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的清明剛好印證了詩句的意境，好一個“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粓黾氂耆缪泳d溫婉的漢江，纏繞著思緒，沖撞著記憶的閘門，思念，油然而生。如滿山的蒲公英，輕舞、飛揚。在一抹清淺的歲月還有你青蓮般的音容和笑貌，仿若如夢依稀。</p><p class="ql-block">時光會帶來你愛的人，也會帶走愛你的人。須臾間，祖母走了兩年有余了。我不記得她出生于哪一年，更不知道她的生日，但她卻牢牢記得住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日。生日那天祖母必定煮上兩個雞蛋，放上一根油條，再加一勺甜甜的紅糖，熱氣騰騰的在起床的第一時間端給你。大概這就是祖母理解的“生活要有儀式感”吧！</p><p class="ql-block">祖母早年間是很坎坷的，祖母的爺爺雖是當地有名的地主，可是奶奶卻是后奶奶，那是個狠角色。祖母從小沒有享受過一天地主家小姐的優(yōu)待。后遇時局動蕩，父母雙亡，和姐姐逃出來相依為命，被一遠房親戚收養(yǎng)得以活命。親戚家釀酒，祖母六歲開始喝酒，一直喝到九十歲吧！每天吃飯時自己一個專用的杯子，倒?jié)M一杯，然后加一勺白糖，輕輕一攪和，就喝得有滋有味。兒時的我總是好奇，以為那是什么人間美味，祖母就用一支筷子蘸上白酒喂到我的嘴里，我一下子辣的跳起來找水喝，祖母卻笑瞇瞇的看著我，臉上洋溢著得意又滿足的笑。</p><p class="ql-block">祖母的愛情也是很悲戚的。祖父是逃亡過來的贅婿，生得多才多藝，吹拉彈唱，各種手藝，樣樣精通，卻常年生病，導致脾氣暴躁。雖從未動手打過祖母，但摔碗甩臉子是常事，祖母從未有過半次抱怨，都是小心翼翼伺候著，而且還得下地干活。后來祖父因病早逝，留下五個未成年的孩子，當時父親還未滿十歲。至此，祖母也沒改嫁，一個人拉扯著五個孩子，在那個年代，艱難困苦可想而知。要知道父親當時是雙胞胎，剛好遇到三年自然災害，兄弟活活餓死一個。我不知道祖母是靠什么勇氣撐過那些苦難的，也難怪我記憶中的祖母從來都是和和氣氣，從不與人發(fā)生爭執(zhí)，因為格局早已被苦難撐大。</p><p class="ql-block">我小時候是跟著祖母睡的。每天晚上她總愛摸著我的背或者小腳丫，我就在她一遍一遍的撫摸下甜甜的入睡。她沒讀過書，但會講幾個民間故事，會唱幾首民間的歌謠，那時候的我居然百聽不厭，特別是關于“野人嘎嘎”吃了“大幺”的故事，我嚇得哇哇大哭的時候，祖母就笑得臉上像深秋的一朵菊花怒放了。她還在我很小的時候教我打一種叫“三五七”的牌，我倆窩在被子里，她認真教我，我一下子就學會了，并且融會貫通，后來還能打贏她了，她就高興的說：“我的亮亮（我的乳名）真是聰明。”那時候沒有電，夏天祖母的一把蒲扇就是愛物，為了不弄壞這把小扇，祖母用布條將扇子邊緣圍好，每天晚上祖母便整夜整夜的給我搖著扇子。月光瀲滟，盈盈如水，蟲鳴在四周此起彼伏的響起。祖母就會唱起：“背背駝，換酒霍，酒冷了，不好霍......”祖母一句一句的哼唱著，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跟著，不知不覺的就在那歌聲中和蒲扇輕搖的清風中睡去。 </p><p class="ql-block">祖母是勤勞的。那時候也沒有自來水，祖母還得到后面的小池塘里去挑水。但她總會給我們帶來驚喜。抑或是一朵荷花，或是養(yǎng)蠶的桑葉，或是桑葚，或是用玻璃瓶子裝著幾只蝴蝶......有時候還有小烏龜，給我用線系好了牽著玩耍，足以讓我在小伙伴面前神氣十足了。</p><p class="ql-block">祖母的菜地那也是值得一說。春夏秋冬，各種果蔬，色彩鮮艷斑斕，高矮層次分明，每一畦對應的整整齊齊，絕無雜草，賞心悅目。正如她的人，一生都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她的被子永遠都有太陽的味道，她的房間用一個糖水罐頭的瓶子就養(yǎng)起了花，特別是梔枝花開的時節(jié)，那香香的味道，連時光都是溫柔的。