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啊，如果一輩子都沒有養(yǎng)過一只狗的話，似乎，這一輩子就過的不怎么完整。狗呢，如果出生后，沒有遇到領(lǐng)養(yǎng)它的主人，注定它是很難活到老的。</p><p class="ql-block"> 球球是我家養(yǎng)過的一只狗，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前天，我偶然從家里電腦上找到一張老照片，是女兒小時候和球球在老家的一張合影，便隨手發(fā)給了遠在海外的女兒。微信那頭，女兒有些哽咽，她說她想球球了。其實，我也想它。</p><p class="ql-block"> 時間回到了2004年，女兒還沒上小學(xué)，特別喜歡小動物，很早就吵吵著，讓我給她買只小狗。我也是喜歡狗的，但畢竟住在大城市里，樓房里養(yǎng)狗不是那么方便，便不那么熱心。一天，閑來無事，我去南山花鳥市場轉(zhuǎn)轉(zhuǎn)，無意間在一家賣小狗的門店邊停下來。老板熱情，看看這些小狗吧，便宜，才五十元一只?；\子里，五六只小花狗在嬉鬧著，毛茸茸的，奶里奶氣，甚是惹人憐愛。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其中的一只，白毛，耳朵是花的，大大的黑眼睛無邪的盯著我看，小小的尾巴搖來搖去，一點也不膽怯。我伸手去摸摸它，小家伙也不跑，還討好地舔舔我的手指。剎那間，我的心似乎被融化了，好可愛的小家伙。也許，這就是緣分吧，正好也滿足了女兒的心愿，便決定把它帶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它就是球球，女兒給它起的名字，這是她的小狗。女兒說，它像個毛絨球，所以叫它球球。我曾問過店主人，球球是個什么品種，他說是個蝴蝶犬的串。其實我并不關(guān)心它的出身血統(tǒng)，只覺得這類小型犬就是孩子的一個玩具，去電腦上查了查，才知道，蝴蝶犬是一種智商很高的狗狗，大概排名第四，這就算很厲害了。從此，球球便成了我們家的一員。剛開始的日子，女兒稀罕它，天天抱著球球，兩個小家伙在房間里跑來跑去，都興奮的要命。我也很認真，給球球買來漂亮的狗繩，飯盆和一個舒服的小狗窩。一日三餐，我還特意煮些雞肝來喂它，認真調(diào)理它的飲食。那時球球也就一個多月大，還是個小寶寶，個頭也就比一本書大不了多少，人家說過，它是小型犬，長不大的，但到底能長多大，我們也不知道。它是女兒的寶貝，女兒一放學(xué)回家，他們就黏在一起，但喂養(yǎng)它的任務(wù)還得我們大人操心。的確，蝴蝶犬是聰明，幾天下來，我們訓(xùn)練它去報紙上拉尿，它竟然學(xué)會了！白天，愛人和我去上班，女兒去幼兒園，自然不能帶著它，開始我們把它關(guān)在客廳衛(wèi)生間里，否則，它喜歡出來翻垃圾桶，搞得家里垃圾遍地。有時我訓(xùn)它，故意把它抱到垃圾桶邊，如果它還扒拉，我便虎著臉大聲呵斥它，并裝出要打它的樣子。小家伙瞪著黑乎乎的大眼睛，怯生生的盯著我看，顯得那么無辜，有些害怕的樣子。每每此時，女兒便過來搗亂，她總是護著球球，說爸爸你不要兇球球，人家還是個小寶寶呢。也罷，那些日子里，小球球的確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歡樂。</p><p class="ql-block"> 在城里，養(yǎng)個小狗也不容易，跟養(yǎng)個孩子也差不多，操心。為了球球我中午不得不回家吃飯，回來太辛苦。