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自從參觀了祝嘉故居始,心里就隱隱約約想再尋覓一些古居走走看看,也想進一步解開對文昌民居建制的疑惑。于是,從導航附近得知百年古居還真不少。因為文昌是華僑之鄉(xiāng),大多遺存下來的古居都是上世紀前半葉建成,迄今為止風雨飄搖近百年或已百年。本來想納入一篇文章來表述,又實在因內容豐滿過于龐雜,所以只能再分門別類,諸如祝嘉故居就脫穎而出,因為他于文昌的影響及貢獻還是有別于其他華僑故居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所以百年松樹大屋符家宅因其獨有的建筑風格和獨特的氣質再次高屋建瓴且成就此篇圖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天下午從宋氏祖居出來,沿189縣道,車行十八公里,大約二十多分鐘,就到了松樹村符家宅。當導航說到達目的地時,我抬頭望去,一座褪去顏色的院落掩映在葳蕤的綠叢中。下車快步走向它,一棵高大的榕樹下立有牌子說因古宅現(xiàn)處危房暫停開放。一對年輕夫婦似乎也被阻擋在院墻外,看我們走過來很熱情地搭訕,說大門鎖著呢,不讓進。可以圍著院墻繞一圈也挺有感覺的。雖然已是下午,但潤澤的濕意尚未從斑駁的高墻上褪去,一抹太陽贈予的金黃落在符家宅的檐頭,檐頭雕刻的獸首正吐出一滴雨水,格外晶瑩。從緊鎖的鐵柵欄往宅子內望去,一道道縱聯(lián)的拱門層層遞進,庭院深深。我從一處殘缺的院墻缺口,站在稍高處,將鏡頭向院內聚集,很遺憾只能拍到房屋的上半部分,僅能取到兩個角度,但依然散發(fā)出濃郁的滄桑和華麗的質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正當我滿臉無奈時,陳強和一位個子不高,精神矍鑠的老者向門口走來,陳強向我擺擺手,我即刻明白了他找到看宅子的老鄉(xiāng)了。我們盯著這位老者一舉一動,他掏出鑰匙,使勁拉了拉銹跡斑斑的鏈子鎖,隨著鎖匙插在鎖孔里發(fā)出生澀的“咯吱”聲,這座在經歷了百年風雨的滄桑老宅終于在我們面前敞開了大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們終于走進符家宅院,立刻就被驚羨到。在高大空曠的大院內,層層疊疊的拱券、門廊與窗格使視覺受巨大的沖擊。一座三進兩層大屋幾乎是隱蔽在樹叢間,色彩幾近褪光,只剩下拱券美美的弧度,明明已是斷壁殘垣,卻硬是堅持著骨子里的大氣與奢華。屋墻、地面爬滿青苔,就連小樹也從墻隙生根,向外生長,整座老宅就像一座有機的整體,用自己的每一片磚瓦向來這里的每一個人講述自己曾經的輝煌。映入眼簾的這層層疊疊的伊斯蘭風格的拱券連廊設計,馬蹄形、三葉形、弓形與尖形的拱券運用是符家宅的一大特色。多道拱券并列的縱聯(lián)拱筒式門廊莊嚴肅穆,像一個個美妙的取景框,截取出最別致的風景,每換一個角度,都會獲得一份新的驚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似乎看到了歐洲古老的建筑,雖然不是那么高大,但那種氣韻內涵如出一轍,這和看文昌其他古居有不一樣的感覺。 從殘存的墩臺中可以看出,每間正屋一樓前面都建有階梯通往二樓。大結構幾乎全是西式建筑的風格,但細節(jié)卻又都沿用了傳統(tǒng)民居的雕刻和彩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座大宅深藏于文昌市頭苑鎮(zhèn)松樹下村,故此又稱松樹大屋。曾輝煌一時的它在近百年的時光里,見證了數(shù)十年的莊嚴輝煌、數(shù)十年的熱火朝天、數(shù)十年的清幽寧靜。海南的百年老宅并不少見,但像符家宅這樣同時融合了瓊北鄉(xiāng)村民宅風格、南洋騎樓風格與伊斯蘭拱券風格,且規(guī)模宏大的現(xiàn)存民宅,則是寥寥無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符家宅始建于1915年,規(guī)模宏大,占地面積約1300平方米,由3棟連體2層瓦頂房和8間橫屋組成,共有34個房間,是海南比較傳統(tǒng)的三進單橫屋式。3間連體的大屋結構相近,均為中間中堂、兩邊配以臥室的設計,中堂旁殘留的半段臺階通往2樓。3間正屋之間的2樓都勾連相通,橫跨天井,把院落劃分為8個小天井。符家宅以泰國黑鹽木和當?shù)厍啻u作為主要建筑材料,用文昌本地的優(yōu)質灰漿粘合,結實的用料也使得老宅歷經百年依舊巋然不倒,哪怕榕樹、野草在墻體中滋生蔓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建于一個世紀前的符家宅還引入了當時比較新式的建筑風格:3棟2樓相通的連體樓設計、2樓房間的前后兩個內陽臺、從屋頂和陽臺順著柱體延伸至天井的排水管,這樣的建筑概念使得老宅在今天看來也不落俗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將南洋風格與本地建筑元素相結合是海南華僑建筑的普遍特點,符家宅中的海南人文元素更是隨處可見。除了結構設計外,木雕、石雕、灰塑、浮雕、陰雕、鏤空等中式傳統(tǒng)工藝在松樹大屋里的細節(jié)處彰顯無遺。