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p><p> 一個酒杯，一個碗底，兩顆骰子，是我們的賭具。</p><p> 一張張來自書本的紙張，是我們的賭資。</p><p> 一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孩子，竟是一群賭棍。</p><p> 賭具，我們稱其“單雙鼎”，賭兩個骰子上的圓點數(shù)加起來是單數(shù)還是偶數(shù)。在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紙張是在我們孩子中流通的唯一貨幣。</p><p> 一放學，我們就圍著門口場地上的小破桌子開局了。</p><p> 光頭顯華仍然是莊家，右手捏著酒杯和碗底，揮舞著手臂，使勁地搖著色子，大有賭王風范。</p><p> “啪”，碗底壓在了桌子上?！跋伦伞保f家威嚴地宣布，字正腔圓。</p><p> 我輕輕地壓了兩張在單的位置上，其他人也很斯文地壓了兩張在單或雙上。莊家見無人再下注，麻利地點了點單和雙兩邊的紙張總數(shù)，掀開酒杯，說一聲：“開！”</p><p> 開了，兩個骰子相依為命地挨在一起，一個正面是一點，另一個正面是兩點，莊家宣布：“猴三，單！”我贏了，莊家悉數(shù)收了雙上的紙張，又立刻賠給我兩張。我暗自竊喜：開門紅，是好兆頭，看來今天要贏了。而輸了此局的人也不氣餒，說：“好漢不贏頭三把，先輸，吉利?。 ?lt;/p><p> 單雙鼎繼續(xù)在搖，繼續(xù)在開。有人繼續(xù)贏，有人繼續(xù)輸。</p><p> 大家不再象剛才那樣文質(zhì)彬彬了，很多人已經(jīng)從板凳單腿站起來，另一腿彎壓在板凳上。不一會，我揣在口袋的十張紙全部輸完了。我的全部財產(chǎn)是五十張紙，可我只帶了十張，期望每次都猜中，這十張可以把全村所有的紙收在囊中，哪怕紙屑也不要放過?？墒乾F(xiàn)在輸光了，骰子，這兩個討厭的小家伙，完全不依照自己猜的那樣組合。天色還早，我不甘心就這樣敗下陣來，又回家拿了二十張，因為十張?zhí)唤?jīng)輸了。</p><p> 我們的賭注漸大，嗓門漸開，拍桌子的聲音也越來越脆，莊家已經(jīng)脫掉的確良襯衣，剩下一件滿是窟窿眼的背心，胸前破碎的一塊連那個紅腫的小**都沒有罩住，他還在一直高吼著“下注”“開”“通吃”的字眼呢。因為賭注越下越大，我的20張紙又所剩無幾了。天色已晚，我們還是不肯罷手，但各家的母親已經(jīng)站在大門口罵開了：</p><p> “時根啊----，你玩野啦？”</p><p> “顯華啊----，還不回來沖尸（睡覺）??？”</p><p> “大平子啊---，還不回來搗頭（吃飯）啊？”</p><p> 雖然贏者還想贏，輸者更想撈本，但懾于大人的威力，我們不得不作鳥獸散，各自回家去了。而我最失落了，三十張紙就這樣血本無歸，我的全部財產(chǎn)去掉了大半。賭者總是宿命的，我晚上躺在床上想：看來真的是好漢不贏頭三把啊。我氣餒但不甘心。明天一定把它贏回來！我狠狠地想。</p><p> 第二天一天也沒有心情上課，真不知道老師在課堂上囈囈啞啞講什么，我只想早點放學，再次回到賭場。</p><p> 賭局又開始了。我一上場就壓了十張紙在雙上，昨天第一局就贏了單，晦氣！今天我要改壓雙了?？砷_出來的竟然還是單，我氣瘋了，第二局，把最后剩下的紙全部又壓在雙上，已經(jīng)輸成這個熊樣了，留這一點還有什么用？可是，這個他媽的骰子誠心和我作對，開出來的竟然還是單！</p><p> 完了，我徹底地完了。