幾周后，我便決定帶著球球去上班，我用一個書包裝著它，到辦公室便把它放出來，開始大家興奮了幾天，都寵它，但小家伙吃的太好，精力旺盛，辦公室又不關(guān)門，它到處亂跑，我得經(jīng)常出去找它，它又拉又尿，我還得給人家道歉，隨時收拾。那段時間，正值我業(yè)務(wù)上升期，工作特別的忙，還經(jīng)常加班，出差。一個多月下來，對球球我感到心率交瘁，覺得不能再養(yǎng)下去了。于是和愛人商量好了以后，便做女兒的工作。我們打算把球球送回鄉(xiāng)下的老家，讓女兒的爺爺奶奶代養(yǎng)。開始，女兒死活不同意，大哭了幾場，無奈我意已決，這年的五一前后，趁著假期，我們開車把球球帶回了老家。從此，球球便在鄉(xiāng)下開始了新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是個不大的村子，東西是一條大街，主要的店鋪都在這條街上。我們家就坐落在村西頭靠南的一條胡同里。家里前后兩排平房，兩個大院子，就父母兩個老人住著。三姐一家也在這個村里，離這里不遠。幾年前我們改造了整個院子，前院沒人住，都辟成菜地，后院住人，鋪了地磚，中間留了些空地種菜，大門口還是那兩株高大的香椿樹。院子太大了，空落落的，是該添只小狗的。早年，父母也曾養(yǎng)過幾次狗，都是些鄉(xiāng)下的土狗，鄰居送的。但不知怎的，都是不到成年，就夭折了。一只狗，在鄉(xiāng)下，能活到老，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鄉(xiāng)下人，沒有寵物這一說，在母親眼里，狗就是狗，是個畜舍，要生來干活出力的。她對狗狗沒有太多的好感。在父親的眼里，狗就應(yīng)該是個狗的模樣，長嘴巴大耳朵，黑色或黃色，高大健壯，能看家護院，能吃剩菜，還能田野了攆兔子。那個時候，像球球這樣的寵物狗，在我們村還不多見。所以，當我電話告知他們時，他們還沒有想象到球球的模樣，回復(fù)我說，養(yǎng)它作甚，扔了吧。但當我提到，這是他們寶貝孫女的狗狗時，父母便一下子認真起來。女兒的事在他們眼里就是圣旨，馬虎不得。他們一年才見到自己的寶貝孫女幾次，親的要命，孩子托付的事那一定會做好的。三姐家住的也近，三姐的女兒雨雨正上小學(xué)，女兒知道，她的雨雨姐特別喜歡小狗，也特別會養(yǎng)小狗。出發(fā)前，女兒還特地給雨雨打了電話，說了好多悄悄話，估計都是球球的事吧。</p><p class="ql-block"> 車開了近四個小時才到家，一路無語。球球在后座的一個紙箱里，女兒陪著它。開始興奮，但中途它就顯得精神不振，還有些嘔吐，女兒很擔(dān)心。球球應(yīng)該是暈車了。 那個時候，球球已經(jīng)快三個月大了，我喂養(yǎng)的不錯，個頭比剛買來是大了很多，也粗壯了不少，抵抗力應(yīng)該不差。一到老家，我們趕忙把它抱下來，放到地下讓它休息休息，雨雨和女兒給它喂了點水。漸漸地，小家伙恢復(fù)了精神。母親第一眼看到它，很是驚訝，這么??？就問，能長大嗎？我介紹說，這狗長不大，成年呢，也就有這么兩個大。母親很少出門，似乎從沒見過這么小的狗，說道，那別人不是一下子就能抱走它？的確如此。她似乎覺得肩上的擔(dān)子一下子重了，因為剛才她已向?qū)O女做了保證，一定養(yǎng)好球球。球球在他們眼里，似乎不但不能看家護院，你還得看好它。</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養(yǎng)過六個子女，又幫著帶大了六個孫輩，養(yǎng)個小狗自然不在話下。球球呢，從城里搬到了鄉(xiāng)下，算是城里人下鄉(xiāng)了。農(nóng)村有廣闊的天地，對于狗狗來說，鄉(xiāng)下才是自由的天堂，球球的幸福生活開始了。