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高墻里的日子很難熬，度日如年。高墻里的日子也很單調(diào)，起碼丹巴看Shou所里是那樣的，一整天沒有任何事兒做。對于真正犯錯誤的人來說，倒是一個很好的反思機會。</p><p class="ql-block"> 人在困苦的境遇里更容易感時傷懷，起碼那幾天我是那樣子。有點文藝腔并且沒怎么受過挫折的人，似乎心性更加敏感。一個中午，我在那間只有大約兩米五乘以三米的天井里來回踱步，天井四周的墻很高，至少有三米五，只能看到頭頂一塊長方形的天空。在踱步的時候，不受控制地就想到了早已去世的姥爺和父親。我悲哀的胡思亂想，不知道最疼愛我的父親和姥爺，在天之靈能否看到我現(xiàn)在身陷囹圄的狼狽樣子？同時我又默默地想，即使看到了，你們也別急。我的這點挫折，和你們年輕時經(jīng)歷的風(fēng)浪來比，連自己都覺得不值一提，我也不會被這點小挫折擊垮……正在胡思亂想時，扎西從屋子里出來。于是我說，扎西，你幫我問問活佛，我現(xiàn)在很懷念故去的姥爺和父親，他們在天上，能不能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扎西澤旺想也沒想就連連搖頭，“沒得了、沒得了嘛……” “我們藏族人認(rèn)為，人死了四十九天以后就投胎去了，他們的前世他們都忘掉了……” 看我似乎有點不甘心，扎西又和晉美活佛用藏語互相聊了一會兒。晉美活佛也點點頭，說，藏傳佛教里也是那么認(rèn)為的……</p><p class="ql-block"> 我很不甘心聽到他們的說法，似乎與我內(nèi)心期待的答案完全不同，心中漸漸涌起一陣悲涼。也許是緊繃了太久，那一刻我的心性毫無預(yù)料的斷開，悲從中來，眼淚不受控制，刷刷地順著臉頰流落……</p><p class="ql-block"> 這種場面他們幾個似乎見的多了，小羅無奈地說讓他哭吧，哭完就好了，來這里的人沒有不哭的；老秦開玩笑說這喇嘛怎么不講究嘛，把個人擺得稀里嘩啦………晉美活佛卻很慈祥地摸著我的頭，用不流利的漢語說“不得難過、不得難過……” 我第一次握住他的大手，點點頭表示感謝。</p><p class="ql-block"> 那雙大手，很像我小時候成天拉著的姥爺?shù)拇笫帧獌簳r的我只能握住姥爺?shù)囊桓种?，食指或者中指，有稍許的僵硬，卻傳遞出一個老人畢其一生的慈愛和溫暖。</p><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在閑來無事時，他們四個愛聚在一起打撲克或者各自睡覺，我睡不著也不愛打牌，活佛也不打牌，多數(shù)在打坐，我在地上來回踱步。那個監(jiān)室，從天井進門那堵墻到屋子盡頭，只有十三步的距離，來回走一趟是二十五六步。我就在那十三步的距離上，以一千步為單位，強迫自己磨練心性。在踱步的時候，目光每每與活佛的目光相遇，看著他眼里傳來的那種波瀾不驚，我亂糟糟的心緒也能平復(fù)一些。</p><p class="ql-block"> 聽小羅說，那個看守Suo里唯一的規(guī)矩就是，要背會墻上貼的那十條規(guī)定，那十條規(guī)定其實就是行為規(guī)范，比如說“必須服從管理教育……按時作息，不許唱歌不許喧嘩……不許交流犯罪經(jīng)驗不許教唆他人犯罪……”等等，管教民警可能會抽查。如果背不會，放風(fēng)時就不給煙抽。</p><p class="ql-block"> 但是，那里邊藏族人很多，很多人沒有上過學(xué)或者不會一句漢語，于是，只好要求他們學(xué)唱國歌。</p><p class="ql-block"> 晉美活佛也被要求學(xué)唱國歌，扎西負責(zé)教他。</p><p class="ql-block"> 于是，誦經(jīng)之外，每天也能聽到晉美活佛念念有詞地背誦國歌，用很濃重的藏族口音和腔調(diào)，我是知道他在背國歌，否則，還會以為他在念經(jīng)。</p><p class="ql-block"> “起嘞…</p><p class="ql-block">不要走漏地……人民</p><p class="ql-block">把我們希肉</p><p class="ql-block">組成我們…西地撐撐</p><p class="ql-block">曾花米租到了</p><p class="ql-block">zei危險…時候</p><p class="ql-block">每個人…都被撲…發(fā)出…</p><p class="ql-block">賊后的…</p><p class="ql-block">吼聲……</p><p class="ql-block">起嘞…起嘞…起嘞……”</p><p class="ql-block"> 九</p><p class="ql-block"> 這世界上，就是有神，也一定有神看不到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那他，為什么忍心看著晉美活佛在這里受難？