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引起我們對于過往事物的一點(diǎn)興趣，很多時候是因?yàn)槲覀儗@些事物不熟悉、不了解，因此，我們和這些被時間的玻璃窗阻隔的事物，僅僅保持了一種極為冷漠的關(guān)系。我們既不曾親手使用過，也不曾帶著這些事物在深山老林里轉(zhuǎn)悠。一臺舊相機(jī)或者很老的縫紉機(jī)，哪怕可以用手觸摸，人們的感覺漂浮得像極了天上的浮云。只有一種可能性才會允許我們在這些事物面前長久地站立，甚至內(nèi)心汩汩地有一些話語在流動。這種可能性存在于我們本身和這些過去的事物一起出現(xiàn)和變化。引發(fā)傷感的原因，是因?yàn)闀r間的變化，變化得如此不忍，變化得如此沉默，變化得和我們禿頂?shù)念^和眼角的皺紋一樣意味深長。像我這種從小就喜歡站在縫紉機(jī)旁邊，聽那種由一雙腳踩動而發(fā)出來的引入入勝的機(jī)械聲音的人，在今天，看見一臺縫紉機(jī)才會站立良久，所有的往事如此清晰地呈現(xiàn)在鄉(xiāng)村的世界。那個縫紉師傅，我母親叫我喊她姑姑的人，早已不在人間，而母親卻依然保存著好多件由那個并非本家的姑姑縫紉出來的衣服。只有母親這個年紀(jì)才會保存，她常常整理，以為時間即使流逝也不至于硬拽著她往后退。她和所有的人一樣，通過事物來說明自己的存在意義。正如我一直擁有1983年代的唐弢《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一樣，幾十年一晃而過，幾冊書籍靜默無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海的濤聲最能消泯時間的概念。你閉上眼睛，傾聽海的聲音，多少個世紀(jì)一涌而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盡量不需要通過過往的事物來引起我們情感的起伏，和我們盡量選擇一些陌生的道路走回家，是一樣的艱難。一個人在結(jié)束幼兒園生活的時候，就會為自己的成長累積一些事物，她的母親也會幫助她來儲存這些事物：一本書或者一個玩具。所以，當(dāng)我們一只腳走進(jìn)博物館的時候，另外一只腳卻始終會遲疑不決。博物館里面的事物記錄的都是逝去的時間，無數(shù)嘆息的聲音填滿了那些空隙的地方。老人會在博物館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年輕人則會一帶而過，甚至發(fā)出來譏諷的話語。就此而言，這樣的譏諷真是值得用教鞭痛打，直到他認(rèn)識到自己是從哪里來的。他的父母親應(yīng)該主動承擔(dān)講解的任務(wù)，而不是由專職的講解員來說明。一行說明的文字，就是一個博大的世界，一張小紙條，就是一葉駛往記憶河道的扁舟。了解這種由于事物自身變化的特點(diǎn)，才會有利于我們和事物建立生機(jī)勃勃的關(guān)系。有一點(diǎn)，只要我說出來，我保證我們會徹底無語。那就是：我們也是一種事物，憑借什么來保存我們自己??？如果有一個生命的博物館，我們存放在里面的條件是什么？沒有人這樣去思考博物館里面的事物和我們自身的關(guān)系，哪怕在大英博物館，目睹木乃伊，或者在長沙馬王堆，看見那樣一件獨(dú)特的衣服。允許一架16毫米的放映機(jī)存放的理由會由它屬于過往時間的特點(diǎn)來確定。在臺北故宮博物館，我長時間地注視著那些文物 ，試圖找出來一兩個詞語來形容的力量都變得軟弱無助。歷史深邃磅礴得如同飛流的瀑布，一個人站在它旁邊，只會震驚。我們通過保留一些事物，來保留我們自己，包括我們稱之為文明的歷史和文化的內(nèi)涵，包括我們的先民真正艱苦奮斗的毅力，包括無數(shù)藝術(shù)家和淹沒的工匠所付出的心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也是我們從博物館走出來，心情多少有一些沉重的原因。長期在深林里走路的人，一旦走出密林，被遼闊的光芒披掛，眼睛就會有一種被刺激的反應(yīng)。博物館里那么多屬于時間的事物，每一樣事物都有自己的鐘音，如此復(fù)雜的滴答滴答之聲，讓我們難以測度，究竟是哪一種事物讓我們多情善感，或者又是哪一種事物讓我們看見了進(jìn)步這個詞語并非就是舍棄過去的斷然意思，都會讓我們自身變得成熟和黯然起來。博物館是一個令人振奮和傷心的所在，幸虧有這樣一個居所，無風(fēng)無雨地來保存這些曾經(jīng)經(jīng)歷風(fēng)雨的事物。我很想在我的老家看見博物館里有犁鏵，然而那里沒有。失去一種重要的事物，會失去我們稱之為精神上的血脈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此，我一直保留一些事物，比如一個1983年代大學(xué)女同學(xué)送給我的文具盒，一本柳無忌的《中國文學(xué)概論》，一雙我母親用1970年代的報紙裁剪出來的我們兄妹的鞋子大小的模樣。我保留這些事物，不會舍棄殘存的記憶，不會離開時間的岸邊，不會斷裂生命中隱約傳過來的呼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文原創(chuàng)，毛歌微信號：maoge196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