開始這一年，母親讓球球住在客廳里，她把它當成一個客人對待，吃的也好，天天瞅著它，生怕它跑丟了。球球呢，已是少年，在營養(yǎng)的滋潤下，毛發(fā)油亮，四肢粗壯，兩只大眼睛炯炯有神，花色的大耳朵跑起來一顫一顫，像一頭袖珍的雄赳赳的小馬駒。它吃飽了精力充沛，天天在院子里撒野，或調(diào)戲調(diào)戲墻角的母雞，或追逐落地的麻雀，或跟路過院子的野貓打架，或跟著雨雨在胡同里一路瘋跑，一直跑到村外的田野里。女兒經(jīng)常往老家打電話，詢問球球的境況，她姑媽就給她講球球的趣事，聽的她咯咯大笑。球球的確是只很聰明的狗狗，不到半年，球球已是英俊少年，在這條胡同里也闖下了名號。大家都知道，那只聰明漂亮的小狗，是老郝孫女的寶貝，雖然長的小，但脾氣很大，附近的那些土狗沒有人敢惹它，因為它后面跟著主人呢，它是這半個村最靚的那個仔！</p> <p class="ql-block"> 一年后的五一假期，我們?nèi)艺绽氐嚼霞?。女兒無比的激動，她即將又要和球球見面了，大半年沒見，球球還記得她這個小主人嗎？沒問題，球球就是球球，車子還沒有在大門前停穩(wěn)，小家伙就從院子里箭一般竄出來，圍繞著我們的車跑來跑去，歡快地汪汪大叫，小尾巴如同安裝了電馬達一樣，飛快的搖擺，它在歡迎我們！女兒剛下車，球球就撲將上來，當然它不咬人，它是親熱，女兒曉得，便抱起它一同回家去了。母親說，球球?qū)ψ约胰?，都認識，它分的清誰是自家人，誰是外人，也沒人教它。要知道，我們是個大家庭，老老少少加起來要二十口人呢，逢年過節(jié)，大家都要回老家聚聚。一來二去，球球便把全家人認了個遍。平日里，胡同里過人，或是經(jīng)過的鄰居，或是賣豆腐饅頭的小販，一有動靜，球球就挺腰蹬腿，對著外面汪汪大叫，那架勢儼然自己是個大漢。而對自家人，它也汪汪，但是興奮的溫柔的狀態(tài)，還要跑出去迎接，所以，母親一打眼就知道是家人外人。以后父母便對它刮目相看，小小的球球竟然也是個看家護院的好狗！</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球球儼然是主人了，我們倒成了客人。這也沒錯，我們一年回來沒有幾次，不像它，這一年多的時間，已經(jīng)完完全全脫落成鄉(xiāng)下的農(nóng)夫了，胡同里角角落落，大街上的家家戶戶，村西外面的田野，它都清清楚楚。午飯后，它不停的在屋里進進出出，對著我和女兒時不時汪汪幾聲，三姐說，它這是要帶你們出去逛逛了，你看它迫不及待的樣子。好，走起。出院門，右拐，球球，首當其沖，嗖的就跑沒影了，真像頭小馬駒，女兒和雨雨在后面追，大喊，球球，回來，回來。不一會兒，它不知從哪跑回來，但還是走在我們前面，它在有意識的領(lǐng)路，走它要去的地方，我理解，它做出了的姿勢和來來回回的動作，意思是說，跟我走。跟它走吧。路過賈二家門口，它故意停了下來，沖里面汪汪大叫一番，后腿還不停的后蹬，做戰(zhàn)斗狀。它要干什么？一會兒，一條半大黑狗從里面竄出來，對著球球就要開戰(zhàn)，球球毫不示弱，一點退縮恐懼都沒有，似乎還想迎上去。這時，雨雨大喝一聲，那黑狗看我們?nèi)硕鄤荼?，悻悻而退。?zhàn)勝了大黑，球球驕傲了不少，走路都帶著傲氣。于是又跟著它往前走，途徑甜水井附近，偶遇幾只狗，都是鄉(xiāng)下的土狗一類，它們看見我們，便怯怯地貼著墻根讓路，球球似乎認識它們，便趾高氣揚的故意從這群家伙旁邊經(jīng)過，又回頭跑向它們嗅了嗅，不時的，還對它們呲牙，狗狗們不敢搭理它，因為，后面球球帶著三個主人呢。我看著這一切，太好笑了，對女兒說，這就叫，狐假虎威。雨雨說，球球經(jīng)常這樣，你跟著它走，它誰都不怕。它總是走在你的前面，感覺它是在保護你，它敢挑戰(zhàn)那些大黑大黃們，一點都不畏懼，瘋狂起來像頭小獅子。