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陽光暖暖地灑滿了整個校園，也照在我身上，投下一抹修長的身影，被剛放學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斷扯碎、扯碎。倘大的學校，我游游蕩蕩，像閑云野鶴，尋不到一處靈魂安頓的地方。近來，我的心思全被鄰班那個女孩子占據(jù)了，連上課、走路，眼前都是她楚楚動人的倩影。 </p><p class="ql-block"> 她是我初三的同班同學，坐在我前面，活潑，開朗，好學，眼睛很大，頭發(fā)很長，最令人著迷的是她那心無雜念的單純。和我一同考上某某中學，我分在（1）班，她分在（2）班，高中的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序幕，因她，而變得滋味，變得難忘。</p><p class="ql-block">高一第二學期語文綜合知識競賽，我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她。年少時的情愫有時連自己都捉摸不透的，也許是偶遇時的幾句寒暄，也許是球場上一個華麗轉身的背影，也許是光榮榜上挨得很近的名單……就能激發(fā)出青春的荷爾蒙，從此，我開始留意上這個大眼睛的姑娘，并情陷其中，不可自拔。</p><p class="ql-block"> 我習慣坐在面向運動場的舞臺旁邊的臺階上，望著操場外漠陽江水流逝的遠方，心里卻在惦記著她放學回來必從這里經(jīng)過。她的出現(xiàn)，就如這冬日的暖陽，能瞬間融化我孤獨情感的冰封。我扭頭遠望她漸去的身影，她那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長辮子，是多么撩人心弦啊。我常常早早吃過晚飯，來到教室走廊，斜倚欄桿，繼續(xù)等待她的到來。畢竟是初中相識，她偶爾抬頭見到我，也會沖我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盡管沒說話，也足夠我失魂落魄好幾個晚上。我沒有勇氣向她表白，也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單相思，我甚至很享受這種瘋狂的思念。據(jù)說，正是我這種“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淡淡憂傷，深深地吸引了同班一個多愁善感的純真少女，這癡情的女孩對我的念念不忘，一如我對她的念念不忘，直到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高中生大多是懷揣著大學夢，十年寒窗苦讀功，一朝高考收獲時。大家都認真上好每一節(jié)課，還利用課余時間加班加點地做題、復習。我卻在人生正當讀書時掉鏈子：趴在書桌上看課外書，躲在被窩里聽廣播，逃課夜行火車路。我迷惘，我鉆進思考人生，思考世界的死胡同里，像叔公的魚笠，越鉆越深，越鉆越緊。每當此時，隔壁班教室的燈還锃亮锃亮的，映著那個伏案專注讀書寫字的女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一陣一陣的顫抖，暗下決心，一定要努力讀書，就算是為了她。</p><p class="ql-block"> 風輕輕的吹，送走了春的惆悵，迎來了初秋的靈動。水桶般粗壯的棕櫚樹脫了幾層樹皮又拔高了一大截，筆挺筆挺的；那排蒼老的芒果樹換了幾批新芽，長得愈發(fā)翠綠。新學年的開學典禮上，她作為成績優(yōu)秀學生代表，站在高高的舞臺上發(fā)言，紅紅的臉蛋，自信的微笑，清脆的聲音，如劃破寧靜夜空的閃電直戳我心窩，如圣母手中生銹的鐵鏈拷打我的靈魂。我那不敢向父母匯報的分數(shù)狠狠地扇著我那不勞而獲卻自以為是的大嘴巴。