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今天是母親回煞的日子。母親辭世第12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后事處理妥當后，父親不肯跟隨我、妹、弟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離家遠行。他固執(zhí)地留在老家，獨守著空落的院子。他堅持著自己的決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他守著他的老窩，守著他的老伴，他是怕母親孤單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父親一向是個很剛的人，直接，生硬，不柔和，不圓滑。他對我們的管教，要么瞪眼，要么呵斥，要么爆炒板栗。他很少和顏悅色，也難得和我們促膝談心。也許生活的艱辛把他的內(nèi)心磨礪得粗糙。我沒見過他和母親親昵地說笑，親密地拉手。他和母親更像是分工明確協(xié)同合作的伙伴，在建家立業(yè)上目標一致不遺余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在他們78歲的人生里，有54年攜手同行的風風雨雨，沒有浪漫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他們的愛情，一如家鄉(xiāng)的泥土，質(zhì)樸無華，卻長草長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父親在母親離世后的日子里，留在老家。孤單的父親，變成了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他說著偷蛋雞不再偷吃雞蛋了，明明臉上笑著，卻突然紅了眼眶，老淚縱橫。他想起了母親在世時，他們怎樣想方設法用口罩襪子捂住偷蛋雞口眼的情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他在電話里告訴我說，又把我們收拾好的床單被褥整理了一遍，說著說著便是一陣沉默，然后就泣不成聲。他一定想起了，那個晴朗的下午，母親在院壩里穿針引線飛針走線的情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他們互相深深地活在對方的生命里，彼此的音容和氣息緊密纏繞、高度融合。他們會不會在某一些時刻，恍惚間分不清你我，厘不清哪句話是你說的，哪個想法是我提出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小時候祖母繪聲繪色地描述什么是回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去世的人從天堂回到人間，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晩上。他們會從屋脊順著屋頂緩步而下，再沿著天梯走向地面，在草灰上留下腳印。他們戴著鐵鏈，你會聽到鐵鏈嘩嘩作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他們化身成另外的形象再回到他生活的地方，作最后的回訪和告別。他的腳印會告訴你他所化身后的模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父親前幾日已按照端公的要求，準備好了一根丈二尺長的竹竿、一包火紙，一筐草灰。今天早上，父親五點過起來，把竹竿靠在了房檐上，這是迎接母親的天梯。竹竿四周撒上了草灰，這是母親行走的道場。院子里鋪了火紙，上面有著我們心中的祭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母親回煞的時間是清晨7點到9點。父親得離開，要讓母親在她生活了54年的地方好好走走，看看。母親會在那棵海棠樹下仰望鮮紅的海棠花嗎？會看那兩樹雪白的梨花嗎？會聽籬笆里的公雞打鳴嗎？會透過大門看門外公路上穿梭的車流嗎？會滿院子尋找父親嗎？會在門口等我們歸來嗎？她找不到父親等不來我們，她會哭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希望草灰上留下母親的腳印，最好是鳥，如果不是，老鼠也行。那樣的話，我會知道，我的母親，她沒有直正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只是今生變?nèi)颂?，在來世變成了飛鳥抑或老鼠。她會唱著歌從我頭頂飛過，我請求她在我肩上停留，在我頭發(fā)里筑巢。如果是老鼠，我會高興地把衣柜讓給她，隨她去生兒養(yǎng)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可是，當父親10點鐘從幺叔家回來。父親在電話里失望地說，一切都是原封原樣。母親什么也沒有留下。她沒給我們?nèi)魏谓z毫的提醒和暗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的母親，徹底地關閉了我們想通向她的唯一途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的母親，終是徹底地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親愛的母親，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深夜，好想給你打個電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1, 1, 1);">＂老媽，你在干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1, 1, 1);"> 2021-3-1</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