但，它不嚇唬小孩也不咬人，見人可友好了，總是搖著尾巴。當然，樹敵太多不是好事，一旦它自己往家趕路，它就夾著尾巴，靜悄悄的溜走，誰都不招惹。今天它這是帶我們來示威的。人家都說，你家的球球精的像個人。雨雨還說，球球的本領(lǐng)可大了，它曾逮住過一只大老鼠，還抓過一只受傷的麻雀。</p><p class="ql-block"> 雨雨家那個時候也養(yǎng)過一只狗。那是只小黑狗，通體全黑，沒有一絲雜毛，如果在黑夜里，你都很難發(fā)現(xiàn)它，像一個夜的幽靈。小黑剛到家時，也就是球球的一半大，那時球球已成年了，兩家走的近，它們倆幾乎天天在一起。球球?qū)Υ『冢駛€大人對待寶寶，很溫柔恨耐心，小黑呢，則喜歡粘著球球在它身邊嬉鬧。 可是，只有大半年光景，小黑就不是小黑了，變成了大黑，身高半米，身長一米，儼然是一個壯漢。這家伙，雖人高馬大，但骨子里還是個孩子，膽小如鼠，事事還是為球球馬首是瞻。 兩個家伙出門，前面開路的依然是大哥球球。除夕夜，我們在院子里放鞭炮。一般狗狗一聽到鞭炮聲，大都躲起來，就像大黑。我一點上，當?shù)谝粋€鞭炮炸開，它如同受驚的麻雀，嗖的就跑進灶房，一頭扎進柴草堆里，屁股露在外面還瑟瑟發(fā)抖。但這個時候，反觀球球，擋在我和孩子們前面，對著那堆火石電光反而沖將上去，轉(zhuǎn)著圈對著這堆炸藥狂吠。黑夜里，這個景色很是奇絕，一頭發(fā)怒的小花狗，如同身陷戰(zhàn)場的駿馬，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中疾馳，又如同一個袖珍的猛張飛，虬髯盡張，胯下馬掌中槍，上下翻飛，在跟一條火龍激烈搏斗，真是奇了。母親說，她還沒見過這么厲害的狗。女兒說，球球是在保護我們。小黑因為太黑，聽說這種全黑的狗吃了能治病，早早就被壞人惦記上了，還不到一年就被人偷走了。哎，狗跟人一樣，自古紅顏多薄命。</p><p class="ql-block"> 還是智商的問題。這狗啊，太笨不行，總遭主人呵斥，遭別的狗狗算計欺負，太聰明也不行，會讓其他的狗們嫉妒，在圈子里不好混。太兇惡不行，咬了人，會被人打死，太懦弱也不行，會被主人嫌棄，生存，對人對狗來說，都是一門學(xué)問。還好，球球正值青春，生活的技能還在慢慢學(xué)習(xí)，這鄉(xiāng)下的世界，比起城里，還是淳樸的多，一如鄉(xiāng)下的人們，鄉(xiāng)下的狗們大都是些憨主，大黑大黃們，祖上都是窮人，沒啥高貴的親戚沾邊，也沒見過世面，都是些實誠狗，相對應(yīng)的，球球像一個另類，體型另類，模樣另類，連心思都不一樣，估計玩心眼，在這個地盤上，球球號稱老二，沒有狗敢號稱第一。它還是太年輕，太驕傲了。</p> <p class="ql-block"> 五一前后的村莊，空氣里流淌的都是春天的氣息。香椿嫩芽綻放，只有巴掌大小，挺立在枝頭，在春風(fēng)里搖曳。刺槐的花有些已經(jīng)開了，白色的如同風(fēng)鈴一般掛在枝頭，一陣一陣的沁香隨風(fēng)飄來，引來群群的蜜蜂，嗡嗡作響。午后三點，天暖洋洋的，父親說，去田里把地瓜栽上。女兒很興奮，她最喜歡去村外的田野了。父親開了點荒地，每年都種一些地瓜，我們家的地瓜是黃皮黃瓤，蒸熟特別甜，是我愛人，女兒的最愛。于是，我們帶著球球一起來到了田里。照例，球球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面，它跑的太快，連兩個小姑娘都攆不上，好在，它會不時的折返回來迎接我們。父親說，球球知道要去哪，他曾領(lǐng)它來過好幾次了。這點田里的活，其實是父親特意留下的，他是特意留給孩子們來做，因為他知道，女兒特別喜歡。