那夜，我轉輾難眠，細細地掂量著我今后的前途與命運！</p><p class="ql-block"> 正當讀書時好好讀書應是人生一大樂事。我從班主任的談心賞識中豁然開朗起來，我從三角函數(shù)的探討中嘗到了思維的樂趣，我從英語老師脈脈含情的眼神里懂得了“唯有心如止水才能駕馭激流”，我從語文老師偷偷塞來的《高考閱讀題解》中積蓄了力量，我從地理老師高聲宣讀的模擬成績中獲得了自信。物理學的格物致知，生物學的細致精密，化學的尋根究底，歷史學的深遠厚重，政治學的嚴肅敏感……使我思想洞開：任何愛都不是純粹的單一個體，它是在世間萬象中突現(xiàn)出來感化人的真善美！若愛，必愛她所思，愛她所想，并將此放在愛的海洋里交融、淬煉，方得真愛！</p><p class="ql-block"> 生活因心中有愛而變得燦爛、明亮。多么美麗的我的母校啊，我絕不能再錯過好好欣賞它的機會！學校背靠雞公嶺，面朝漠陽江，依山傍水，既巧妙地避開了圩鎮(zhèn)的喧鬧，又不影響交通的便利，風景宜人，鐘靈毓秀，近百年的建校史，學子遍地，桃李芬芳。學校按功能有序地分成若干區(qū)域：</p><p class="ql-block"> 走進傳統(tǒng)牌坊式校門，就是學校辦公和教學區(qū)，“7”字型青萍樓是學校標志性建筑，是學校各部門的辦公室和功能室，設有校長室，黨支部室，教導處，政教處，總務處，團委室，物理、化學、生物實驗室，電教室，醫(yī)務室等。我入學時，教學班較多，教學樓容量超標，就在青萍樓二樓開設了兩個教學班，恰好就是高一（1）班和高一（2）班，因此，同屆中這兩個班的學生顯得更熟絡更親切。青萍樓前面是較早建的三層教學樓，供初三、高三畢業(yè)班使用，教學樓前是寬廣的運動場，視野開闊，高瞻遠矚，寓意著前程無量；教學樓后是巍峨壯觀的辦公樓，寓意著學校是你“一舉科場成名”的堅強后盾，甚是講究。青萍樓西南面還聳立著三棟教學樓，高低錯落有致，供中低年級使用。</p><p class="ql-block"> 教學區(qū)北邊就是教師生活區(qū)，教師宿舍樓有新有舊，有高有矮。最前面的是只有兩層，墻體斑駁頗有年代感的舊樓，教我高一高二的數(shù)學的張老師就住在一樓，學校重新分房時叫他搬上新建的三房一廳的集資樓，他就是不樂意，他說舍不得這樣接地氣的老房子和門前的一小塊菜地。張老是五十年代中國地質大學地球勘探專業(yè)的高才生，因在北方修理地球水土不服而跑回老家當數(shù)學老師。他是個可愛的老頭，不修邊幅，不拘一格，濃濃的鼻音，生氣時，眼睛瞪得大大的，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兒子是我高三的語文老師，也是個知識淵博，詼諧幽默的人。英語老師住在新教師樓的六樓，我有幸去過他家，大廳里掛滿了他自己寫的書法條幅，有橫的，有豎的，有扇形的，唐詩宋詞，名言警句，心得體會，信手拈來，即席揮毫，字跡娟秀而靈動，裝整得體而別具一格。他教了我三年英語，私底下沒跟我聊過天，但他深邃清澈的眼神時刻鼓勵著我，鞭撻著我，促我成長。他是我高中生涯對我影響最大的老師，得益于他的關注，我努力爭氣，大大小小的英語考試，我都能在班中名列前茅。順道說一下，英語老師也是她高一高二的班主任，她的英語成績更是班中數(shù)一數(shù)二。</p><p class="ql-block"> 教學區(qū)前面就是一個標準的運動場。學校很久以來就是省市級體育重點建設示范學校，每天下午放學后，籃球場，足球場，排球場，乒乓球場總是人聲鼎沸，吆喝聲加油聲此起彼伏。跑道上，體育特長生在教練的帶領下，露出黝黑結實的膀子，刻苦訓練，揮汗如雨。坐在芒果樹下的臺階上，即使你不運動，也會熱血沸騰。那條長長的臺階中間位置設有學校的大舞臺，舞臺旁有兩棵不知什么時候種的蓮霧樹，長得枝繁葉茂，幾乎將舞臺遮蓋住。