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傷逝（1）</p><p class="ql-block">我翻了一下身，睡不著，又翻了一下身，還是睡不著，再翻時，一下壓到手臂上，手臂好似招了刺，猛地將我彈起來。</p><p class="ql-block">坐起半身，靠在床頭，一樣乏味，又軟塌塌地溜下去。一次，兩次，三次，就這樣反反復復，不斷地折騰自己。</p><p class="ql-block">“浪子，你老感情來啦，不去看看?！焙鋈唬巴鈧鱽眈勛永哮幩频穆曇?，震得耳膜生痛。</p><p class="ql-block">我靠，我不談感情許多年，哪來的老感情。懵懵懂懂，我朝窗外吼道：“你吊毛昏了頭，擾我清夢。現(xiàn)在我睡不著了，進來陪我抿兩盅?！?lt;/p><p class="ql-block">其實，我哪喝什么酒，我知道，所有的酒都是苦的。</p><p class="ql-block">“你過來呀，張四回了，你不知道嗎，還帶了一個女朋友，好耐看。快點爬起來，我在那邊等你?！?lt;/p><p class="ql-block">張四是我堂弟，聽二嬸說，上半年在廣東談了個女孩，我們本地的，國慶節(jié)會帶回來定親。</p><p class="ql-block">這弟弟有些能，書沒讀多少，一張嘴不賴，討人歡心，在廠里混得還行，好像是個官。我這做哥的還寡漢條一個，他已經(jīng)插上一朵鮮花了。</p><p class="ql-block">不是說下午到嘛，難道現(xiàn)在的火車不晚點？反正睡不著了，去看看新人吧，茶有喝的，煙有抽的，撓起二郎腿就行。</p><p class="ql-block">二嬸的屋在村子西邊，拐兩個彎就到了。走在路上，風一吹，頭清醒了許多，我哼起了口哨。</p><p class="ql-block">口哨一吹，先前的壓抑被吹散，人輕飄了。這幾個月來，我像被人剝了皮抽了筋，沒有一絲陽活氣。高考失利完全打垮了我，雖然發(fā)小經(jīng)常來邀我出去瘋，但我怎么也鬧不起來。大多數(shù)時間，我將自己悶在房里，讓心靈生銹。</p><p class="ql-block">拐兩下就到了二嬸門口，口哨一時沒止住，一下鉆進堂屋里。駝子像只駝鳥蹦了出來，朝我擠眉弄眼，還將嘴角向屋里努。我擂了一下他的胸脯，“有屁快放，有話快講?！?lt;/p><p class="ql-block">駝子正待張嘴時，張四迎了出來，“哥，在家呀，屋里來坐?！彼ё∥业氖郑堇锿?。駝子的表情像被鬼掐了，古怪得很。</p><p class="ql-block">“哥，在家里悶得慌吧。莫急，大學沒考上也沒什么，活人還能讓一泡尿憋死。是金子到哪兒都會發(fā)光，你有高中文憑，我?guī)氵M我們廠，保準有出息。還可以很快給我找個嫂子，哈哈?！?lt;/p><p class="ql-block">張四雖說是我弟，只比我小幾天而已，跟我雖說不太粘，但也不用客氣。他初中一畢業(yè)，就隨老鄉(xiāng)南下了，看來真混得不錯，春風得意。</p><p class="ql-block">駝子那小子不知咋搞的，一雙眼似長到額頭上，過門檻時，差點絆倒。</p><p class="ql-block">“春鳳，快端茶，哥來了，堂堂高中生，還沒跟你提過呢?！?lt;/p><p class="ql-block">“哎，春鳳，哪兒去了，剛才還在堂屋。出來呀，哥來了呀?！?lt;/p><p class="ql-block">駝子的神情促狹起來，故意朝我身上撞了撞，“喲嗬，張四，你這媳婦兒，咋這么害羞呢。剛才在我面前也是忸忸怩怩，這會，浪子來了，還躲起來啦?！?lt;/p><p class="ql-block">我使勁瞪了駝子一眼，駝子的笑容又叵測起來。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春鳳，春鳳，這名字好熟呀，我不是經(jīng)常在夢里念叨嗎？高三一年緊張得人要發(fā)瘋，整個人恨不得將自己整天貼在各種課本上，在書里睡，在題里吃，幾乎忘掉了生活中的一切。張四這兩聲“春鳳”，讓我才感覺到我的生命曾也有一個“春鳳”似春風般，撫慰過我。</p><p class="ql-block">駝子依舊一副看熱鬧的樣子，哦，對了，他說我的“老感情”來了，莫非……。我的心一下急驟起來。</p><p class="ql-block">我的臉燙了，立在堂屋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駝子倒輕松了，也哼起了口哨，只是他的口哨尖厲刺耳，似一根針只往我心頭扎。</p><p class="ql-block">張四早鉆進房里，強擁著一個女孩出來。女孩低著頭，似乎不想朝我這邊看。</p><p class="ql-block">駝子的口哨越吹越尖。</p><p class="ql-block">我是一個敏感的人，加上剛才的猜測，一直盯著那身段（其實我臉皮很厚）。正好，也許是她按捺不住，還是向我瞄了一眼，這一眼，像千鈞巨石落到我心底，騰起的浪花讓我眩暈。</p><p class="ql-block">是她，就是她，只不過頭發(fā)剪短了，皮膚變白了，衣服穿時髦了。</p><p class="ql-block">我似一截木頭，靜默著，穿回到兩年前。