</p><p class="ql-block"> 地瓜地在一條水溝的堰邊，就三壟，百十顆吧，水溝的西邊，是一片墨綠的麥田，小麥已開始拔穗了，粗壯的麥桿，墨綠的葉片，剛剛吐露的麥穗，上面還星星點點的點綴著麥花，隱隱約約。球球興奮的跑來跑去，小姑娘們跟著爺爺在插秧澆水，兩只小手沾滿了泥巴。遠處的西山，若隱若現(xiàn)，太陽西斜，尚未落山，陽光柔和，已不刺眼，金色的陽光開始布滿整個田野，父親頂著一頭白發(fā)，如同一株長滿白色種子蒲公英，嵌在田野里，他黑亮的面龐，洋溢著開心的笑容，真的很美，一個老人，一只白色的小狗，兩個活潑天真的小姑娘，一片墨綠的麥田，春日的夕陽下，幸福在流淌。</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總是在夢里重溫這幅畫面，老人走了，狗狗也走了，我一遍又一篇的回放這幅畫面，總不愿從夢里醒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印象里，鄉(xiāng)下的狗，大多數(shù)都短命，往往活不過一年。究其原因，不外乎有這么幾種，病死的，以前，村里窮，人生了病都不去醫(yī)院，何況狗呢。一旦生病，主人往往就讓它聽天由命了，而近些年來，各種狗的病又特別多。毒死的死耗子也多，狗誤食了，往往都一命嗚呼。出門讓車撞死的，鄉(xiāng)下狗出門少，見的世面也少，不會躲避車輛，更不懂什么交通規(guī)則，現(xiàn)在車輛又多，碾死的狗真不少。被偷狗賊偷走的，土狗，肉多狗傻，往往是偷狗賊們的首選。這幾年，有些人嘴賤，愛吃狗肉，所以每年村村都有丟狗的。而一條鄉(xiāng)下的狗，如果它能千辛萬苦，活過一歲這條坎，它能活下去的概率就大大提高了，真不容易啊。</p><p class="ql-block"> 相對于其它的土狗，球球就幸福多了，一則全家人都寵著它，斷然不會生病不看這一說；二則，它個頭太小，偷狗賊們不屑惦記它。它無憂無慮，快活地生活在這個村子里。時光過得真快，一晃兩三年都過去了。女兒已是小學(xué)生了，雨雨也上初中了，孩子們學(xué)習(xí)緊張了，回來陪球球的日子越來越少。球球呢，也不是那個青蔥少年了，老成了很多，性子也穩(wěn)定了下來。它的日子過的簡單樸素，儼然與一只土狗無異。日子一長，朝夕相處中，母親不再對它另眼看待了，孩子們掛念它的電話也少了。不知不覺中，母親便把對待其他狗狗的待遇來對待它了，先是把球球攆出了客廳，讓它到院中灶房中居住；吃飯呢，還是和以前一樣，他們?nèi)齻€同吃，不過球球的飯盆在院子里，不能進屋吃飯。母親討厭狗狗進她的房間，打我記事起就這個規(guī)矩。球球聰明，這些規(guī)矩，幾次下來，它就記住了，比如，飯廳茶幾上的食物不準碰，院子里晾曬的食物也不準碰，碰要挨揍的，它都記住了。一般情況下，不能進房門，一旦進屋，母親就大聲呵斥它，球球，給我出去。它聽到后，乖乖的就溜出去。當然也有例外，就是節(jié)假日，孩子們回老家時，大家都喜歡把它喚進來，它會在門口猶猶豫豫，抬眼找母親，母親發(fā)話，球球進來，它便歡快的搖著尾巴進來，蹲在你的腳邊，看人們吃飯聊天。大家都會時不時給它點好吃的，它吧唧著嘴巴，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你，惹人憐愛。 </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父母喜歡吃面條，早餐面條晚餐還是面條，熬個菜當鹵子，呼啦呼啦連湯帶水吃下去，這就是一頓飯。幾十年了，這是老兩口的習(xí)慣。球球剛來時，母親還給它做點別的吃，后來都一樣了，球球也一日兩餐跟著吃面條，呼啦呼啦，它也成了吃面的高手。人們都說，狗狗跟誰像誰，的確如此。每次我回來，看到球球的飯盆里，永遠都是面條。