眼睛木木地看著莊家興奮得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揣紙，我空空的兩手插在空空的口袋里，心里空空地看著其他賭友繼續(xù)奮戰(zhàn)。哦，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了。我好后悔啊，那五十張紙可以換兩個舊鉛筆盒的，價值五分錢呢。如果時間能倒流，我就絕不會再賭了，也就不會為了貪圖更多而輸?shù)镁獾模?lt;/p><p> 我默默地離開了賭場，離那里的喧囂越來越遠，可我的思緒并沒有安靜下來，我還在考慮怎樣把輸?shù)舻脑倥貋?，可是我沒有賭資了，該怎么辦呢？</p><p> 錢！我想到了前天媽媽給我買本子的一毛錢！一毛錢還可以再換一百張紙的?？晌覟檫@個想法而深深地感到罪惡，母親含辛茹苦，從不舍得用一分錢，也從不給我們?nèi)魏瘟慊ㄥX，但只要我一開口說買書本，大字不識的母親就會毫不猶豫地塞錢給我。可此時此刻，我要用它去賭博，怎不讓我感到愧疚？媽媽，對不起了，我現(xiàn)在真的需要它，等我把辛辛苦苦積累起來的50張紙贏回來，再換回你的一毛錢，買來本子讓您過目吧。</p><p> 我象英雄一樣重返了轟轟烈烈的賭場。莊家贏了，贏了很多，身邊的紙堆得象小山似的。</p><p> “買紙！”我把一毛錢丟給了顯華。</p><p> 顯華看到了錢，眼睛一亮，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問：“真的？”</p><p> “真的！”我堅定地回答。</p><p> "好！”他迅速地數(shù)了一百張給我，小山立刻少了一角，而我拿著一堆紙，象一個爆發(fā)戶。</p><p> 開局了。因為離開了一會，對現(xiàn)場沒有了感覺，我隨便壓了兩張在單上，投石問路。“單”，莊家宣布，我贏了。第二次，我又壓了兩張在單上，“單”，莊家又宣布，我又贏了。</p><p> “已經(jīng)連續(xù)15個單了！我們趕緊押單吧，今天是老寶，”葉平說。老寶就是連續(xù)很多單或雙，而跳寶則是一局是單，而下一局跳成雙。</p><p> “這幾次我賠大了，一直是老寶！”莊家嘆息道。</p><p> 而我卻始終堅信，骰子是在里面無序地跳動的，無論老寶或跳寶，都非注定而是巧合。第三局，就在大家紛紛投單的時候，我毅然決然地投了20張在雙上！</p><p> “單！”，當酒杯被揭開的時候，全場一片嘩然，仍然是單。</p><p> “我說過今天是老寶，你不信，輸了吧?！比~平埋冤我。</p><p> 我聽了這話，氣直往上沖，倔強地想：打死我也不信，它就不會跳出一個雙來。</p><p> 剛才一局，莊家把贏我的20張紙賠給所有其他人還有一點剩余，但他開心不起來，他也不信手中的玩意竟然不聽自己的使喚，一直開單。他重新抓起骰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在空中飛快地搖擺著?！暗未鸫?，滴答答……”，那色子在酒杯里撞擊出清脆的聲音，仿佛頑皮地挑逗我們：“你猜猜，你猜猜，是單還是雙？”莊家的雙臂在大家的頭頂上揮舞了許久許久，直到他確信里面一定是雙的時候，“咚，嘩”的一聲，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p><p> “下注吧！”莊家慢慢地移開酒杯上的手，宣布著。</p><p> 大家紛紛押在了單上，而我失去了慢慢撈本的耐心，就要和它對著干，我要做出一個壯舉，我要一錘定音，我要孤注一擲，來驗證賭博是無規(guī)律可循的，命運不是注定的。我出其不意地掏出所有的紙張，全部堆在了雙的位置上！生死就在此一局，如果贏了，我就可以撈回所有的本錢，從此金盆洗手。</p><p> 這是歷史上賭注最大的一次，壓得小賭棍們都回不過神來，全場鴉雀無聲。