</p><p class="ql-block">祖母還釀得一首好米酒，而且她總是背著我釀酒，神秘的囑咐我不許偷看，否則會得罪酒仙。她釀的米酒甜又不膩，酵化過的米粒疏松相連像個白玉蒲團，可以用勺子劃成一小片，它們漂泊在酒液里，像漂移的冰川。祖母說小孩子吃得煮熟了吃，可我總是忍不住偷吃，有一次吃多了，醉了半天，天黑才起?，F如今，我行至任何地方都嘗嘗當地的米酒，卻再也沒有祖母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小時候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喜歡半夜上廁所。廁所還在院子里，得穿過堂屋。我特別怕黑，一到天黑滿腦子都是妖魔鬼怪，什么披著頭發(fā)的、長舌頭的、綠眼睛的、蛇身美女頭的......都是祖母披上衣服一手牽著我，一手拿著燭臺，（后來總算有了電燈）然后陪著我去，再牽著我回來。特別是在凜冽的寒風中，我只要看見那盞燈亮著，就不覺得害怕了。</p><p class="ql-block">大概是我小學一二年級吧，我們搬到了學校，那時父親當上了小學校長，我們家分到了學校的公房。我和妹妹有了屬于自己的房間，有了沙發(fā)，有了書桌，有了電話電視，有了衛(wèi)生間......我和妹妹歡天喜地，奶奶卻怎么也不愿搬來學校住。后來我們用了大半年時間給奶奶做工作，她終于松口了。她依然每天喝酒，偶爾還玩點小牌，但她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以前的光亮，我也從此再也沒和她睡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再發(fā)現祖母眼睛有光時是在那一年。荊門的伯伯在外地托人買了據說非常上好的木材送回來，然后父親找了鎮(zhèn)上有名的木匠給祖母打了一副上好的棺材。棺材拖回來寄放在村里的大伯家，祖母聽說了居然興高采烈的跑去看。我害怕得躲在父親的懷里遠遠的站著，祖母卻坐在上面不停的撫摸，嘴里喃喃自語：“真好啊！真好！”從那天起，我心里開始莫名的害怕起祖母來。特別是她后來給自己做了一些各種各樣衣服，還有紅底布鞋，還有一個小葫蘆瓢。她用布小心翼翼包裹著放進了自己的衣柜，只交代給了母親。我對這一切都充滿恐懼又好奇，纏著祖母不停的問，祖母只說：“那是過奈何橋要用的?！?lt;/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對死還沒什么太多的概念，也弄不明白是什么回事。直到后來祖母倒床了，老年癡呆的她什么都不會。父親母親盡心盡力照顧了五年，我也只是偶爾回去喂喂飯，擦擦洗洗。這時的祖母骨瘦如材，呆滯無神，沒有一點人樣。適逢我有了小小，父親母親商量了一下只有將祖母送到了沙洋福利院。我和父親每周都會去看望一下她，雖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卻還是絮絮叨叨說給她聽，特別是說到小小時，她會變得很安靜、很安詳。眼看著祖母一天不如一天，可老黃卻神秘的告訴我“你不用擔心，她會熬到小小出生后”。果然，小小出生后100天，祖母走了。因為我們的風俗，小孩子100天不能出門，我得在家陪小小，所以沒趕上回去見她最后一面。據父親說，福利院打電話說祖母不行了，父親趕過去時已經氣若游絲，但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暗示父親要回家，一定要死在自己家里。父親把她接回來不到兩小時就失去了生命體征。祖母終于如愿的走了！</p><p class="ql-block">情切切、意盈盈！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柳色桃花仍依舊，陰陽相隔夢晨昏！祖母，我用心為你執(zhí)筆，落墨在這記憶時空的星河！那一抹花黃的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