每當開學典禮或文藝晚會，大大小小的燈籠掛滿了芒果樹和蓮霧樹，紅綠相映，喜氣洋洋。她是舞臺上的?？停瑹o論是上臺領獎還是上臺表演?！芭_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勞而獲的”，“一分耕耘 一分收獲”是質樸而亙古不變的真理！我和大多數(shù)人都是舞臺下的看客，有時候只羨慕舞臺者的光彩艷麗而忽略了舞臺后人家的辛酸苦楚！</p><p class="ql-block"> 男生宿舍就在運動場西邊。應該承認，男生宿舍肯定是群居動物中最亂哄哄的地方。六層高的宿舍樓，每層十六間宿舍，一個宿舍挨著一個宿舍，每間宿舍住十多二十多人不等。宿舍里床連著床，有掛蚊帳的有沒掛蚊帳的，有疊被子的有沒疊被子的，毛巾衣服到處掛滿了，床邊橫七豎八擺著拖鞋運動鞋，床底下放著各樣的水桶，有裝著水的有沒裝水的，雜亂無章，一片狼籍。放學回來，甚至連襪子也不脫就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句就議論起那白發(fā)的先生，漂亮的女生，越說越興奮，越說越大聲。廁所里也傳出洗冷水澡的尖叫聲，三樓那兩個學音樂的也準時地練起了高音，對飆歌喉，刺耳的聲音響徹云空傾訴著讀書時代青春的迷茫和高傲！一直認為，沒有寄宿學校的讀書生涯是不完美的，至少是不完整的。宿舍里魚龍混雜，百味雜陳，讓你提前領會察言觀色，人情練達，融通四海。</p><p class="ql-block"> 運動場南面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區(qū)域，像一塊飛地。隔而未隔的是一條天橋把它連接起來，過了天橋就是學生飯?zhí)茫執(zhí)帽澈笫桥奚釁^(qū)，這也是學校最南隅了，通往宿舍的小徑上多處寫著警告：女生宿舍區(qū)，男生止步！聽班里女生說，她們住的地方太偏僻了，圍墻外不是農(nóng)田就是荒山野林，白天還好，到了晚上，陰風陣陣，在昏黃的燈光照射下顯得特別凄清。要是周末，留宿的人不多，更感害怕，不敢亂走。</p><p class="ql-block"> 我每天都會多次經(jīng)過天橋到飯?zhí)么蝻垼页ｑv足天橋頂，看湛藍湛藍的天空，看朵朵白云聚了散，散了聚，看吱吱叫著的小鳥就在頭頂忽高忽低掠過，田間地頭昆蟲的叫聲時而清脆時而嘶啞。我情愫飄忽，時而高漲時而失落，人生當如是，有高潮有低谷，有大喜有大悲，有神采飛揚時也有失意落寞日，一如天橋兩邊，行色匆匆的人群，有上臺階的，有下臺階的，沒有人永遠平平穩(wěn)穩(wěn)停留在天橋頂?shù)钠脚_上。我枕著天橋闌干，托著腮子，凝視天橋下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偶見行人車馬穿過稻田，消失在茫茫鄉(xiāng)野中。我的出路在哪呢？我的未來會是怎樣？我陷入沉思。當然，很多人看透我的心思似的：你不就是在等她嗎？我偷笑著，也算是吧！</p><p class="ql-block"> 飯?zhí)玫幕锸乘悴簧虾?，但對于正在長身體的大多數(shù)人來說，卻能吃得津津有味。一個塘鲺頭或一份炸干了油的肥豬肉再加一勺青菜，已然滿足了胃口，很多時候，我還要加添半份飯。我們也會想盡辦法跟分飯菜的阿姨拉扯關系，讓她們?yōu)樽约旱幕锸程碛图哟?。飯?zhí)美餂]有飯桌，有的人打好飯菜直接端回宿舍坐在床沿慢慢品嘗，有的人就蹲在大樹底下匆匆用餐，而我和很多男生都習慣捧著飯盆坐在學校東邊殘破的圍墻上，邊吃飯邊說著日常趣聞，當然說得最多的還是學校的先生和女生，這似乎是個永恒的話題，特別在食堂或男生宿舍里，我們每個人都是在這談論和窺聽中情竇初開，走向成熟。前面說了，我們飯?zhí)玫囊粋€主打菜是塘鲺，而且是那種良種的“埃及塘鲺”，我最喜歡吃塘鲺頭了，因為塘鲺頭比塘鲺肉大塊，有嚼頭，而且含有些湯汁，很能下飯。