母親說，球球吃面，沒有菜湯不吃，沒滋味。還有就是午睡，夏日里，父母年紀大了，天氣一熱，就打盹，兩個人都要睡一覺，母親在東屋，父親在西屋，球球呢為了乘涼，在中間客廳的門邊瓷磚地板上，兩個老人一條狗都在睡大覺，鼾聲如雷，對，他們仨都打呼嚕，而且動靜都很大。三姐曾經(jīng)不止一次的給我描繪這個場景，她說，都笑死她了，有時中午她回來，仨人還在酣睡，腳步聲都驚不起他們。尤其是小球球，四仰八叉，躺在那里鼾聲如雷，笑死個人。我有幸也親眼目睹過這個場景，可惜那時沒有拍照手機，未能留下畫面。</p> <p class="ql-block"> 父親那幾年在村里開個茶莊，在村里大街的中部，一間鄰街的小房子。這個茶莊，沒啥買賣，給老人解悶為主。父親好客，又生了個火爐，燒了開水泡茶。一早開門，村里的老人們就湊過來，喝茶聊天，久而久之，這里儼然就是村里的老人俱樂部。平日里，父親會帶著球球一早過來營業(yè)，一人一狗，走出胡同，穿過大街，來到這里。途中，經(jīng)過的家家戶戶都有狗，但時間長了，狗狗們大都認識，都是一個村的莊里鄉(xiāng)親，沒啥矛盾，它們欺負的往往是外地陌生的狗。再說，球球是這里有名的人物，老郝家的狗，半個村的老頭都認識它。俗話說，吃人家的嘴短。天天白喝茶也嘴短，所以老家伙們都給球球面子，球球在這一片可以來去自如，路上的每個老頭都是它的靠山。</p><p class="ql-block">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到了2009年春節(jié)。算起來，球球都六歲了。狗活一歲，人活十年。這么算來，球球到了該知天命的年紀了。昔日的英俊少年，如今成了油膩大叔。這家伙也變得邋里邋遢，沒人給它洗澡，白色大衣都成了灰色，清澈的眼神也變得憂郁了。這幾年，球球變得有些野，經(jīng)常出去，不知所蹤，母親為了防止它亂跑，開始用繩子拴著它了，不讓它出去。他們都老了，沒氣力經(jīng)常出去找它。也許球球自由慣了，這種束縛它很不習(xí)慣，估計它也很憤怒。但狗就是狗，太自由會出事的，它又不明白這個。當然它不是終日被繩子拴著，比如白天跟父親去茶莊，晚飯后也不需要。球球是條公狗，這么多年來，我們不知道它是否談過戀愛，是否有心儀的母狗？是否有自己的后代，統(tǒng)統(tǒng)都不知道，它自個兒出去野，回來也不匯報。但在這個村里，它找到知音的機會不多，人家大都是高大的土狗，它這么小，這么矮，心氣又這么高，誰能看上它呢？也許，這是它命運的一部分吧。</p><p class="ql-block"> 這不，機會來了，球球卻遭受了一次重大的打擊。</p><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八這天，我們都趕回了老家過年。家家戶戶都在忙年，炸魚，炸肉，整個村子的空氣里，都彌漫著濃濃的香氣。大概中午時間，父親接一電話，老郝，你家球球在茶莊這里，被人打壞了，你來看看吧。一喝茶的老頭打來的。父親趕忙放下手里的活計，匆匆趕往茶莊。一會兒，父親回來了，手里提著個籃子，籃子里躺著球球。咋了？大家呼啦一下都圍聚過來，可憐的小球球，一只后腿被人打斷了，斑斑的血跡還滲透在毛發(fā)里，它在澀澀發(fā)抖，看到主人們都來了，它奮力的搖著尾巴，大大的眼睛里開始流淚了，哦，可憐的球球，大家的心一下子就碎了。女兒哇的就哭起來，雨雨憤憤的責(zé)問誰干的，我家的兩個大青年，我的倆侄子，騰的火冒三丈，要去找這家人算賬。父親說，這是讓茶莊邊劉家那個大胖子閨女打的，老劉家這個閨女，年紀不小了，還沒嫁出去，脾氣出名的不好。她說，咱家球球去她家偷吃炸肉，讓她逮著了，用火鉤子打斷了腿。</p><p class="ql-block"> 這怎么可能？