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如鼎——祭父文依米的守望 <p class="ql-block">清明又至，悼念父親：您曾經(jīng)是軍人，錚錚鐵骨；您后來是普通人，依然鐵骨錚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現(xiàn)獻上去年清明寫的一篇文章以示悼念</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吾父如鼎——祭父文</p><p class="ql-block">這個清明，由于新冠疫情我沒能到您跟前撫碑追思，只能這樣用蒼白的文字遙寄我的一瓣心香。其實，早已想寫一點東西，有關你、我、我們家……</p><p class="ql-block">一晃，我也年近半百，有關你，時而近時而遠，時而在夢中時而在我做家務時，時而獨處時又時而與親人同處間，不經(jīng)意地都能浮現(xiàn)出你的音容笑貌……</p><p class="ql-block">2008年元月8日，星期二，您遺憾地走了。據(jù)說您最后一次下床小解時，問當天是星期幾，得知是星期二時就說我這天課最多……然后沒過多長時間就呼出了最后一口氣，可眼睛是睜著的！這是眼巴巴地等我回去，可又無奈地記起我課多又是任教高三，不能趕到聆聽您的最后一句叮嚀……而就在幾天前的元旦假期，我看你盡管很瘦但精神還好，心想能熬過這個春節(jié)吧，等明年開春，陽氣上升，你就能戰(zhàn)勝癌細胞漸漸好起來，哪想到這么快，而且這么清醒的狀態(tài)下生命也能終結(jié)！</p><p class="ql-block">還依稀記得我五六歲時，你一手抱著弟弟一手牽著我站在外婆家的那個屋角，等待送外公出殯，人多路窄，你怕我被踩倒，緊緊拉著我不讓我跑到前面去……時光荏苒，現(xiàn)在您也被我們送走了。遵照殯改政策，您被火化了，也許是當時的設備不行，您沒有變成灰而是塊狀物。當時公墓正改建，不想讓您居無定所，就由嫂子運作，找了她親戚家的一塊地來安葬，于是用了大壽棺。按風俗習慣晚上舉行關殮儀式，套起七層衣褲擺入壽棺，然后把骨灰放進去鋪平，道士先生放進骨灰抽拉包布時，不知怎的，有一塊，不大的，兩三寸長一兩寸寬的，薄薄的灰色的，從我跟前跌落到地上……老爸，您是想用這個讓我掬捧起來——觸碰您的方式跟我作最后道別嗎？還是實在留戀您至親至愛的兒女親人而不愿上路？我猶豫是否就留下，從此帶在身邊，但最后還是抖著手捧起來放入壽棺……父親啊，哪怕我以后神志不清癡呆瘋傻了，也不可能把您從我的腦干中抹去呀！</p><p class="ql-block">我能記事時，我們住在王壇，您還在沙溪上班，只有星期六才回家，每當您進家門，我就盯著您背的黃色帆布包，因為您從那里邊淘出過菱角玉米板粟等當季吃食，偶爾還有糖，還有一種叫“豬腳餅”的，吃在嘴里，那個滿足啊，就覺得自己是小伙伴中最優(yōu)越的那一個了。</p><p class="ql-block">在發(fā)現(xiàn)我視力不好后，您憑您的能力四處帶我求醫(yī)問藥。其中一次就到了沙溪街上一個老中醫(yī)那里，然后帶我回老家（這是我第一次回。那時交通很不發(fā)達，農(nóng)村出行大多靠步行，幾十里路，小孩哪能走到）。記得是夏天，奶奶家條件也不好，都沒辦法洗澡，記得您在后門口教我用小盆子盛水沖洗，我不習慣就賭氣不說話，您輕聲地跟我解釋勸我……您對我說話總是輕言細語的，老記得吃飯時您夾起一塊肉或別的葷菜，高高舉著似乎要放到我碗里勸我（我喜歡吃素菜）“來呀，這個你嘗一口，真的好吃的”，有時總要規(guī)勸好幾次，我才肯動筷子去吃一點，看我吃了，他就會滿意的笑著說“是吧，沒騙你吧”。后來有段時間外婆在我們家，你也是這樣勸外婆吃菜的。</p><p class="ql-block">我們家清貧，盡管是雙職工，但都是教書先生工資不高，而且奶奶這邊指望您，外婆那邊也是指望您和媽媽的。您一直心心念念想攢夠錢做房子，可總也攢不夠，收入不多用處多啊。你就想平時備料，于是總會到墟市木料市場轉(zhuǎn)悠（那時還有人扛原木來賣），有一次竟然買回來直經(jīng)有一尺多長有十幾米的兩根好原木，家里放不下，你用鐵絲綁好平吊著掛在廳堂壁上，后來哥哥做房子了，在媽媽的多次動員下才萬分不舍地弄去加工成了房門。