> 飯后，爹坐在炕頭上，點了煙 ，煙霧飄渺在爹的臉前，爹兩眼盯著，好象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我。爹平時話極少，這晚少有的打開了話匣子。</p><p class="ql-block"> 爹說：“回采最值得注意的是頂板，頂板最危險的冒頂。不過，冒頂之前，還是有預(yù)兆的，那就是頂板上的水珠，平時均勻地不規(guī)則地掛在頂板上，自然地滴下，冒頂前水珠會朝一個方向傾斜，直到所有的水珠匯成一條線，這叫水歸槽。這是頂板垮落前的第一個預(yù)兆，提醒著頂板正下沉，石頭開始撕裂。接著便是悶雷般的響聲，不是連續(xù)性的，而是一陣一陣的，這時頂板在水槽岀現(xiàn)了裂痕，石隙處露出一條白茬子，這就離冒頂不遠了”。</p><p class="ql-block"> 爹手里的煙只剩下個煙蒂，吸了最后一口，煙霧從嘴里，鼻孔里同時流出，緩緩地縈繞著，爹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說：“要是這時，誰讓你進工作面也不要進，要是頂板響聲乍起，盡量躲在橫洞里，頂板塌落扇起的風(fēng)也會把人扇死?！?lt;/p><p class="ql-block"> 我往爐子里壓了一塊炭，一會兒中間，炭塊就“”啪啪”地炸響。爹端起那個滿是茶垢的白瓷缸子，吹了吹缸子浮著的茶，呡了幾口，又點了根紙煙。等了好一陣，爹沒有說話，面色凝重緩緩。好久好久，爹講起了當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那是1957年根，1958年的年初，年與年的交替時。爹是采煤區(qū)的跟班班長。幾天了，工作面頂板的水珠忽然消失，這一異常引起爹的警覺，爹順著古塘查去，發(fā)現(xiàn)古塘的刀柱處水歸槽。憑著多年的井下經(jīng)驗，爹知道這是冒頂?shù)那罢?。頂板向古塘傾斜，水歸在低處。用不了幾日，頂板就斷裂，再用不了幾日，頂板就要冒頂。爹觀察著，也提醒著當班的工人，如有響動，隨時撤出。工人們在掌子面干著活，爹在古塘緊盯著。一個班在提心吊膽中，總算平安結(jié)束。下個班接班時，爹仔細交待了頂板的異常狀況，并叮囑不行就停產(chǎn)，不能有一點大意。</p><p class="ql-block"> 出井后，爹沒顧上回家，沒顧上洗涮，趕緊去調(diào)度室匯報，并建議盡快停產(chǎn)，撤出設(shè)備。之后，又到安監(jiān)站匯報。</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爹上班，工作面仍在生產(chǎn)，爹找領(lǐng)導(dǎo)，重審自己的意見?？缮a(chǎn)任務(wù)緊迫，誰也不說停產(chǎn)的話，爹還被批評。爹這個人組織原則很強，領(lǐng)導(dǎo)的話，只有服從，遵重。無條件的開工。</p><p class="ql-block"> 爹一個人先進工作面做了詳細檢查。古塘的水歸槽處的頂板已露出了白白的石頭茬子，明顯斷裂，靠后的柱子柱帽已斷裂，一些柱子已駝腰，一些柱子頭部裂開，頂板間接的發(fā)出悶墩的響聲。頂板啥時塌落，不可預(yù)見。任務(wù)的壓力，爹硬著頭皮布置好任務(wù)，一個人蹲在古塘觀察著，發(fā)現(xiàn)險情，隨時指揮大家撤出。</p><p class="ql-block"> 到交接班時，爹拉著下一班的跟班班長在古塘的險處做了詳細說明，叮囑隨時撤岀，實在不行，硬可停產(chǎn)。</p><p class="ql-block"> 出井后，天色已黑。爹再次跑到調(diào)度室，把工作面的險情做了詳細地匯報，并要求堅決停產(chǎn)，強調(diào)頂板隨時有垮塌的危險，而且是大面積的。</p><p class="ql-block"> 回家，漫天星辰。躺下后，爹的心愰愰惚惚，少有的失眠。天還沒亮，在淺夢中，就被叫到了井口。讓連夜下井，說工作面出事了，頂板冒頂。一個班的人全被按在里邊。</p><p class="ql-block"> 救人，啥也不能說。</p><p class="ql-block"> 本來有先兆，本來可避免，事故還是發(fā)生了。</p><p class="ql-block"> 爹成了事故的責(zé)任人之一，爹被處分。不讓爹說話，更不允爹申辨。</p><p class="ql-block"> 爹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p><p class="ql-block"> 爐火里的那塊大炭已放了勁兒，正燒著通火，屋里的溫度漸漸升高。</p><p class="ql-block"> 爹的話我似懂非懂。</p><p class="ql-block"> 和衣鉆入被窩胡筒，明日早班，也是參加工作的第一個工作日。</p><p class="ql-block"> 之后的日子，我便開始了礦工的生涯。</p><p class="ql-block"> 清晨星辰布滿天空。我背著那身窯衣向井口走去。新工人，沒有配備更衣箱，只好在交接班室更衣。出井后，將窯衣脫下，抱著下班后的衣服穿過樓道，冷得嗦嗦地進入澡堂。下班后，還得把窯衣用背燈帶捆好，再背回家。直到后來大哥給焊了一個鐵皮箱，才結(jié)束了這種更衣的程序。</p><p class="ql-block"> 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候，我第一次遭遇了工作面大冒頂。</p><p class="ql-block"> 之前的一兩天，頂板開始有了壓力，不時地發(fā)出悶雷般的響聲。古塘的堆柱全都被壓得變形，有燈寵炸開狀的，有柱頂端披頭散發(fā)壯的。</p><p class="ql-block"> 聽老工人講，這是在過刀柱。我的工作面是三號層，頭上是二號層，二號層是礫巖頂板，就是白沙巖中夾著鵝卵石，三號層是白沙巖。中間相隔15米左右。二號層是刀柱采煤法。三號層是大冒頂采煤法，不留刀柱，一個勁兒地從里往外采。每天都有放頂隊的人在頂板打7?8米深的眼，差不多有十來個鉆孔，在準備班支好兩排堆柱后將頂板放下，也不能放徹底，總是留下一些傘巖。遇上過二號層留下的刀柱，頂板壓力增大，一段一段地撕裂，直至冒頂。</p><p class="ql-block"> 這天，當我爬進工作面，就見古塘的堆柱同火柴棍從中間缺斷一樣。工作面被垮下的頂板覆得嚴嚴實實的。古塘還有碎石“嚓啦嚓啦”掉下的聲響。整個大頂已放勁兒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任務(wù)是將工作面的浮煤鏟清，讓機器，鎦子順利地撤出。</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干了幾個小時，真的不知道，只見下個班的工人接班，我們才離開工作面。</p><p class="ql-block"> 出井天已黑黢，回家快半夜。爹坐在炕頭上抽煙。媽繞進來繞岀去，不知多少回。爐子上的稀粥熱了一次又一次。</p><p class="ql-block"> 冒頂?shù)氖挛覜]敢說，怕爹和媽擔(dān)心，再加上太累了。一挨枕頭就打起了呼嚕。</p> <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