三姐說道，誰不知道咱家球球出名的聽話仁義，從不亂吃東西，咱家也不缺炸肉，這個閨女就是胡說。兩個青年開始收拾衣服就要出去，我趕緊勸住他們，大過年的不要惹事。三姐火爆脾氣，她說她認識這個閨女，她過去理論，你們外地來的不要動。抓緊分工給球球治傷。于是雨雨和她哥哥們便帶著球球去村里診所，過年了，村里也沒有寵物醫(yī)院，但去診所上上藥是必須的。大概半個小時，人們陸續(xù)回來了。球球的后腿是折了，清理了，也上了接骨的藥，打了繃帶。它很配合，看到家里人，它情緒穩(wěn)定了下來，它知道，大家都是愛它的。我對雨雨說，這段時間你好好照顧球球吧。雨雨答應(yīng)，肯定的。我的心才有些釋然。</p><p class="ql-block"> 后來，三姐告訴我，估計事情是這樣的，這家也養(yǎng)了個小狗，跟球球差不多大，是條小母狗。估計球球是去會小情人去的，但不料被它的家人發(fā)現(xiàn)，就打了它。應(yīng)該跟偷吃沒有關(guān)系。也算是為愛所傷。</p><p class="ql-block"> 一個多月后，雨雨來電，說球球的腿好了，跟以前一樣，可以活蹦亂跳，聽到后，我告訴女兒，我倆都放心了。</p><p class="ql-block"> 但從那以后，球球再也不跟父親去茶莊了，因為到茶莊就要經(jīng)過這家人的門口，它膽怯了，也傷心了，它只是走到一半的路，便停住腳步，目送父親過去，然后折返回家。</p> <p class="ql-block"> 平淡的日子又這么過了兩年。母親病了。為了照顧母親，父親也把茶莊關(guān)了，他們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已經(jīng)需要別人來照顧了，再來照顧球球便有些力不從心。幸好三姐住的近，天天過來照顧這個家。球球一如即往，白天用繩子拴著，晚上放開，它也開始老了，牙齒開始外翻，眼睛也變得渾濁，毛色也暗淡無光，整個一活脫脫臟兮兮的鄉(xiāng)下野狗的模樣。它不太愛動了，終日喜歡趴在墻角睡大覺。母親仍然喜歡訓(xùn)斥它，平日里，球球就害怕她，走路總是躲著母親，其實母親很少打它，總是嚇唬它而已。后來，三姐說，球球老了，就別在拴著它了，給它點自由吧，于是從那以后便收走了那條繩子。</p><p class="ql-block"> 球球算是一條熬出來的狗嗎？熬到最后獲得了自由？其實球球不算，比起那些終年拴著鐵鏈的家伙們，它這一輩子要幸福的多。只是鄉(xiāng)村寡淡的日子，似乎讓它的生活平淡無味。它老了，主人也暮年，我們都希望它過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或出去走走，或待在家里暮鼓晨鐘。</p><p class="ql-block"> 但球球就是球球，它注定要在這個平凡的鄉(xiāng)村里要做點不平凡的事。</p><p class="ql-block"> 村東有一戶人家，主人姓周，一個老人家，年輕時才華橫溢，能寫能畫，還是一個好木匠。但出身不好，一輩子沒結(jié)婚，沒有子女。老周頭是個善人，家里收留了十幾條流浪狗，有大的有小的。平日里，老周頭經(jīng)常去附近飯店收集剩飯，拿回來給狗狗們吃。飯店的剩飯有骨頭有肉，油水大，對狗狗們誘惑很大。所以村里有主的狗狗們有時也過去蹭飯，其中就包括球球。</p><p class="ql-block"> 老周頭也經(jīng)常去父親的茶莊喝茶，自然認識球球，而且很熟。他曾當面夸獎球球，說，老郝，你家球球絕對是條好狗，我就沒見過這么懂事聰明的狗。估計球球是聽懂老周頭的表揚了，以后它經(jīng)常跟老周頭回去蹭飯。有時，甚至夜不歸宿，直接住下了。但一般過個一天兩天，球球就主動回來了，再陪爺爺奶奶喝上幾天面條，然后又走了。