</p><p> “你瘋了？”葉平首先發(fā)問，他無法理解在老寶一直是單的情況下，我竟然會這么干，頂風作案啊。</p><p> “老子就不信，它不跳出一個雙來！”我近乎歇斯底里地沖著他喊，怒目圓睜，仿佛和我作對的不是色子而是他。</p><p> 天不怕地不怕的莊家也嚇壞了，抓了抓光頭，說：“太大了，我不敢賭。我要把這一局賣了，誰買？”賣局就是臨時換別人做莊家，輸贏和己無關(guān)，但誰也不敢買。莊家無奈，低頭數(shù)了數(shù)身前的紙堆，遠遠超過了我70多張的賭注，說：“既然這樣，我也不做慫人，只是我原和你一樣賭雙的，現(xiàn)在要賭單了。”</p><p> “好，就這么定了，我要開了！”莊家雙手一拍，又緊緊握了握手。</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二</p><p> 小賭棍們都屏住呼吸，伸長脖子，有的篡緊拳頭，有的兩手來回摩擦著桌面，有的擦了擦汗，有的則猛地吸進快流進嘴巴的膿鼻涕，但所有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盯著賭具。桌面上是塌實地立著的碗底，碗底上是安靜地伏蓋著的酒杯，而那兩個決定生死的色子就埋伏在酒杯里，看不見，摸不著，誰也不能確定里面是單數(shù)還是雙數(shù)，也許就是這種不確定性，刺激著我們的神經(jīng)，才把我們變成一個個的賭徒，我們玩的就是心跳。</p><p> 我表面上很鎮(zhèn)定，其實心已經(jīng)提到嗓子眼了。我太想贏這一局了，贏了，我就可以回到過去的我，可以買個本子向母親交代，還可以收回原來的全部財產(chǎn)，我的眼前將會一片光明……。可是如果輸了呢？我真的不敢想象輸?shù)暮蠊?，那將面對的是永遠被賭友們淘汰出局，還要面對伙伴的嘲笑，母親的責罵，更甚者，良心的拷問---這是我第一次把錢用在了賭博上啊。想到這里，我激凌凌打了個冷戰(zhàn)，我對我的沖動有點后悔，但自尊已經(jīng)無法讓我收回賭注了。</p><p> 我狠命地咽口吐沫，一不做，二不休，生死在此一舉了。</p><p> 莊家的雙手摩擦了幾下褲邊，又徐徐地把手伸向了酒杯。</p><p> 我默默地祈禱，老天保佑我啊，開個雙吧。</p><p> “開??！”</p><p> 莊家突然揭開酒杯，好似用了全身力氣，把酒杯扔出人群以外！破釜沉舟啊，酒杯不要再管它，完整的還是破碎的，和我們毫無關(guān)系，酒杯直接落地了或咂到人了，也無關(guān)緊要，我們只關(guān)心那留在桌面上的色子，是它們決定我們的命運。</p><p> “單！”，“單！” “單！”……</p><p> 全場驚呼一片。這喊聲如眾人雨點般的拳頭落在我的身上，如一把把鋼刀剁在我的心頭，難道骰子是通人性的，故意連續(xù)開17個單，以懲罰我嗎？我不甘心地又仔細盯著兩個骰子，是的，一個五點，一個六點，加起來十一點啊，致命的11點，兩顆色子是兩個分叉的剪刀，徹底剪斷了我的理想，如十字架，把我牢牢地釘死在上面。</p><p> 我立在那里，雖然下半身已經(jīng)松軟無力，但還是果斷地把所有的賭資推給了莊家，認賭服輸。</p><p> “走！老子輸完啦，該走了，你們玩吧！”</p><p> 我很窩心，但既然象英雄一樣來的，就準備象英雄一樣走開。</p><p> 我好后悔！當初50張紙輸就輸了，為何想撈本呢？撈本就撈本，為什么要把錢花掉呢？買紙就買紙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慢慢賭下去說不定還能贏回來，干嘛要孤注一擲呢？想起來那50張紙真的不算什么啊，現(xiàn)在可好，輸?shù)靡凰?