打消了你親手做房子想法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嫂子下崗后想買車跑客運，差點錢，媽媽跟你商量把多年積攢的一萬多塊錢給哥哥嫂子，但你不吭聲（你還是想做房子，但當時這么點錢已經(jīng)做不起來了，工資積攢跟進不了物價進漲的速度?。?。在只有我們倆在飯桌上吃飯，我對你說“錢，只有當它用到正當處發(fā)揮大作用才有價值。把它存在銀行里利息低，靠它這么一點點干不成什么，若把它給哥哥買了車，賺的就更多，錢也發(fā)揮了作用?！蹦阋策€是沒吱聲，但我第二個星期天回家時，媽媽告訴我你把錢給了哥哥……我知道你有多么無奈，你不是小氣固執(zhí)，你只是想憑自己的努力爭口氣，爭一口也能親手做一棟房子的氣！</p><p class="ql-block">您不認命，相信，只要努力總歸有辦法的！你岀身雖不算寒門但也不富，又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于是你離開了家，到了部隊后來轉(zhuǎn)業(yè)回到地方當教員，別人把你介紹給媽媽，媽媽當時在上學，外公外婆雖然開明讓女孩上學，但窮得馬上上不起學了。媽媽還想上學不答應許配，介紹人私下對媽媽說不答應就上不成學了，媽媽只好首肯。當時媽媽和二舅在玉山一中上學，是統(tǒng)一交伙食費吃飯的，已經(jīng)有好幾次小黑板上的停膳名單中就有她姐弟倆。許婚后，媽媽每次對你說沒錢了，你都會盡自己所能給，過后會說“怎么又沒錢了”，其實心知肚明，還供著二舅呢。后來媽媽要去上饒讀師范，就有人提醒你說讓媽媽再讀下去怕是會讀“飛了”，你敬重讀書，敬重學知識，還是支持媽媽去讀。在此，我也懂了，你和媽媽為什么一直讓我們四個走讀書這條路，哪怕一再失利，也要死磕到底，事實證明你和媽媽是對的：世道再變幻，走知識階梯晉升階層的道路不會變！</p><p class="ql-block">您又不得不認命。您不光要對自己的小家負責，還要負重兩個大家的大事。外公去世時，是您出錢出力帶著三個舅舅去華壇山買壽棺（大舅上路就對你說“妹夫，我沒帶錢的”，你也沒指望他能帶錢，1976年啊，農(nóng)民窮得叮當響），順帶著把外婆的也買好；奶奶去世時，盡管還有伯伯叔叔，但花錢之處也是你負責。聽媽媽說，置辦大舅婚事，也是靠您……您是救火隊長啊。</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來，以前我真的太不懂事，一直埋怨您用錢方面小器量，太儉省，而您是個真正能把苦日子過得苦盡甘來的人！只可惜等弟弟買到了滿意的房子后，您似乎終于可以松口氣過過安享晚年的日子了，癌癥卻找上了門：胃癌晚期，位置還不好，80歲——只能保守治療。那個暑假，我在您身邊呆了五十多天，可我什么忙都沒幫上！你對我說過為什么不用抗生素大劑量消炎，我無言以對，我們都對你隱瞞實情，只告訴你得了嚴重胃炎，在那個談癌色變的時代，怕你衰亡得更快。若換作是現(xiàn)在，您肯定還能存活五年甚至十年，不會只有短短的八個月吧？唯一能自我安慰的是你走時不太痛苦…嗚呼！</p><p class="ql-block">你健康的時候我沒能承歡膝下，你生病的時候我沒能悉心照顧，你苦煩的時候我沒能化憂解愁。在你過80歲生日前一天，我陪你去理發(fā)，看著你瘦削的肩胛，長長的脖頸，稀疏的白發(fā)，173mm挺挺的身子更顯頎長，我默然，心里堵得慌……那個“咣當”一聲推開門，給昏暗油燈下嚇得縮在角落的我（在王壇，媽媽哥哥姐姐去看露天電影了，我不想看，跟小表妹在家。可漆黑的臥房里傳來“唆唆”聲）帶來莫大安全感的人變成這樣了；那個能挑著重擔趕幾十里路帶回家里必需品的人變成這樣了；那個所有心思都在家人身上的人變成這樣了；那個能自己琢磨做成很實用的小器具的人變成這樣了……</p><p class="ql-block">“舊事逐寒朝，啼鵑恨未消?！保ā镀兴_蠻》納蘭性德）父啊，縈繞心頭的往事分明真切，不管為人父為人子還是為人婿，您都能盡其所能，您是三個鄭家的“鼎”！清明那天就動筆了，斷斷續(xù)續(xù)直到今天才勉強完稿，若有在天之靈，請受我一拜！</p><p class="ql-block">還有，同事說有機會會帶我去巖底水庫看看，我很期待，那是你參與建設灑下汗水甚至犧牲了健康的地方，你希望我去嗎？</p><p class="ql-block">經(jīng)歷是可以化為財富的，你的故事，我的理解，愿能引領著后人更好地活著。再拜。</p><p class="ql-block">2020.4.1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