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世盛勇王景元 <p class="ql-block"> 母親，心很細。</p><p class="ql-block"> 塑料袋里裝著一個小紅本還用紅毛線栓著，生怕失落了似的，<span style="font-size: 18px;">什么值錢東西母親如此保管？</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 18px;">好奇心趨使我</span>解開了袋子，順手拿了出來，"退休證"三個字燙著金很耀眼，沉甸甸地烙在封面上，還飄著一<span style="font-size: 18px;">股淡淡的塑料味。</span></p><p class="ql-block"> 翻開后一張帶花邊的黑白免冠照片映入眼簾。</p><p class="ql-block"> 頭刮的油光錚亮，眉宇之中透露著一股英氣，一雙深邃的眼睛充滿了慈祥和善良，端莊的面孔帶著微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哦，原來是父親的退休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曾經(jīng)聽母親講，父親為了拍這張照片，專門到東門外理發(fā)館剃了頭刮了胡子修了面，讓縣城里最有名的照相師傅＂二不來（音）”照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這個小小的紅本本</span>，讓父親的工人生涯成了永遠的記憶。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日，這是父親正式退休的日子，這個日子離他五十周歲還差三個月。</p><p class="ql-block"> 父親退休后，把我從山區(qū)轉(zhuǎn)到縣城讀書，他給我在城里賃了間半房子，是臥室又是廚房還是書房，他有時晚上會陪我睡覺，我們躺在炕上閑聊時，我問過父親退休的事。我問他為什么要提前退休？他說我還小，有些事情長大后就知道了，我只好就此作罷，但我始終覺得父親有難言之隱。</p><p class="ql-block">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江南北，政策在不斷地變化調(diào)整著，幾乎每個人都面臨著機遇挑戰(zhàn)還有抉擇。</p><p class="ql-block"> 春節(jié)剛過，父親得到一條小道消息，聽說正式工人以后退休要取消子女接班政策。</p><p class="ql-block"> 這條消息讓他很不安。按當時的年齡，他還有十年多才能退休。</p><p class="ql-block"> 子承父業(yè)一直是父親的愿望。可接班政策要變他心里像是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 午飯后，他安排了手頭的工作，帶著這個“壞”消息踏上了回家路。</p><p class="ql-block"> 那天父親回家很晚。他穿著厚厚的棉襖，棉襖的領(lǐng)子都讓汗水浸濕了，藍色帽子的帽沿上，有汗水浸泡后留下的一朵一朵的白色汗?jié)n，像空中飄移的白云一片片一圈圈擠擠挨挨的套在一起，一路上應該是流了不少汗水。</p><p class="ql-block"> 進院后他把自行車往南房墻角一靠，那個地方是父親專門停車的地方。平時他回到家，總是先把后椅上鐵筐子里買的東西取出，放在院子里的一塊大石板上，這塊石板用幾塊大石頭支著，是我們家的露天餐桌。父親有時買的東西多，有時買的少，不論是那種情況，他都要擺在上面曬一曬，然后再一一拿回家，可這回他什么都沒有帶，兩手空空，反而臉上掛著一種凝重的神態(tài)心事重重的。</p><p class="ql-block"> 進了窯洞，他搬了小凳放在煤火旁，面朝窗戶緊貼著煤火坐下，然后把兩只手放在冒著藍色火苗的煤火上邊搓邊烤，他緊鎖著眉頭，不停的把雙手交替相互揉搓著。</p><p class="ql-block"> 坐了一會兒，從衣服的上口袋里摸出一根不帶把的紙煙，掏出了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把煙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長長的一縷煙像噴氣飛機留下的尾氣，在窯洞里慢慢地散開，這一口吸得很深，圓圓的腮幫子都吸出了兩個小凹面，小半截香煙變成了煙灰，有點發(fā)白的煙灰連著后半截煙似掉非掉的，他用兩根指頭緊緊地把煙夾住放在嘴上一聲不吭，煙把他的眼睛薫成了瞇瞇眼半睜半閉，父親抽煙的模樣至今難忘。</p><p class="ql-block"> 坐在炕頭納鞋底的母親，見父親進門后一言不發(fā)抽著悶煙，趕緊下地從碗筷篩子里，拿碗給父親倒了一碗開水，看著有點不對勁的父親順便問了幾句，這是咋了？今天又不禮拜咋回來了？快喝口水暖暖身子吧。母親一連串的問話他大概一句都沒聽進去，只是哼哼哈哈的，把母親搪塞過去。</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支煙很快就抽完，把煙頭在鞋底子上狠狠的摁滅，然后扔進了火爐，順手端起母親倒的開水一飲而盡，把碗放灶臺上然后凝視著窗戶，他把嘴張了幾次想說什么卻始終沒有說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父親憨厚老實寡言少語，辦事一向小心謹慎，遇事總會和母親商量，讓母親拿主意。</p><p class="ql-block"> 坐在炕頭納鞋底的母親，看著父親欲說又止的樣子都有點著急，她干脆把鞋底放下直愣愣的看著發(fā)呆的父親，她想知父親發(fā)生了什么？父親卻不告訴她。</p><p class="ql-block"> 父母育有六個子女，三男三女。大哥已成家數(shù)年，是化肥廠的一名合同工，大姐也成家和二姐在化肥廠做臨時工。二哥在部隊服役，入伍不到兩年，在部隊表現(xiàn)突出曾有三等功喜報寄回家里，讓全家人無尚光榮，母親把喜報貼在墻上，每每看著喜報總是笑瞇瞇的。