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田野里有一種鳥，長著一身灰色的羽毛，樣子很像麻雀，但個頭比普通的麻雀要大；頂部還有一撮細毛，看上去十分美觀。最奇怪的是它的叫聲，它只會發(fā)出一種聲音“咕咕——KU”，聲音不清脆但很清晰，不婉轉(zhuǎn)但很動人，很單調(diào)但很有節(jié)奏感和韻律美。有人說那聲音是說“姑姑——苦”，有人說是“姑姑——哭”，還有人說是“姑姑——酷”。究竟是什么聲音，大家誰也不是公冶長，自然也就沒有定論。說來也奇怪，我每當聽到這種鳥叫的聲音，就不由自主地把它和孩子的老姑聯(lián)系在一起。 </p> <p class="ql-block">（三）姑姑——酷</p><p class="ql-block"> 二娥最終嫁給了曾經(jīng)救過她的赤腳醫(yī)生的兒子。</p><p class="ql-block"> 她沒有念成書，沒有吃成商品糧，但是生活的大課堂讓她練就了一身好本事。說起話來快言快語，嗓門特高，她坐在自家炕上說話，墻外的人都能聽見；唱起歌來，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從從容容，節(jié)奏拿捏得特別準；跳起街舞來，快慢如律，騰挪自如，有模有樣；干起活來，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而且樣樣精通，什么都得心應手；待人接物，直率透明，愛憎分明，從不藏藏掖掖，沒有一點小家子氣；她吃苦耐勞，勤儉持家，家里家外總是收拾得停停當當，利利索索，大人小孩個個干干凈凈，健健康康……</p><p class="ql-block"> 過去的坎坷和流過的淚水為她支付了不菲的學費，她要用這筆學費換來的經(jīng)驗去經(jīng)營自己幸福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為了讓丈夫有所作為，她鼓勵衛(wèi)校畢業(yè)的丈夫配合公爹行醫(yī)問診，使之將來能夠子承父業(yè)；不久在自家小院里辦起小診所，自己承擔起進藥賣藥的全部責任。為了使丈夫在事業(yè)上有所提升，合理合法經(jīng)營，她舍得投入，催促丈夫參加縣里的各類培訓和資格考試，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使之很快取得合法的行醫(yī)資質(zhì)。</p><p class="ql-block"> 為了讓兒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小學畢業(yè)后，就把兒子從涿鹿老家送到了懷來縣四中。平時她在家里省吃儉用，節(jié)衣縮食，但為了孩子的健康成長，她不遺余力，甚至傾其所有。孩子成績提高了，她喜笑顏開，笑聲朗朗；狀態(tài)低迷時，她愁容滿面，憂心忡忡。孩子考入懷來縣沙城中學之后，她對兒子寄予了殷切的希望，經(jīng)常教育兒子要像兩個舅舅那樣心無旁騖，全力爭勝，將來考大學為家里爭光。</p><p class="ql-block"> 兒子到了高二階段，曾一度彷徨消沉。她心急如焚，面對面地開導，一次次打電話問訊，一次次找哥嫂商量對策。后來，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兒子終于重新振作起來。在2019年高考中，發(fā)揮穩(wěn)定，以文史類507分的成績被河北經(jīng)貿(mào)大學錄取，成為她夫家有史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大學生。消息傳來，全家人無不歡呼雀躍，奔走相告。</p><p class="ql-block"> 近年來，隨著教育成本的不斷提高，二娥同時供兩個孩子讀書，經(jīng)濟上有些入不敷出，捉襟見肘。怎么辦？她看到村里的男男女女女有不少到外地打工，便動了打工養(yǎng)家的念頭。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小女人，一個曾經(jīng)因為戀家連初中都沒有讀完的人要去闖蕩江湖，能行嗎？家里人都來勸阻她。但是，她態(tài)度十分堅決：“行不行的，一試就知道。依我看，打工沒什么大不了的，別人行我就行。只要咱多干活少說話，誰還能把咱咋的？”</p><p class="ql-block"> 她說干就干，首先來到北京昌平一所中等職業(yè)技術學校，做起了清潔工。在這里，她負責一座四層學生公寓的衛(wèi)生清理工作，職責范圍包括樓道、樓梯、廁所等，每月在全勤的情況下開2800元。