塘鲺頭吃多了，以至于到現(xiàn)在我閉上眼睛都能知道從哪下嘴，既能解第一口饞，也不會被鋒利的骨頭刺著。一頓飯下來，剩下一副完好的魚頭骨而不殘留一丁點肉絲，高二的語文課文，庖丁解牛也不過如此。</p><p class="ql-block">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解決晚飯后，就端著飯盆，提著打飯前備好的水桶、衣服，翻過圍墻，穿過一片栽種著各種莊稼的沖積沙地，來到漠陽江邊，就著落日的余暉，跳進清涼的河水里洗澡。如果是夏天，我們就嘻嘻哈哈在河里游泳、戲水，那朗朗的笑聲在河兩岸回蕩；倘若是冬季，刺骨的寒風呼呼吹著，那冰冷的河水，望而生畏，我們都是“三板斧”式：一浸（跳下水浸濕全身），二抹（爬上岸抹香皂），三洗（再跳到水里洗泡沫），三兩分鐘應付了事。學校對我們到河里洗澡的現(xiàn)象肯定是有所見，有所聞，也在大會小會中明令禁止過，但禁而不止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學校供水不足，尤其男生宿舍用水特別緊張。洗完澡，洗好衣服、飯盆，時間充裕的話，三五個知己就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聊聊各自的人生打算。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改革開放已經(jīng)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無論城市還是農(nóng)村，到處一派欣欣向榮，古老的中國大地煥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生機、活力。作為中學生，我們也強烈感受到時代跳動的脈搏，多想早日投身到這滾滾的社會洪流中，拼出個人樣！此時，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肯定是最好的出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是的，正當風華正茂時，就應該“鷹擊長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我拍拍好友鋒的肩膀，“走，上晚自修去！”</p><p class="ql-block"> 學校最西邊是塊荒地，位于雞公嶺的東坡，學校也沒作開墾，保留著原汁原味的樹林和雜草，甚至還有幾座沒有遷移的墳墓，墳墓里埋葬著有創(chuàng)辦學校的元老。叢林中鳥語花香，站在高處，可俯覽整個春灣圩鎮(zhèn)，密密麻麻高低起伏的南方特色民居掩映在喀斯特地貌的石山間。后來，學校在這里修了一條窄窄的校道，一些習慣晨練的老師早早起來在這跑步，打太極，也有好學的高中生迎著晨曦讀英語，練嗓音。晚上，這里更是男女學生約會的不二選擇，“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月光如水，透過密林，灑下?lián)u曳樹影，拖著心愛人兒的小手，漫步在靜謐的校道中，喃喃細語，卿卿我我，就讓月朗星疏和云淡風輕來見證他們朦朧而純潔的愛情吧！不記得多少個晚修，趴在桌子上寫給隔壁班那個女孩的情書和約會的紙條，終究被揉成紙團丟進垃圾桶里，我怕我的魯莽打破她內心的平靜，怕影響她的學習，更怕被拒絕的無地自容。晚修后，我喜歡從教室沿著林間小道上回宿舍，山頭萬籟俱寂，我卻心亂如麻，幻想著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偶遇上她，我不再害羞，不再畏縮，摸黑從草叢中摘一朵潔白的野花，鼓起勇氣向她表達我對她的愛慕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