</p><p class="ql-block"> 這狗日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在屋子里漫無目標(biāo)的胡思亂想，川西高原的陽光，從離地四米左右高的屋頂下一個小窗口外面投射進來，在墻上高處照出一塊光斑，用慢慢的卻也能明顯感覺到的速度移動著。漫長的似乎看不到頭的時光就這樣在眼前緩緩流逝。不知什么時候，晉美活佛已經(jīng)在天井里打坐，默默地誦經(jīng)。</p><p class="ql-block"> 活佛誦經(jīng)的聲音很小，卻很有穿透力。那聲音悠揚頓挫，鏗鏘而有節(jié)奏，我曾經(jīng)在清晨的年保玉則山下，聽兩個喇嘛很認(rèn)真地頌唱，梵音的清新似乎有一種魔力，讓人過耳不忘。</p><p class="ql-block"> 活佛的誦經(jīng)聲，在那方狹小的天井里，給了我安寧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扳著指頭數(shù)到了第四天，小羅和老秦說，你們那里來接你的人應(yīng)該快到了。在那里，雖然我一刻也不想多呆，但是想到快要和晉美活佛分開，心里還是有那么一點點不舍。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有那樣的想法或者感情，雖然只有五六天，彼此交流也不多，我不知道這是否可以算作患難之交，但我覺得晉美活佛與眾不同，他本不該出現(xiàn)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可殘酷的現(xiàn)實是，他出現(xiàn)在那里，而且，有生之年，可能會有很長時間，不得不呆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以后我來川西，一定會去你的寺廟里看你的……”</p><p class="ql-block"> “噢呀…噢呀……”</p><p class="ql-block"> 除了這些，我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p><p class="ql-block"> 把心底最美好的愿望說出來，似乎就能多幾成實現(xiàn)的把握。</p><p class="ql-block">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深深的無力感和不敢深究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想了想，我從衣服下擺里抽出一根松緊帶，告訴扎西，讓活佛給開個光吧，我回去用這根帶子穿個什么帶上，就算活佛送我一個吉祥物吧。</p><p class="ql-block"> 扎西把我的意思翻譯給活佛，沒想到活佛的一雙大手還真巧。他把那根松緊帶編成了一個類似麻花辮的連環(huán)扣。扎西告訴我，這個是九連環(huán)扣，保平安的，并且很認(rèn)真地看著我說：“魔鬼解不開第九道鎖鏈…”</p><p class="ql-block"> 十</p><p class="ql-block"> 聚散皆是緣，離合總關(guān)情。一頁風(fēng)云散，變幻了時空……五天五夜之后，我離開了那個讓我終生難忘的地方，離開了那四面鐵桶一樣的高墻，也離開了那些個讓我終生難忘的人們。離開監(jiān)室鐵門的那一刻，我們相擁著告別。人生海海，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還能重逢于江湖。</p><p class="ql-block"> 川西高原上，甘孜州石渠縣長須干瑪鄉(xiāng)，那是雅礱江發(fā)源的地方，清澈的雪山融水滋潤著寬闊的草原。草原上，藍天下，有一座寺廟，叫冬古日貢巴。寺廟里曾經(jīng)有個活佛，有姥爺一樣溫暖的大手，他的名字，叫晉美格拉。</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