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p><p class="ql-block">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p><p class="ql-block">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p><p class="ql-block">柳宗元的這首《漁翁》作于被貶永州時期，我覺得可以看作他最著名的五絕《江雪》的姊妹篇。
</p><p class="ql-block">《江雪》里有掙扎，有幻滅，但最終選擇的是忘記，是將自身和天地自然渾然一體然后忘記這個畫面之外所有的一切。而《漁翁》呢，雖然要熬過漫漫長夜，雖然醒來后的清晨依然處處迷霧，但在破空而來的搖櫓聲后，倏爾間陽光便刺破云霧，讓我們看到了滿目的春光。有一種“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襲來，猛然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p><p class="ql-block">這也有點象正對著電腦上讓你郁悶的設(shè)計圖紙，讓你煩躁的表格數(shù)據(jù)發(fā)呆，忽然間屏幕一黑，緊接著一幅青蔥翠綠的山水攝影作品跳了出來，霎時間眼睛也受用了，心情也受用了。
</p><p class="ql-block">可是，這種近乎于魔幻的屏保感覺，一千二百年前的柳宗元又是如何感知到的呢？</p> <p class="ql-block">柳宗元在唐宋八大家中大概是最具孤獨、憂郁氣質(zhì)的，只是這種氣質(zhì)卻并不是與生俱來的。雖然說唐王朝在經(jīng)歷安史之亂后已漸漸開始走上末路，但用今天的話來說，柳宗元卻是絕對贏在起跑線上的。父親是河?xùn)|柳氏，母親是范陽盧氏，是根正苗紅的名門望族出身，而且少年成名，二十一歲即中進士，可以說是前途一片光明。事實也的確如此。在他三十出頭的時候，就被任命為禮部員外郎，大概也就相當于我們今天的教育部或是外交部的司長一級吧?？上鶇⑴c其中并成為骨干的政治集團（史稱“二王八司馬”），雖然出發(fā)點是好的，但到底太年輕，太稚嫩了，在內(nèi)有宦官干政，外有軍閥打壓情況下，執(zhí)政僅僅一百多天后就宣告下臺，不僅王叔文、王伾身死，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人被貶，就連他們的后臺，剛剛即位半年的唐順宗李誦也被逼傳位給兒子李純。</p> <p class="ql-block">也就是這場“永貞革新”的失敗，成為柳宗元政治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分山嶺，高開低走，從此再無翻身之日。
</p><p class="ql-block">當然，政治上的不幸往往是文化上的大幸，從屈原到賈誼，從蘇軾到王陽明，貶謫經(jīng)歷創(chuàng)造了太多中國文化中的奇跡。柳宗元以僅有47歲的生命，以他清新靈動的山水游記及質(zhì)樸雋永的寓言故事而創(chuàng)造出一個頂尖大師級別的高峰，我們并不奇怪。我們甚至可以在字里行間感受到他獨特的氣質(zhì)，但我還是疑惑：在孤獨和憂郁之后，這欸乃一聲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呢？</p> <p class="ql-block">“其召至京師而復(fù)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于朝，將拜疏，愿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于是改刺連州?！?</p><p class="ql-block">這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在《柳子厚墓志銘》中最重要的一段文字，后面還有一大段對柳宗元此舉極高的評價。而后世的幾部正史如《舊唐書》、《新唐書》及《資治通鑒》，也都采信了韓愈的這一段重要記錄。那么這究竟是一件什么事呢？試著用白話文再復(fù)述一遍：</p> <p class="ql-block">八司馬被貶后，朝中一些官員憐惜他們的才能，向皇帝進言再次起用他們，終于在十年后，他們相繼返回長安。孰料直言快語的劉禹錫因為《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一詩中有“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明顯帶有諷刺意味的句子，而再次觸怒皇帝及新貴，八人遭遇更為偏遠的貶謫。柳宗元被貶柳州，而劉禹錫則被貶播州（今屬貴州遵義），而當時的播州不僅山高路遠，而且是瘴疬之地，是傳說中的“十去九難回”，柳宗元念及好朋友尚有老母在堂，如果老人家不同去貶地，恐一別之后就將是天人永隔；而如果同去貶地，又恐老人家身體吃不消。念及自己的母親就是在條件不好的永州謫地過世，已是無可挽回之痛。便仗義上疏，稱自己愿與劉禹錫互換貶地，以全好友之孝。即便自己因此而獲取更重的罪責，也死而無憾。后經(jīng)裴度等人斡旋，唐憲宗雖未將劉柳易地而貶，但好歹還是將劉禹錫改判至條件稍好的連州（今屬廣東清遠）。</p> <p class="ql-block">永貞革新失敗二十三年后，那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當當?shù)囊涣ｃ~豌豆”劉禹錫終于回到長安，再游玄都觀，又不無戲謔地寫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的詩句。雖然一直打擊排擠他們的所謂“種桃道士”已煙消云散，然而肝膽相照的摯友柳宗元卻也永遠留在了遠方，再也無法抵足談心，品詩論文了。斯人已去，杳如黃鶴，想到此，即便是詩豪，又怎能不淚流滿面？
</p><p class="ql-block">淚流滿面的其實不僅僅是劉禹錫，還有一千多年后在汗青中尋找丹心的我們。也才明白了“欸乃一聲山水綠”的力量當然不是來自于魔幻世界，也不是來自于自然世界，而是來自于人心，來自于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人格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