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教三十年了,最令我難忘的并非桃李滿天下,也并非自己對教育事業(yè)的一片赤誠與辛勤耕耘,而是我見證了一個特殊孩子幾年的成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09年,我教一年級。我們班上有個叫張亮的男孩子。他長著胖胖墩墩的大個子,那白白凈凈的面龐,讓人一眼便知他有問題,那是一張典型的“國際臉”。按理說,他應該上啟智學校,但因為家離啟智學校比較遠,就進了我們學校,分在了我們班。張亮坐在最后一排,單桌單座。課上的大多時間里他都畫畫。不管畫什么,他的畫本總是干干凈凈的。偶爾抬頭看看黑板,他也會跟著讀幾聲,那聲音摻雜在童聲里格外刺耳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張亮比別的孩子大兩三歲,個頭要高很多,走起路來一拽一拽,笨笨的。他不懂得謙讓,走路時會橫沖直撞,偶爾就會碰倒小同學。他隨便拿同學的東西,甚至會動手搶別人東西,還把同學推倒……因為他長得個別,又經(jīng)常招惹同學們,使得班里的孩子們都很畏懼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張亮的媽媽每天送孩子來上學,一來就是一天。她臉上總是笑瞇瞇的,說話也慢條斯理。她經(jīng)常幫助老師打掃教室衛(wèi)生,還會張羅著和同學們主動說話。就算張亮的媽媽盡量“討好”孩子們,班里的大部分家長還是組織起來,一起找到學校,要求解決張亮“欺負”同學的問題。但最后,張亮并沒有離開那個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年級時,學校讓我擔任了這個班的班主任。為了改變以前張亮與孩子們格格不入的局面。首先我給孩子們講道理,讓他們明白:一個集體就像一個家,同學們都是兄弟姐妹,應該相互關心,互相照顧,相互幫助,不能嫌棄誰。“張亮是你們的大哥哥,他不會打你們的。他就是想和你玩,想友好地摸摸你,就是力氣大了點兒?!焙⒆觽儽犞浑p雙眼睛聽懂了老師的話。我又從與張亮一個村子的李嘉怡入手,讓這個善良活潑的小女生先接近張亮。一下課,小嘉怡就走到張亮的桌子前,嘴里還甜甜地喊著大哥哥,大哥哥。張亮也不說話,咧開嘴笑著。在小嘉怡的帶動下,班里好多孩子都敢接近張亮了。有時候,還會出現(xiàn)一群孩子圍著張亮說說笑笑的畫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連續(xù)教了他們兩年,這兩年里,沒有一個孩子告張亮的狀,也沒有一個家長找到學校,我們班出現(xiàn)了其樂融融的局面。偶爾,張亮也會犯錯,但是,孩子們都懂得了包容,明白了原諒。在這兩年里,張亮也懂得了謙讓,懂得了分享,懂得了同學們對他的友好。四年級時,我聽從了學校的安排,沒有跟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年級的時候,學校又讓我擔任了這個班的語文教學工作。張亮的媽媽樂壞了,連連對我說:“張老師又教我們了,多好?。《嗪冒?!”當時,我看到了一位母親眼睛里的希望。我心里一陣莫名的難過,只有母親才會懂得母親的心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才一年的光景,我發(fā)現(xiàn)張亮不但個子高了很多,也長心眼了。有一次,有個學生撿到了一幅張亮畫的畫,上面還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字因為不會只寫了半拉。我拿著這幅畫研究了一天,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天,我又拿著這畫端量。當我辨認出那半個“死”字,再看這幅畫時,瞬間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想起了兩天前的一件事。張亮拿了前位同學的糖,側后位的李紅告訴了老師。張亮便對李紅有了怨氣。這幅畫上畫的是一口棺材,還有墓碑,墓碑上寫著咒罵李紅的字。畫里還有水果、糕點等供品和飛舞的紙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買了一盒一模一樣的糖豆送給了張亮,他樂壞了。我對他說:“李紅說你喜歡這種糖,但是,她買不到。老師就給你買了。李紅多好啊……”。張亮看看李紅嘿嘿地笑著。我又說,“別人的東西,再好,都不能拿,可以告訴媽媽去買,也可以告訴老師啊。”他認真地點點頭。我不知道我那么做是不是妥當,起碼,化解了他對同學的怨恨,避免了后面可能會發(fā)生的傷害事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年級的時候,張亮開始厭學了。家長說,他喜歡盤著腿坐在床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飚厴I(yè)時,他基本就不來學校了。有一次,張亮的媽媽來學校辦事,在樓道里遇到了我,一個勁地向我表示感謝這幾年對孩子的教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師生的緣分也只有幾年,這是常態(tài)。從那兒以后,我與張亮就再沒見過了。后來聽人說,張亮的媽媽在接女兒下班的途中出了車禍,撒手人寰。走時,穿著女兒為她買的漂亮的旗袍,平時都沒機會穿的旗袍。從此,為張亮遮風擋雨的大傘斷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六、七年過去了,不知道張亮怎樣了。在我教的那幾年里,他快樂的樣子,他母親的微笑和感激的目光卻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中。每每想起,內(nèi)心都會升騰出一種欣慰,比任何一種榮譽都令我心安與自豪。這也成了我教學生涯里最燦爛的花。</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