，永世不得翻身了！真的不能翻身了嗎？不行！我不能就此罷休，我要把我的一毛錢撈回來買本子！可是我到哪里去弄賭資呢？家里我都找過了，舊的書本都已經(jīng)用完，連紙屑都沒有了；人家過去欠我的也都還清了；我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p><p> 第二天在課堂上，竟然峰回路轉(zhuǎn)，我看見了英子！英子是顯華的妹妹。我曾經(jīng)用一分錢換了她的一個舊鉛筆盒，還一直為揀了個便宜而沾沾自喜呢?，F(xiàn)在我只想到怎樣弄點紙張，我靈機一動，來了主意。下課了，我看她在教室后窗的窗臺下玩耍，我摸了過去，輕聲地說：“英子，我不想買你的鉛筆盒了，我想要回我的一分錢?！?lt;/p><p> “可我的錢用掉了，沒有了啊?！遍L我一歲的英子無可奈何地說。</p><p> “那我可不管，反正我不要鉛筆盒了！”</p><p> “那我可怎么辦？”英子很緊張。</p><p> 我狡挾地看了看英子說：“那你用紙換吧?！?lt;/p><p> “可我沒有紙啊”</p><p> “聽說你哥哥贏了很多紙，你想辦法吧?！?lt;/p><p> “好”，她點點頭。</p><p> 我又耍了個小聰明，市面上的價格，一分錢只能買10張紙，可我說：“你要用二十張來換，好嗎？”</p><p> 英子不知道行情，也就答應(yīng)了。</p><p> 第二天我拿到了這20張紙！</p><p> 我又重新回到了賭場，還是輸，因為我好象是在賭氣，從來不象其他人按規(guī)律押寶。最后我又輸?shù)镁狻?lt;/p><p> 我又想辦法去弄賭資了，這次我把魔爪深向了本學期的語文數(shù)學課本！我趁家人不在，偷偷地把已經(jīng)上過課的部分一張一張地撕下來，結(jié)果呢，去掉了書的三分之二，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頁面和硬硬的裝訂線邊的疙瘩條，課還是可以上的，但上課時要用手遮住不要讓老師看見，至于快要臨近的期末考試就再說吧，反正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不復習也可以得高分吧。</p><p> 我就這樣偷偷地肢解了我心愛的書本，也仿佛殺死了自己的靈魂，身軀也漸猥褻，我象一個鬼魅從此鬼鬼祟祟，只在人少安靜的地方活動，我也不敢正面家人和老師的目光。只有在賭場上，我才如魚得水，重振往昔的雄風。</p><p> 可惜，我的命運竟如此的孽背，輸，輸，輸！我又變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p><p> 賭博已經(jīng)把我變成了一只窮途末路的怪獸，我發(fā)瘋了，我咆哮了！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想僥幸地找出可能藏在某個角落的紙張，可是一無所獲。我身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想，算了吧，放棄吧，我已經(jīng)找過很多遍了啊，然而，那熱鬧的賭場又回蕩在我的腦海，那些賭友們下注時暢快淋漓的身影在我眼前搖晃，還有那贏家往身前捋紙時的狂呼，那開寶前另人刺激的緊張氣氛，這些都太有吸引力了！還有那張一毛的鈔票在我眼前晃蕩，想到這些，我站起身來，繼續(xù)尋找著，就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我的手碰到了裹在棉襖里的硬硬的東西，啊，獎狀！是我前年和去年連續(xù)獲得的兩張一二年級三好學生的獎狀！