</p><p class="ql-block"> 工作雖然又苦又累，但作為獨創(chuàng)江湖所邁出的第一步，她格外珍惜這份工作，想通過自己的付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為日常生活再上臺階做出自己的努力。白天，一心撲在工作上，干起活來比那幾個比她年齡小很多的女人還投入，還利索。常常剛放下了笤帚，就拿起了拖把；剛放下拖把，又拿起了抹布；放下了抹布，又拖起了垃圾桶……像一個上滿了發(fā)條的機械鐘，在自己的“陣地”上不停地運轉(zhuǎn)忙碌。盡管腳下淌著水，頭上冒著汗，上有蚊蠅繞，下有臭氣喧，但她毫不在乎。為了防備上級領導的突擊檢查，為了讓十分挑剔的管理人員心氣和平，她把地面墩得一塵不染，墩痕常墩常新；把扶梯擦得油光發(fā)亮，光潔如鏡；把廁所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潔而清爽……</p><p class="ql-block"> 同伴常勸她：“咱們掙的是日工資，干一天有一天的報酬，干好了也不多發(fā)一塊錢，何必那么認真呢？還是保重自己身體要緊?！睂Υ耍３８吨恍?，但作風并未改變。其實同伴之間也是有競爭的，只是表面上不說而已。眼見著自己被她給比下去了，同伴們心里也酸酸的，勸她的話自然也就摻雜了一些別的味道：“差不多就行了唄，干嘛非要做到最好？連我們都比下去了，你也得不到什么好處?！泵慨斶@個時候，她就反駁一兩句：“做事吧，一個人一種手法，一個人一種習慣，讓我糊弄人我不習慣，也不自在；至于別的，不操那個心，咱也管不了！”</p><p class="ql-block"> 白天忙于工作，沒有時間考慮別的，過得倒也很充實；已到了晚上，孤獨寂寞冷就會抑制不住地襲上心頭，覺得十分難熬。上街吧，一開始覺得人生地不熟，到處亂糟糟的，缺乏安全感；慢慢對這里熟悉起來了，又覺得這里薪珠米桂，而自己囊中羞澀，沒什么趣味。所以，她常常是吃了晚飯之后，就在校園里轉(zhuǎn)兩圈，散散步，然后回到宿舍。在宿舍里，如何打發(fā)著難捱的時光？一般不外乎做這樣幾件事：洗洗涮涮是少不了的；其次是打開手機，跟正在上小學的女兒、讀大學的兒子視頻聊天，或督促或安慰，以解無限牽掛；要么就是跟同宿舍的人玩一會紙牌，來驅(qū)散內(nèi)心的不安與焦慮；最后上床睡覺，腦海里一遍一遍地過電影，兒女的身體學習，父母的生前身后，公婆的為人處世，姊妹間的深情厚誼，兄嫂的昨天今天，自己的現(xiàn)在將來，家里的果園和莊稼……有時暗自落淚，有時欣然自喜，有時覺得山重水復，有時覺得柳暗花明……</p><p class="ql-block"> 在這里干了一年多之后，我愛人托親戚給她介紹了新的工作——在北京地質(zhì)大學食堂，做起了賣熟食的工作。</p> <p class="ql-block"> 這里的工作條件跟做清潔工時相比確實優(yōu)越了許多。飲食方面，過去每月至少要支付四五百元伙食費，而且飯菜質(zhì)量較差；現(xiàn)在只要你胃口好，可以隨便吃，且不用自掏腰包；過去的工作場所是樓道廁所，臭氣熏天；現(xiàn)在是廚房操作間、打飯窗口，整天芳香四溢；月收入也比以前增加了好幾百元，偶爾還有三二百元的獎金；因為在單位有我愛人的親戚照顧著，人際關系也顯得格外融洽。所以，二娥的工作熱情空前高漲，說話的聲音嗓門更高了，爽朗的笑聲時?；厥幵诠ぷ鏖g的四周。她的兩個男同事常問她：“大姐，每天這么累，每月才三千來塊錢的工資，怎么還高興成這樣？”她就說：“累雖累些，但心情舒暢；工資雖然跟別人比不高，但比過去多了不少啊，咱知足??！”因為從小練就了一身好本事，所以在這里，干什么工作都輕車熟路，游刃有余，且十分干凈利落，老板對她非常認可，同事對她十分尊重。</p><p class="ql-block"> 去年，她又把侄媳婦、丈夫的表妹以及同村另外一個女孩也介紹到了地質(zhì)大學打工，從此，同村四人共作共息，出出進進，說說笑笑，結(jié)束了獨創(chuàng)江湖的孤獨寂寞，生活變得生動活潑、豐富多彩起來。最近，看到她拍的抖音，她和另外三人盡情地徜徉在北京街頭，一個個喜形于色，笑逐顏開，全然不像是從小山溝里走出來的打工妹，倒像是一個事業(yè)有成的都市人。</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人道酬誠。我相信，像孩子老姑這樣既勤又善有真誠的人，未來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幸福?？?，已成為過去；哭，已代之以歌，酷，將無限延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