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到那邊十一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從小與兄長和姐姐對父親的稱謂不同，他倆叫“爹爹”，我叫“爸爸”，因為我最小，父親對我明顯溺愛些。</p><p class="ql-block"> 父親出生于1939年，3歲喪母，13歲喪父。他自小歷盡苦難，歷盡貪寒，身體孱弱，不堪田間勞作重活，便跟隨異姓堂叔學(xué)做木工，混口飯吃。那時父親無房無地，貧困潦倒。母親嫁給他時，夫妻二人只能寄居他人家里，每次要等別人做完飯后，借用柴灶，煨點飯吃，這樣艱苦渡日。 幾年后父親與母親便開始砌房子，他們白天出工，夜晚制作土磚，先后搭建過5次房屋。</p><p class="ql-block"> 父親很多時間百里外的山區(qū)做木工，一來身體沒有別人強壯，做農(nóng)活總被別人欺負，計工相對低；二來到外地木工，能發(fā)揮自己所長，吃上別人家的飯菜，省下自己的口糧，撫養(yǎng)妻兒子女。年少時的貧困深深地烙痛了他，他的夢想就是置業(yè)創(chuàng)業(yè)，擁有豐厚的家產(chǎn)。</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山區(qū)回家，每次都會帶上木材，或煤碳。山區(qū)溪水里的淡水魚好吃，他也帶回一些烘干的魚仔，讓我們改善伙食，在那里貧瘠的年代，吃飯是頭等大事啊。</p><p class="ql-block"> 那晚夜?jié)u深了，父親叩響了大門，然后走進了家里昏黃的燈光里，肩上扛上一根三四米長的大圓木。父親好象瘦了，更孱弱了，眼睛凹陷。父親的左手包上一層紗布，滲著血，襯衫污黑，很是瘆人。父親不小心，被利斧砍壞了左手食指中指。</p><p class="ql-block"> 在外務(wù)工的日子，父親為家里掙來紅磚房，為年紀少小的兒女掙來家俱，每人一套，不偏不頗；對越自衛(wèi)還擊戰(zhàn)，父親在方圓十里的深山里，為戰(zhàn)死軍人打制了幾百具棺材，安息了國家的英雄。</p><p class="ql-block"> 包田到戶后，只看收獲只看結(jié)果的時代了，父親便不再外出，種水稻，種西瓜。雖然別人索索利利忙活完了，父親仍堅持田間勞作，起早貪黑，日復(fù)一日的。家里逐漸富裕起來了，父親在村里能挺起腰桿說起話來。</p><p class="ql-block"> 我是村里較早考上大學(xué)的學(xué)生，我上大學(xué)的那一年，家里突遭橫禍而負債巨大。媽媽幾次對我說，父親每次看到我從外面回村，心里頗為緊張，他知道，我的回家不為別的事，只為帶上一些生活費，他得趕緊擔(dān)上幾筐西瓜賣出去，哪怕烈日曝曬，熱浪滾滾。其實在整個夏天，父親戴著一頂暗黃色草帽，穿著一雙沾滿油泥的塑膠拖鞋，穿梭在田垅上，全身褐銅色。</p><p class="ql-block"> 父親好象在六十六歲之后漸反應(yīng)遲頓了，老年癡呆。每年過年前，他便弄上一兩只雞，計劃好這個雞腿給長孫吃，這個雞腿給曼孫女吃，中間的兩個孫，不在計劃范圍內(nèi)，吃些雞雜雞肢吧，每每如此。父親老了，卻仍想法兒弄些錢，仗著他在方圓幾十里內(nèi)他的三個絕活裝犁、割棺材、打圓桶，接些活兒，自己養(yǎng)活自己。父親經(jīng)常對我說：你看，村里某某和某某，年紀比我輕，事業(yè)沒做靠子女養(yǎng)活，太沒有用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老了、病了，賺錢越難了。我們每每給他錢用，他總是拒絕，不想用兒女們養(yǎng)活。我們執(zhí)意表示孝心，年邁的父親最后把手掌推出去，把錢攥緊手心，慢慢收進口袋。</p><p class="ql-block"> 2010年深秋，父親去了，沒讓子女付出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爸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