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清明時(shí)節(jié)，婺源的空氣中便開始彌漫著悠悠的茶香。我是土生土長的婺源人，雖對茶沒有半點(diǎn)研究，可兒時(shí)那段采茶的記憶卻是歷歷在目。 記憶中，茶山每年都由一些老板承包，每到清明前后就開始挨家挨戶地通知村里人，可以開采茶葉了。這時(shí)男人們大多要下田忙活春耕農(nóng)事，女人們則翹首盼著采茶季的到來，以便掙些散錢添補(bǔ)家用。 每天天剛蒙蒙亮，看守茶山的人員便開始在村里大喊：“采茶啦！采茶啦！大家上山采茶啦！”這聲音打破了夜的寧靜，劃過整個(gè)村莊的上空。頓時(shí)，村莊蘇醒過來了，雞鴨出了籠，一切開始欣欣然睜開了眼，沸騰起來了。村里的女人們挎上竹籃子，在喧鬧的蛙鳴聲中，踏著草葉上濃濃的露水，一路飛也似的往茶山上奔趕。生怕晚了，排不到最好的茶行，采不到最好的茶葉，得不到歡心的收入。甚至還有半夜就起床將飯燒好，直接將中飯帶到山上，中午不回來的，以免回家吃飯耽擱采茶工夫。 采茶活動當(dāng)然少不了我們這些小屁孩啦！每天清早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連天的哈欠，在大人的“好言相勸”下，迷迷糊糊地出發(fā)了。一旦來到野外，呼吸到清新的空氣，踏著清涼的露珠，看著大片碧綠的油菜莢，聽著已翻耕過的田里的青蛙大合唱，哪里還有半點(diǎn)睡意？趕快跑上茶山，力爭在上課之前多采些，因?yàn)槌栌新端Q起來會重一些，得到大人的“獎勵”也當(dāng)然也就多一些啦。 來到茶山，放眼望去，整片茶山像極了一塊無限大的帶著條紋的綠毯子。隨著山勢，這塊“毯子”凹凸連綿，加上空氣中濕重的霧氣，這塊綠毯仿佛是剛從溫泉里洗浴過似的，蘊(yùn)含著一股浴后的蓬勃生機(jī)。 我們看看這一行，嫩嫩的；瞧瞧那一行，綠綠的，哪一行茶都好。那嫩芽兒齊刷刷的冒出來，在微風(fēng)中歡笑著，舞動著。有的還是尖尖的芽苞兒，有的才展開一兩片葉子，嫩得仿佛可以拎出水來，因?yàn)樘?，它還是呈黃綠色，離綠色還有一段距離呢！如果你仔細(xì)盯著那些芽兒，好像能看見它們噌噌噌地一個(gè)勁地往上長呢！那是一種怎樣蓬蓬的生命呢！采茶的人們好像也跟著茶葉一塊兒歡悅起來了，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勁，只見人們雙手飛舞起來了，籃子里的茶葉就像小山尖似的越堆越高。也有一些喜歡聊天的女人們?nèi)齻€(gè)一群，五個(gè)一伙地聚在一起拉家常。女人們清脆的說話聲在茶山上空飄蕩，遠(yuǎn)遠(yuǎn)聽著就像燕子空中的呢喃，這時(shí)加上人們采茶的嚓嚓聲，走路的沙沙聲，整個(gè)茶山奏起了一首清亮的小曲，好不歡悅！那場面至今想起來，仿佛就在眼前，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縈繞。那是一種怎樣的境地！ 晚上，村里的小茶廠就會一直忙碌到天亮。因?yàn)槊刻斓男迈r茶葉都必須當(dāng)晚全部烘焙制成茶葉，趕早往外銷出去，才能賣得好價(jià)錢。于是，自茶葉開采之日，整個(gè)村莊便沉浸在濃濃的茶香之中。勞作了一天的人們伴著茶香進(jìn)入甜甜的夢鄉(xiāng)，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擻。唯有制茶的人們熬紅了雙眼，心里卻有說不出的喜滋滋，第二天依然逢人便說起那老掉牙的制茶故事。 我們孩子每天到茶廠去稱茶葉或周末不上學(xué)的時(shí)候常常會去光顧那些制茶機(jī)器，盯著好奇的雙眼看人們?nèi)绾巫霾枞~?？粗切┺Z轟響的機(jī)器，又害怕又新奇?？炊嗔?，也便知道了綠茶的制作工序主要有殺青、揉捻和干燥，雖然工序不多，可是要制出好茶是很難的事了。 由于村里茶葉收入好，后來茶山擴(kuò)大了不少，光靠村里人來采茶，人手遠(yuǎn)遠(yuǎn)不夠了。于是老板們又從外縣雇了一大批女子專程來村里采茶。記得那時(shí)廣豐人居多，他們有的已有家室，也有一些是未婚女子。采著采著，對茶山有了情感，對茶山的管理人員有了情感，對整個(gè)村莊有了情感，于是就直接落戶在了我們村子里，成了我們村里勤勞賢惠的好女人。 又是一年采茶季，那茶山，那山上的“呢喃”，那溢滿村莊的茶香，還有那留在我們村莊的廣豐好女人，他們裝飾了我的記憶，我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