我過去從來不把獎狀掛在墻上，因為，我認為，那是驕傲的表現(xiàn)，我只想做一個謙虛的好學生，把獎狀藏在箱底。然而，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獎狀意味的不是榮譽，而是可以讓我重返賭場的紙張，且是優(yōu)質(zhì)的紙張，一份可以至少換取四張普通的紙！我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我欣喜若狂，我的好獎狀啊，也許你可以成為我發(fā)達的第一桶金，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讓我重新馳騁疆場！</p><p> 我又來到了那張破桌子前，英雄樣的，加入了賭友們的行列。八張紙，我只有八張紙，全部押上！屢屢的挫敗和虧空已經(jīng)撐大了我的貪欲，我已經(jīng)沒有耐心小打小鬧，我要賭大的，豪賭！第一局，我贏了，8張變成了16張，我又全部押上！第二局，我又贏了，變成了32張！第三局，我又全部押上，又贏了，我有64張了。第四局，我沒有全部押上，還是押了32張，今天運氣真的不錯，我又贏了！離我撈回一毛錢的距離只有四張之遙了，我平了平砰砰直跳的心臟，決定賭小，第五局，我只押了十張，想，如果這一局贏了，我就結(jié)束今天的戰(zhàn)斗，換回一毛錢后，還有六張日后的賭資。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可惜事與愿違，第五局，我輸了。我火了，隨后又押了二十張，我又輸了。眼看我的紙張越來越少，全部押上，勝敗在此一舉，又輸了。 </p><p> 就這最后一局輸?shù)袅宋宜械募垙垼數(shù)袅宋业莫劆?，輸?shù)袅宋业牡谝煌敖穑數(shù)袅宋业男切侵?，輸?shù)袅宋宜械南Ｍ??？珊芷婀?，我并沒有先前那樣絕望和悲傷，我已經(jīng)習慣了輸和輸后的感覺，輸?shù)梦衣槟静蝗蕸]有了羞恥之心，也許，這，才是一個真正合格的賭徒應(yīng)有的心理素質(zhì)。我仿佛也理解了，同村四隊的那個孑然一身的大爺還一直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可是曾經(jīng)輸?shù)袅怂绣X財，輸?shù)袅隋佂肫芭?，輸?shù)袅朔孔?，還輸?shù)袅藦钠渌迕衲抢锿祦淼挠望}醬醋，最后竟然輸?shù)袅死掀牛?lt;/p><p> 我不再覺得昏天黑地，還因為，經(jīng)歷了這幾天的事情，我已經(jīng)相信了，絕望的不存在，只要你想去做，不要有任何顧慮，就一定有辦法。</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三</p><p> 晚飯后，我一個人在夜色下徘徊，思量著怎樣去籌賭資。深一腳低一腳地走在田間小路，齊腰深的蒿草打濕了我的衣服，可我管不了這么多，也不管草叢間的蛇蟲，一個人徑自走向田地的深處。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走到了“二畝七”，這是我們村的墳地，全村和鄰村所有的死人都埋在此地。大小新舊的墳冢安靜地伏在那里，錯落有致。我從小就膽大，不知道害怕，因為我不相信鬼神的說法，而此時最關(guān)心的是：這里能不能揀到紙張??？</p><p> 這里很潮濕，墳冢頂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輕煙。