三姐在讀初一，我在讀小學四年級，一家人各行其事，其樂融融。</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家族里的第一個工人階級，他轉(zhuǎn)為正式工經(jīng)歷了好長一段時間，因此對他的工作崗位非常珍惜。</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獨子，十五歲那年，爺爺把父親叫到身邊告訴他，古人們常說男子十五便有奪夫之力，你如果跟我拉駱駝不會有什么出息，最好是學一技之長，有個手藝好謀生。又告訴他，技多不壓身，有技術(shù)走遍天下都不怕等等，爺爺給父親講了好多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人生道理。父親似懂非懂地點頭答應著，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后來在爺爺?shù)慕榻B下和本村一個比父親大七八歲的年輕人踏上了學藝之路。</p><p class="ql-block"> 十五歲生日未過，他背了半面袋小米作為盤纏先去了太谷城，后又轉(zhuǎn)戰(zhàn)太原。他拉過平板車，學過裁縫，干過擋車工，學過廚師，最終因他對廚藝有特殊興趣，更準確的說是做廚師不會挨餓，最終練就了一手好廚藝，三尺灶臺成就了他的人生。新中國成立后他從太原返鄉(xiāng)，招進了鄉(xiāng)供銷社飯店做臨時工，一干就是近二十年。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縣里籌備化肥廠，父親選入籌備組參與了化肥廠的初期建設(shè)，他在炊事班任班長，負責全廠職工的伙食供應，化肥廠投產(chǎn)后便轉(zhuǎn)為了正式工人。</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父母親連晚飯都沒吃，一直商量著事情，母親盤腿坐在熱炕頭納鞋底，納一納就把鞋底放在腿上抬起頭思謀一會兒，有時還要嘆口氣，覺得她很為難。父親則坐在煤火旁不聽地抽煙，時不時盯著母親的臉發(fā)呆，希望母親能給出答案。</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未亮父親披著星星踏上了上班路。后來，父親還是每個禮拜天都回家，回家照樣給我們買切餅和油麻花之類的好吃吃，再沒有聽他們說起退休的事，但父親總是憂心忡忡，有一種高興不起來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炎熱的夏天剛過，有一天父親回到家里，把他退休的事告訴了母親，母親聽后顯得很淡定，接著問父親：“給老大辦好了？”父親說：“辦好了?！蹦赣H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好像如釋負重，臉上露出了一絲的欣慰，又好像辦了一件大事一樣，她抬起頭用雙手把頭發(fā)往后捋了幾下，感覺頭輕了好多，然后盛了一碗熱乎乎的和子飯端給父親。</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父親退休不夠條件，領(lǐng)導給他提出了要求，辦了退休手續(xù)后要繼續(xù)在單位工作，還按臨時工對待。</span>父親欣然答應，只要能讓孩子接班什么條件都答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父親由一名正式工轉(zhuǎn)成了臨時工，又回到了起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廠里工資低也沒有了別的牽掛，離開工廠是遲早的事。他一直思謀著干點別的事掙點錢，畢竟還有四個孩子未成家，需要完成未盡事宜，錢對他來說還是很重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父親廚藝在縣城小有名氣，尤其是他做的八碗八碟，過油肉炒豆腐還有蛋卷卷。</span></p><p class="ql-block"> 改革開放后，下海經(jīng)商潮卷席全國，父親也被經(jīng)商潮卷上了潮頭。幾個朋友看中了父親的手藝，特邀請父親開飯店，因父親早有此想法，所以他們一拍即合。<span style="font-size: 18px;">他二話不說就辭了廠里的工作，領(lǐng)導再三挽留他都沒有答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span>他先后開飯店十幾年，到九八年才算熄爐掛瓢，真正地過上了退休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高中畢業(yè)后穿上了軍裝并考上了軍校。</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回家探親與母親聊起了父親退休的事。母親告訴我，當年大哥只是一名合同工，大嫂是正式工人，心里一直很糾結(jié)，總思謀著大哥有一天能轉(zhuǎn)為正式工人，可那時轉(zhuǎn)正并非易事，依我們家的情況，不具備這樣的條件和能力，只有父親退休才能辦到。</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的那天晚上，父母幾乎沒有睡覺，他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p><p class="ql-block"> 世界上最深的愛，莫過于父母之愛！</p> <p class="ql-block"> 王景元 山西祁縣來遠人，祁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轉(zhuǎn)業(yè)軍人。閑暇之余，執(zhí)一支瘦筆，點綴生活豐富情感，力爭使生活過得更有趣更有味。</p><p class="ql-block"> 座右銘：奮斗，唯有奮斗才能擁有你想要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