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膠，收完了；樹，種完了；趕季節(jié)做的活路基本上都做完了。當(dāng)每間宿舍門口，修鋤頭，磨砍刀的人多起來的時候。林場里最漫長、最單調(diào)、最難耐的撫育開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撫育工地通常很遠(yuǎn)。撫育對象通常都是那些樹齡三五年以內(nèi)，林木樹冠尚未彼此銜接的幼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撫育，不用挑籮筐，不用背樹苗，出門撫育的隊伍里彌漫著輕松愉快，意氣風(fēng)發(fā)的氣氛。大家頭上扣一頂新發(fā)的草帽，肩上并排扛著一把鋤頭和一把酷似“南霸天”家丁護(hù)院的長柄砍刀，裝滿飯菜的豬腰飯盒垂掛在胸前的鋤柄和刀把上。走起路來一步一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門不遠(yuǎn)就是一個巨大的V字形陡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V字形坡底的景色很美。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潺潺流水繞著一尊尊一兩抱粗的砂巖流淌；小溪兩旁，巨大的綠蘿以及鱗毛蕨類的蔭生植物靜靜地生長；優(yōu)雅的粉蝶、華貴的鳳蝶在小溪里追逐嬉戲；美麗動人的豆娘在清涼的溪水里一起一落忙著點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砂巖上通常蹲著三兩個早到的老工人，她們兩手按著鋤頭在砂巖上來回推動，“刷---刷---刷---”磨鋤頭磨砍刀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地回響在寂靜的山谷。半蹲著的背影，猶如綄紗女一樣絕妙動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跳過一塊塊砂巖，蚯蚓式的隊伍開始仰頭向上，挺進(jìn)林區(q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條將近一公里，纖細(xì)綿長，斜上坡頂?shù)男÷罚沁M(jìn)入林區(qū)的主要通道之一，老工人十幾年的往返，把狹窄的路面踩得厚實平滑，就像鋪過一層黃色的三合土。盡管這樣，爬坡的人還是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還沒爬到半坡，一些人就把肩上的鋤頭、砍刀當(dāng)成了拐棍；一些走在前面的人，被走在后面的人拉住衣服的下擺當(dāng)做了“纖夫”；一些人干脆坐在路邊當(dāng)了大家的“絆腳石”。這時，如果犁牛排的老工人正好趕著牛跟上來，一些知青還會死死拽住牛尾巴，讓牛使勁拖著走上山崗。一次，水牛的屁眼里“噗噗噗——”放出一串臭屁，把那些拉著牛尾巴的知青熏得四散而逃，隨后是一陣轟然大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方的盛夏，蒸籠一樣悶熱。每天，大家忍著太陽的暴曬，在荒草叢生、荊棘如網(wǎng)的帶狀里舉刀揮鋤，辛勤勞作。抖落的枯枝敗葉、毒蟻毛蟲、揚起的毛絮粉塵落了一頭一身，飄入裸露的脖頸，嗆得鼻孔發(fā)干，渾身奇癢；帶鉤的荊棘毫不客氣地在人們的手臂上茲拉而過，一道道帶血的痕跡訴說著撫育的艱辛；遇到堅硬的黃土地帶，一鋤一蹦，鋤過的地方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印。從早上到正午，從正午又到下午，每天重復(fù)著砍草、鋤地兩個動作，汗水濕了干，干了又濕，厚厚的工裝，硬蹦蹦、黏糊糊地粘在身上，從雙肩到膝蓋，全都被汗水濕透，留下了鹽跡斑斑的“地圖”，被知青們撫育過的帶狀，像層層梯田把山體攔腰抱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野上蟄伏著蚊蜂蟲蛇，就像山野上生長著山花野果一樣正常。經(jīng)常，知青們也會冷不丁被這些“盟友”嚇得半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吃過午飯，瞌睡蟲隨著勞累一起襲來。在“坑道”一樣悶熱潮濕的帶狀里，大家只能強忍著渾身濕漉漉的衣褲粘在身上，屁股底下墊著鋤把席地而坐，然后趴在膝蓋上打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菲菲撫育過的帶狀里正好有一塊巨大的砂巖可以充當(dāng)靠椅，于是，她仰著頭，背靠砂巖，一面閉著眼睛，一面不時用手驅(qū)趕和拍打老是在耳邊“嚶嚶嚶”伺機叮人的可惡的小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似睡非睡，進(jìn)入夢鄉(xiāng)見了周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剛剛迷糊不久，開工的哨聲響了，菲菲很不情愿才睜開雙眼，卻被眼前一幕嚇蒙了：一條一米來長，大拇指一樣粗的青蛇倒掛在眼前的荊棘上，韌梆梆的身體高高探起，綠妖妖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魂飛魄散的菲菲瞪著驚恐的雙眼，四肢反撐著砂巖，哆哆嗦嗦、顫顫兢兢像螃蟹一樣將身體平移，剛離開青蛇幾步，她撒腿就跑，在小平身邊，菲菲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癱軟，好久好久都爬不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撫育，好幾個知青圍坐在一棵十多米高，一抱多粗的雜木樹蔭底下吃午飯，吃著吃著，舒舒的視線定格在表面粗糙的樹干上，“樹干還會長毛？”