我忽然在一個新墳前停下腳步，看到了一些未燃盡的紙錢，好似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可轉(zhuǎn)念想到，賭場上是不認這些紙錢的，但我象吸毒者瞅見了香煙，腳步遲遲不肯離開，還是俯下身去撥了撥紙灰，當然沒有找到我想要的。就在我轉(zhuǎn)身的時候，瞅見旁邊有一泡大便，有大便就有可能有紙張！我這樣想著。果然，一個紙團歪在一旁，我拾掇起來看了看，象專家在鑒別古董的真?zhèn)危厦嬲车拇蟊闾?，太臟了，沒有辦法使用，我很失望。但是我突然眼睛一亮，計上心來，我想出怎樣去聚集紙張了！我為什么要在墳地里找擦屁股紙呢？茅坑啊，我為何不去茅坑里去搜尋，去偷呢？</p><p> 我象一個孤零零的鬼怪，離開了墳地，走時，我的靈魂已經(jīng)變得和這塊墳地一樣潮濕，昏暗，骯臟而又詭秘，而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刺激，我宛如已經(jīng)變成了鬼，一個身藏在暗處的鬼，我可以偷窺到別人，我統(tǒng)治著黑暗，而天明，我又作為一個人活在村里!</p><p> 我們村的茅坑都建在屋后，我想先看看我家左右鄰居的。盡管我知道，他們都和我家一樣窮，很少用紙擦屁股的，大多用蘆葦棒和麻梗來回刮幾下股溝，草草了事，但我還是想去看看，碰碰運氣，因為對左右鄰居家的廁所我輕車熟路，也了解他們上廁所的規(guī)律，不至于會遇上他們，很安全。果然不出所料，在他們的廁所里，除了能借著夜色隱約見證惡臭的空氣，潮濕的地面，掛滿大便的缸沿，蠕動的蛆蟲和擦過屁股的樹枝外，什么也沒有，沒有，真的什么也沒有?？磥砀C邊草是吃不到的了，只好去范大爺家看看。</p><p> 他家的廁所也在屋后，但廁所的周圍多一圈柳條籬笆，我必須翻過籬笆才能到達目的地。我把茂密的柳條扒開一個豁口，費力地跨過一只腳，就在我準備拔另外一只腳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咳”的一聲，嚇得我雙手著地，還來不及跨過去的腿掛在籬笆頂上，就這樣頭下腳上地靜止在那里，象被誰點中了穴位，一動不敢動，怕驚動了那個咳嗽的人。他就是范大爺，一個身高一米九的壯漢，黑燈瞎火地站在后門口端著茶杯眺望遠方，他并沒有注意到我，而我，屏住呼吸，更不敢動。良久，我終于聽見“咣當”的關(guān)門聲后，才松了口氣，收起掛在籬笆上的腿，雙手爬起來，手腕僵硬，手掌發(fā)麻。我稍息一會，見他家的房間后窗的燈光亮起，確認他不會在短時間內(nèi)再有開后門的可能，迅速閃進茅房，發(fā)現(xiàn)一無所有后匆匆離開了這是非之地。</p><p> 我又象一團人形的煙霧飄在了村后的田地里。</p><p> 先前的欲望象一針興奮劑使我身體堅挺有力，精神抖擻，也另我不顧一切，不擇手段，不計后果。而此刻，一次次的失望讓我全身松軟下來，想想剛才的一幕還很后怕：如果我被發(fā)現(xiàn)是小偷，乖小孩的形象將破壞殆盡，我一直親熱地呼喊的“大爺，大嬸”們將怎樣地看待我，我又有何面目在他們面前自由地玩耍呢？</p><p> 我想撤，我想回家，可一想到，沒有賭資，就沒法和小朋友們一起在賭場里混了，身體就飄離了家的方向。我暗暗決定，我的下一個目標，也是我的最后一個目標，就是小飛家了。</p><p> 小飛長我三歲，很撒野，經(jīng)常吃我四哥的拳頭，他反過來把氣撒在我身上，讓我吃了不少他的拳頭。想想他那又重又硬的拳頭，不寒而栗，但小飛家很殷實，廁所藏紙的可能性很大，我想：哼，既然明的打不過你，就來陰的，偷你家的廁所。為自己的偷盜行為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后，我壯了壯膽子，來到他家屋后，可我又嚇了一跳，不敢立刻下手。