開始父親不知道它去了哪，問過老周頭之后才知道，但不怎么擔(dān)心，畢竟大家都熟悉。</p><p class="ql-block"> 時候大概是2011年左右吧，球球離家出走的日子越來越長。開始是去住一天兩天，然后回家一周，這樣斷斷續(xù)續(xù)幾個月吧。后來，便是一去四五天才回家一次。三姐和父親親自去老周頭那里喊它回家，它也聽，乖乖的跟著回來。但在家住不了幾日，便又磨磨蹭蹭地去了。有一次，它回來，剛進家門，碰到母親，母親就大聲訓(xùn)斥它，球球，你不聽話，不回家，你再這樣，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奇怪，它就跟聽懂了一樣，拿眼睛看了看母親，扭頭就走了。一去又是好幾天，最后還是三姐親自把它找了回來。</p><p class="ql-block"> 三姐打電話給我說球球的事，我們商量一下，覺得，隨它去吧，只要它活的好好的，不受委屈就行，畢竟也住的不遠，它可以這樣兩家走動，沒有必要再把它拴起來。我們知道，老周頭是個好人，對狗好，對人也好。父親早就囑咐過他，讓他好好對待球球，這是他孫女的狗，城里來的狗，不是一般的狗。老周頭也保證過，說球球在他那里，別看個頭小，但是個領(lǐng)導(dǎo)，朋友們多，好多狗狗追隨它呢。當然他這個主人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他不會虧待它的，他保證，球球來去自由。這讓我們?nèi)疑杂行┬陌病?lt;/p><p class="ql-block"> 漸漸地，球球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幾周才回來一次。然后，回來卻不進家門了，只是走到大門口，看了看，便默默地回去了。到后來，只走到胡同口就折返了。再后來，就不來了，甚至你去叫它，它也不跟你回家了，也許它覺得自己已經(jīng)換了一個家。</p><p class="ql-block"> 它不再是我們的狗了嗎？</p><p class="ql-block"> 聽到球球的故事，我一度很傷心。都說，狗不嫌家貧，狗是忠臣。我們家，既不貧也不缺愛，那它為什么要離開呢？我直到今天也沒有想明白。有人說，你家球球背叛了主人。不，沒有，我們都不這么認為，我們覺得自己仍是它的主人，只是我們給了它自由。 </p><p class="ql-block"> 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p><p class="ql-block"> 無論是人是狗，都渴望追求自由。懷念你，我的小球球。</p> <p class="ql-block">后記：女兒的回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球球是我的第一只狗，他是我這一生里遇到的最聰明，最有靈性，最堅韌最頑強，也是和我感情最深的一只狗。他陪我度過了我少年最敏感和父親事業(yè)最繁忙的時期。</p><p class="ql-block"> 從城市到農(nóng)村，從寵物狗到看門狗，從狗窩到灶房，從家族團寵到被人打斷腿，再到離家出走，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感覺我欠他很多，但是從來沒有補上。</p><p class="ql-block"> 我很欣慰父親的最后選擇給了它自由，</p><p class="ql-block">但我今生唯一遺憾，是他在樹林里閉眼的最后一秒，我不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