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親,別去別去追趕,也別去呼喊你淘氣的兒子,再回首,夕陽已染紅了走過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2020年農歷九月十六的早上,我母親這個文盲被我抬上急救車的時候,她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個居住多年的樓房,她再也回不來了。三天后她就會死在她活著時不想回去的故鄉(xiāng)。而且會以在擔架上平躺的姿勢回歸,映入眼簾的是一群準備埋葬的她的熟悉面孔,還有故鄉(xiāng)蔚藍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那還是在初秋時節(jié),她還能在陽臺溫暖的陽光下自助吸氧。輕輕撫摸著我父親的遺像,說老頭子,你走了二十多年了,我就要來找你了。我過去給她調節(jié)了一下制氧機的流量,她對我說,孩子,你已經不欠母恩,全還完了!我說,娘我舍不得你走,我會治好你的病。她說我也舍不得你們,可是...... 到時候了。我沉默了許久說,娘,如果是那樣,您只是先走一步,等我安排下孩子,就來找你。九泉如遇我爸,說我就來……</p><p class="ql-block"> 我發(fā)現(xiàn)母親手里始終握著一個玩具似的圓形鏡子,時不時照一下自己憔悴的面孔。于是就去超市買了一個純實木鏡框的鏡子給她。母親不要,埋怨我亂花錢。她說這個小鏡子是我小兒子多多從玩具車上拔下來給她的,就用這個就好。直到她死后,我發(fā)現(xiàn)我買的鏡子沒有開封,多多給的玩具小鏡子被撫摸的很光滑,還放在她枕邊。我忽然想起多多忙于補課,只能在周末去看望奶奶。那一刻我終于明白,她需要的并不是一面鏡子。 </p><p class="ql-block"> 有親屬建議我告訴她肺癌和心衰的病情,免得遭受埋怨。母親雖然不識字,卻懂得癌癥是很嚴重的事。過于殘忍,我還是拒絕了。她主動和我溝通幾種死法。一是死在樓房里,壽終正寢。二是回老家,死在火炕上。三是死在醫(yī)院里,遺體運回去土葬。最后她選擇了第三種。說既可以避免死在樓房后你們害怕,還可以死的安逸些。 </p><p class="ql-block"> 讓她想不到的是,就在她死的前兩天,我老姨我三舅我四舅從壩上來探望我母親,然后約談了我。他們提出要求,我母親必須咽氣之前穿好壽衣,死了穿不去。必須咽氣之前拉回老家宋家梁,你媽年輕時就好迷路,死在醫(yī)院魂兒回不去。死在外面遺體不讓進營子,沒法辦喪事。我說我娘不愿意回去死,我做不到。我結巴結巴磕子四舅態(tài)度很硬核,做不做不做不到不行,我們我們我們的要求必須必須做到!</p><p class="ql-block"> 九月十八早上,我母親心臟出現(xiàn)瞬間出現(xiàn)橫線。肺部巨大的腫瘤壓迫上腔靜脈,她眼球突出,面色蒼白,大腦供血不足。在醫(yī)院病危通知后,我違背了她的心愿,用急救車帶她回歸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十八日夜晚,我三姨從赤峰風塵仆仆地回來見我母親最后一面。我聽見我母親在囑咐她沒有穿過的幾件新衣服的歸屬。有的給我三姨,有的給我姐。我三姨走后她又后悔了,最后又說,話都說了,就那樣吧。 </p><p class="ql-block"> 她第一次見到我時,我閉著眼睛她在笑;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時,她閉著眼睛我在哭。當棺蓋輕輕打開,呈現(xiàn)在我眼前的是她患病以來最慈祥最安好的面容,永別若回歸般的溫暖。我用酒精輕輕擦拭她一世的塵埃,她用生命最后的信息擁抱我,這是我們生命里最后一次溫暖接觸,從此結束了半個世紀的陪伴。當棺槨徐徐落下,芳香的泥土連同我的半條命一起掩埋。我跪拜的那一剎那,母親融入大地,從此成為故鄉(xiāng)。 </p><p class="ql-block"> 2020年農歷九月十九晚上十點五十五分,我母親那顆衰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享年八十二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