</p><p> 要想走到廁所，我必須路過他家后門口，可是這么晚了，他堂屋里人聲嘈雜，好象左鄰右舍都在他家開會。屋里昏暗的煤油燈光穿過敞開的后門狹長地鋪在了后門口的場地上，象一排尖刀封鎖了我去廁所的路。太危險了，萬一闖進燈光被屋里的人看見怎么辦？我在走廊下來回踱步，想：如果被發(fā)現(xiàn)，我就說正好路過這里，拉肚子要上他家的廁所。想好后路，膽子大了，我拉開架勢，猛地竄了過去，只是一瞬間，燈光劈在了我的身上，我的人影在燈光里一閃既逝。聽見身后屋里的嘈雜聲沒有被打斷，我放心了：談話投入的人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p><p> 我迅速躲進了廁所，暫時安全了。他家的廁所收拾得非常干凈，地面又干又平，一塵不染。我掃視一遍，未發(fā)現(xiàn)枝棒也沒見紙張，但看見一個空紙簍，紙張也許就藏在某處，但心情緊張的我無暇仔細尋找，因為我很擔心：屋里那么多人，有人出來上廁所怎么辦？一不做，而不休，我干脆轉(zhuǎn)過身來，扒下褲子，蹲了下來，做大便狀，想：即使遇上了人，他也只會很奇怪我怎么會在這里上廁所，而不至于把我當小偷吧。如此想著，安心了不少，仔細尋找著目標。就在我徹底絕望的時候，我無意中抬頭，把我高興得差點掉進了糞坑里。書，一本書別在屋頂?shù)拇由?，厚厚的。我站起身，拉起褲頭，立刻抬手把書從椽子里拽出來。哦，真的是書，一本很完整的書，真奢侈啊，用這么好的紙張來擦屁股。封面還在，上面寫的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小飛家把這些思想喂了屁眼，要是十年前可以把他全家送進牛棚。我只想弄幾張紙使喚使喚，可真得到了這本書的時候，我卻有點驚慌失措了：只想做個小偷，沒想成大盜啊！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然上了賊船，就沒有回頭的余地了。我捋起汗衫，把書插在褲衩的松緊帶里，捂著肚子，狂奔而去。</p><p> 我一下子成了富翁，但不敢暴富，畢竟是不義之財。這本書象是從銀行搶回來的錢，不敢放肆地去用，完整地在家藏了幾天后，我終于憋不住，開始一張一張地分尸。</p><p> 從此，我一直沉迷于賭博，雖然那一毛錢最終還是沒有贏回來過。 </p><p>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了十二屬相的命相說明，說鼠：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有敏銳的洞察力；為人親切和氣，幽默風趣；感情豐富，但遇事敏感，容易誤解別人……。說得太準確了，和我太吻合了，我信奉了這樣的命相，也就堅定不移地相信了命相里的最后一句忠告：好賭，但不著迷，如能戒賭，日后必將成功。</p><p> 后來，紙在市面上慢慢地消失了，我們開始賭錢。我沒有多少錢，也偷不到錢，所以只能偶爾賭一賭，但賭癮一直還在。</p><p> 雖然越來越遠離了賭博，可那賭博的欲望總象藏在黑暗的某個角落，經(jīng)常冷不丁地跳出來。</p><p> 后來，全村通了電，第一次意識到，夜晚還可以和白天一樣亮堂！</p><p> 再后來，全村買了第一臺電視機，小小電視可以讓我看見全世界，電視癮開始在我心里慢慢積累。</p><p> 而一部“射雕英雄傳”，更讓我著迷，整天白日做夢：我就是那個傻傻的郭靖，那個調(diào)皮俊俏的黃蓉就偎依在我的身旁。</p><p> 從此，我又步入了在黑暗中偷趴人家窗戶，尋找黃蓉的漫漫夜間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