獸首傲然雄踞在檐頭,一朵蓮花淺淺地雕在拱形窗框上方,只剩下一半的木窗上鏤雕的松樹與蝙蝠還清晰可見,墻頭與墻角的彩繪灰塑與青苔夾纏在一起,墻頭幾何線條組合方式,帶著嶺南建筑的風格,收斂貴氣,簡約明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把南洋與伊斯蘭風格的時尚大氣,與本土人文的低調質樸相融合,正是符家宅建筑理念中的開放性與濃濃的故土情懷的體現(xi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將我們帶入大院的老者符策軒算是符家第六代親戚,如今被委托看管這座老宅,出生于1952年的他沒有經歷過老宅初建的輝煌時期,但從村里的老人那里,他還是能聽到不少關于這家人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新加坡經商的三兄弟———老大符永質、老二符永潮與老三符永秩,以橡膠業(yè)而發(fā)跡后,衣錦還鄉(xiāng),修建祖宅,于1915年雇傭軍隊從南洋運回大量光銀和名貴建材?!拔衣牬謇锢先藗冎v,那堆光銀多呀!多得都沒地方放,就那么露天堆著!”符策軒紅光滿面地咂咂嘴,仿佛他曾親眼見過符家三兄弟當年潑天富貴的盛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村中最廣為流傳的一段故事便是,村人如果去找符家兄弟當面討要,他們會大方地送出一塊光銀,只有偷銀賊才會受到家丁的嚴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符策軒還講述了另一段村中老人們津津樂道的故事:松樹大屋屋后有條小溪,溪水清澈,經常有人在溪里堵水抓魚。符永質背手看著村人們四處尋覓石頭來堵住溪流,嘿嘿一笑:“要是我就不用石頭,直接抱堆光銀丟溪里,堵住水,就能抓魚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故事的真實性已經無以考證,但無一不描述了符家三兄弟當年建宅的大氣派、大手筆與大魄力,符家宅初建的雍容華貴與富麗堂皇由此可見一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符家宅在1917年建成后,在當?shù)剡h近聞名,許多人都慕名前來觀賞,當年甚至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寧愿不吃飯,也要去看一眼松樹大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符家宅建成不久,符永質與符永潮便返回新加坡經營生意,老三符永秩往返于新加坡與海南之間,兼顧生意和看管房屋,一直到1930年代末。日本侵華戰(zhàn)爭爆發(fā)后,為躲避戰(zhàn)亂,符家舉家遷往新加坡,符家宅高宅深門,易守難攻,在戰(zhàn)爭時期成為游擊隊的駐扎地。1950年后,符家宅被征用為小學,至今墻上還保留著紅漆描寫的“一年級”“公布園地”和“比武臺”等字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大躍進期間,符家宅被改為食堂和糧倉。“幾十個村子的人都來這里吃飯,有上千人呢!”符策軒還依稀記得符家宅中上千人一起吃飯的情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此后,符永質的妻子潘氏和符永秩的妻子林氏回到符家宅居住。兩位年邁老嫗生活艱辛,只得將老宅中值錢的木料拆下變賣,以維持生計?!傲职⑵庞袝r會幫鄰居們看孩子,我們看她可憐,有時候也給她送些食物?!狈哕帒浧饍晌焕先藦奈羧盏母毁F淪落到晚景凄涼,不由感慨連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潘氏在1972年以100歲的高齡去世,林氏則是在1982年77歲時離世。至此,符家宅中便再沒有人居住、無人看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2010年,老二符永潮的孫子符樹忠已經73歲,趕回海南,處理了符家宅的房屋產權手續(xù)?!皬哪且院螅孔泳褪俏襾砜垂艽驋呃??!狈哕帗]動掃帚,掃走連廊下的一層浮灰?!袄洗蠓蕾|的7個孫女每年清明還會回來一趟,看看老宅,給祖先拜墓。我也陪著她們再看看這老宅?!?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據(jù)符策軒介紹,符家后人已無力修繕老宅?,F(xiàn)在的符家宅雖然高墻依然矗立,廊院格局猶存,但已經變成破敗不堪的殘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符家宅中大半木質窗框已經松松垮垮,或是干脆不存在了,只有一扇半扇窗框上的雕花依稀地描摹著曾經的輝煌;房頂?shù)耐咂吡惆寺洌恢K,橫梁被拆卸得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還支撐著,追憶它杳無蹤跡的同伴;青苔和野草悄悄爬上高墻,取代了雕花與彩繪,重新用斑駁陸離裝點這墻壁;爬上正屋二樓的木質臺階和二樓的木質樓板早已腐朽,二樓那美妙的伊斯蘭風情的圓窗與陽臺再也無法迎來憑窗眺望的客人了。宅院樓體之間瘋狂生長的綠色植物,卻仿佛老宅生命的延續(xù)一樣,伸展恣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符家宅2009年5月被列為海南省文物保護單位。符策軒受托看管老宅,做一些簡單的打掃工作。我問道政府有無修繕舊宅的打算,他說對老宅的修繕,文昌市政府正在進行規(guī)劃設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對符家宅的總體感覺可以用三句話概括:當年,博采眾美匯風流。如今,斷墻殘垣散風流。 此刻,倚欄撫墻憶風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二零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寫于文昌一品國際</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