她一面想著，一面好奇的走到樹干前仔細(xì)查看，“媽呀——”這一看把她看得頭皮發(fā)麻、魂飛魄散。只見一尺見方的樹干上，密密麻麻趴著的竟是一大版面目猙獰，渾身毛刺，偽裝成跟樹干一樣深灰色，成人手指一樣粗的巨型毛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比之下，春秋時節(jié)的撫育最令人向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清晨，撫育的隊伍行進(jìn)在茂密的林區(qū)，迎面而來的是涼爽爽的山風(fēng)；耳邊傳來的是林子里剛剛蘇醒、嘰嘰喳喳小鳥的叫聲；稀稀疏疏的陽光灑在身上，紅黃藍(lán)紫的野花開放在身旁。長長的隊伍里，知青們經(jīng)常不由自主哼起動聽的歌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舒舒和宣傳隊的知青們最喜歡哼哼的是朝鮮電影《勞動家庭》里的主題曲：“我們每天走在山路上，駕駛員姑娘們縱情歌唱，偉大領(lǐng)袖走過的山路啊，我們衷心地向往-----”，為了符合身處的場景，她們還把“駕駛員姑娘們縱情歌唱”改成了“膠園里姑娘們縱情歌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為了趕進(jìn)度，冬季的冷雨天氣同樣還要撫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凌晨五點多鐘，黑乎乎的大山還在靜悄悄地沉睡中，廚房里劈柴生火、洗米剁菜、分揀飯盒的聲音“叮叮鐺鐺”，就像遠(yuǎn)處傳來的“天籟之音”。裹在暖呼呼的被窩里，知青們多么希望能好好睡個懶覺，舒舒服服歇一歇?？墒?，當(dāng)廚房蒸飯的蒸籠里冒出來的蒸汽像濃霧一樣升騰回旋又穿過瓦片的縫隙在廚房的屋頂上似云似霧蒸騰彌漫融入大山的時候，起床的哨音還是無情地響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帶狀里，撲面的冷雨，從雨衣紐扣的縫隙處鉆到衣服單薄的身上，讓人冷得牙齒打顫、牙根生痛；被打濕的解放鞋穿在腳上猶如裹著的兩個冰駝子，冷得鉆心；裸露的雙手，凍得就連鋤把都握不住。每下一鋤，雙手都被震得發(fā)麻。濕漉漉的泥地，鋤頭翻上來的泥土粘糊糊地沾在鋤頭上，鋤刃吃不進(jìn)土里，不多時就連草帶泥形成一個又大又重的泥坨子，每舉一次鋤頭都堪比孫悟空的金箍棒要重。在翻過土的泥地里移動腳步，一步一陷，幾步下來，粘在解放鞋上的濕泥都堆到了腳踝那么高，走起路來像鬼拖腳一樣使不上勁，氣得知青們恨不得把腳上的解放鞋甩到九霄云外上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撫育帶狀，也成就了知青里面一段姻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卉卉和建設(shè)原本不是同一個班組，林場實行定額任務(wù)后，包括撫育工作在內(nèi)的一切全都已經(jīng)不分班排進(jìn)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為了提高工作效率，盡快完成每天的工作任務(wù)，知青們自動組成了互助小組，卉卉和建設(shè)在學(xué)校時就是同班同學(xué)，互助小組的出現(xiàn)，她們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上工時間，卉卉早早吃好早飯，把撫育所需要的鋤頭、砍刀、手套、水壺、草帽、午飯等一應(yīng)物品全都準(zhǔn)備好。上工哨子一響她就趕緊到上山必經(jīng)之路等候建設(shè)，然后有說有笑一起前往撫育工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撫育的帶狀里，他們一個在前面砍草，一個跟在后面翻地； 負(fù)責(zé)砍草的建設(shè)效率很快，砍了好長一段距離，就又返回來跟卉卉一起揮鋤翻地；吃飯時間到了，<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們并排坐在鋤柄上吃飯，分享各自從家里帶來的咸菜、腐乳等食物；收工回到場部，卉卉又主動承擔(dān)了磨鋤頭，磨砍刀的事務(wù)，便于第二天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務(w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知青們十八、九歲，正是能吃的年齡，每當(dāng)夜幕降臨，知青們收工回來后吃的晚飯早已不見蹤影，于是，她們又在宿舍門口幾塊沙巖架起的簡易火灶上煮起了無油無鹽，無肉無菜的清湯寡面，自然，卉卉開火就必定見到建設(shè)的身影，建設(shè)開火就必定見到卉卉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恢復(fù)高考以后，卉卉和建設(shè)跟大家一樣，上工時身上都</span>帶著復(fù)習(xí)資料，一面勞動，一面相互切磋高考復(fù)習(xí)題，一面互相提問，互考對方，最后兩人一起高考中榜如愿離開林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將近兩年時間，那承載著卉卉和建設(shè)工作、生活上相互支持，精神上加深了解的坑道一樣悠長的帶狀，終于成就了她們美好的姻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