</p><p class="ql-block">那是高一的暑假，我們在街上浪了一圈，沒有尋求到什么刺激，頂著太陽往回跑。到一處陡坡時，駝子掏出家伙，將尿跡畫成一個個圓圈或“8”字，正撒得歡，冷不防，幼在后面猛踹一腳，那尿像被人掐斷，沒了。</p><p class="ql-block">駝子正要發(fā)火，幼朝前一指，將我們的目光一齊推向遠處。前面二十米遠近，一輛三輪車如蝸牛一樣向上爬，從那伏著的紅色看，掌車的應該是一位姑娘。</p><p class="ql-block">我們來了興致，一起向前奔去，青春年少，哪個不憐香惜玉，哪個不春心浪涌。這么大的太陽，如何能忍心一個姑娘使盡力氣，受此磨難。只可笑，駝子跑了幾步，才發(fā)覺家伙沒放進去，趕緊剎車按進去，然后猛一發(fā)力，跑到我們前面去。</p><p class="ql-block">這小子，精力旺盛。</p><p class="ql-block">等我和幼趕過去，駝子已如老牛一般，吭哧吭哧向前推車，還不時與姑娘交談著，氣氛和諧而熱烈。</p><p class="ql-block">一個人手四兩力，沒幾下，我們?nèi)溯p松地將車推上坡頂。姑娘停下來，給我們一人拿了一瓶飲料，她自己也開了一瓶。我們也不客氣，坐在車沿咕嚕咕嚕幾下將飲料吹完。當然不是想還喝一瓶，而是想抽出更多的時間與姑娘聊聊。</p><p class="ql-block">我們關心姑娘比關心飲料及關心自己更強烈。</p><p class="ql-block">姑娘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她家離我們村不遠，屬于另一個鄉(xiāng)，去她家須從我們村旁過。她初中畢業(yè)后，沒有再讀，籌了些錢，在村頭開了個小賣部，生意倒還可以。</p><p class="ql-block">她這次就是去街上進貨。我們仨暗暗咋舌，一個人騎三輪車，來這么遠進一大車貨，這女孩真了得。換作我們，盡管每天在各處浪得竄天飛，也沒這個能耐。</p><p class="ql-block">我看到駝子偷偷將褲子拉鏈拉上了些，幼將襯衣扣子也整齊全了，而我呢，不知聽了誰的使喚，一遍又一遍用手指理著鳥窩似的頭發(fā)。</p><p class="ql-block">姑娘俊秀，不愧是我們這一方水土孕育出來的，更讓人著迷的是那一對盛著淺笑的酒窩，勾人的魂。倘在平時，可算老天落了我們滿頭滿臉的桃花，我們早想方設法挑而逗之了。</p><p class="ql-block">今天，我們成了謙謙君子，一個個甘愿為她出力的奴仆。我們輪換著踩三輪車，連她偶爾搭把手也心疼不已。</p><p class="ql-block">我看到她車上有一本青春文集，忍不住拿了起來。幼在一旁起哄，“浪子，又要成秀才嗎，再看，真成呆子了。”</p><p class="ql-block">然后，幼在旁邊絮絮叨叨，“我這哥們啊，說是浪子，可不浪呢。真是只大書蟲，見到書比見到姑娘還癡?？催@模樣也不差，就是命苦了點。哎，姑娘，你也是愛書之人，我這哥們家里書可多呢，你們可以換著看?！?lt;/p><p class="ql-block">“哎，哎，姑娘，你啥名字呀，搞了半天，老叫姑娘姑娘的，浪子早就想問呢?！?lt;/p><p class="ql-block">“春鳳”，姑娘拂了一下劉海，輕聲說道，拿眼瞄了一下我。我是何等聰明之人，姑娘這是想打聽我的名字呀。</p><p class="ql-block">“幼，別浪子，呆子一通亂叫，堰頭垸的黃xx誰人不知，何人不曉?！?lt;/p><p class="ql-block">駝子在前面勾著頭，撅著屁股猛力蹬著三輪，甩下一串話來，“你兩個快活夠了吧。幼這渾小子，我黃駝子就是書讀少了點，哪一點不優(yōu)秀，你不給什么，哦，春鳳介紹介紹?！?lt;/p><p class="ql-block">“幼，趕快過來，替我換換。浪子多歇歇無所謂，一只蚱蜢都捏不死，讓老駝我喘口氣，陪春鳳聊聊?！痹捯魟偮洌囎痈碌匾幌聞x住，駝子從車上跳了下來。</p><p class="ql-block">駝子這小子，一旦開了口，什么天上的鳥雀，水中的蛤蟆，地上的四只腳，八只腳，隨便一串，就是一個故事。春鳳時而抿嘴吃吃，時而掩面竊笑，時而蹲在地上，時而一溜小跑。女孩的嬌柔，可愛，輕盈在藍天白云烈日下暴露無遺。尤其那倆酒渦，時深時淺，總有蜜汁蕩漾。</p><p class="ql-block">這可苦了幼，身子弓成蝦米，累得滿頭大汗。幾次喊駝子去替換，這小子裝聾作啞，不是摳鼻孔就是掏耳朵，反正不朝前方看。其間，我替換了一下，遇到一個坡，幼又換下我。春鳳幾次要去蹬，駝子立馬攔住，說幼像頭牛，最喜歡負重上坡了。當然，我也是百般阻撓，心疼啊。幼呢，每逢春鳳說一次，他的豪氣便增一分，身子硬一下，最后竟不提替換的事了。</p><p class="ql-block">令我和駝子嫉妒的是，春鳳掏出她的手帕，給幼擦了三次汗。每擦一次，駝子捶一下胸，懊悔不已。我則適時溜到下風頭，去嗅嗅那手帕散發(fā)的香氣，自然，幼的汗味一來，我就屏住呼吸。</p><p class="ql-block">就這樣，一路歡笑，一路流汗，出力的出力，發(fā)言的發(fā)言，偷看的偷看，不知不覺來到春鳳的村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