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晃，二姨家大表哥去世已經(jīng)快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我好像是十六歲那年被表哥接去他們家。</p><p class="ql-block">因為姨夫生病去世，表姐已經(jīng)結婚，二表哥當兵。家里只剩下二姨和在某國企上班的大表哥。姨夫生前在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工作，因為單位沒有合適的宿舍，上級部門就在縣城東邊村里給租了一個老大隊院。</p><p class="ql-block">大隊院一溜七八間破舊平房，院子太大，二姨晚上一個人睡覺害怕，表哥就說服我父母拉我去陪二姨做伴。</p><p class="ql-block">第一天去二姨家，我躺在床上一晚上沒睡著。習慣睡硬板床的我，哪里睡過這么軟的海綿墊子，黑夜里不時歪頭看看身邊陌生的二姨，在睡夢中一陣陣哭喊啜泣，我閉上眼睛盼著早點天亮快點逃離。</p><p class="ql-block">之所以說陌生，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二姨一家。只知道二姨和我媽好像是五服以內(nèi)的姐妹，因為走的近，每年大年初一我父母都會去二姨家拜年，我爸都會喝的醉醺醺回家。</p><p class="ql-block">姨夫從生病到去世，也是我父母忙前忙后的張羅。</p><p class="ql-block">我這樣的勤快孩子，沒人不喜歡。</p><p class="ql-block">我都奇怪了，像我這個年紀怎么就那么愛干活，只要有空就打掃衛(wèi)生，床底沙發(fā)底都掏的干干凈凈，院子里更是天天用水沖的溜滑。</p><p class="ql-block">每天放學回來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在二姨家翻箱倒柜的拾掇，不久這個沉悶破舊的小院就讓我收拾的煥然一新。</p><p class="ql-block">我猶記得大表哥欣喜若狂的從自己屋里跑出來，齜著一口大白牙告訴二姨：“娘，俺表妹太勤快了，把我屋里拾掇的真板正?！?lt;/p><p class="ql-block">以前從大人談話中得知，大表哥高中時早戀，女孩是她的同班同學，家也在縣城住。這對少男少女愛的死去活來，為了銘志，表哥還剃了個光頭。</p><p class="ql-block">表哥參加工作以后去了濟南的國字號大公司，女孩去了外地讀書。以前交通不是很方便，熱戀中的男女哪堪兩地分離。</p><p class="ql-block">二姨曾經(jīng)不滿的和我傾訴：“您表哥就是被小妮子從濟南拽回來的！”</p><p class="ql-block">二姨總是當著我們的面，看女孩寫給表哥的情書和日記，并且還當眾討論。</p><p class="ql-block">表哥所有的工資獎金都會上交給二姨保管，和同事一塊出去聚會吃個飯都要伸手報備：“娘，我們今天晚上聚餐，給我二十塊錢?！?lt;/p><p class="ql-block">二姨就會掏出身上的鑰匙，嘟嘟囔囔的打開擋在客廳和臥室之間的大衣櫥拿錢。這個大衣櫥平常經(jīng)常鎖著，表哥要件需要的衣服，二姨都要現(xiàn)掏鑰匙往外拿。</p><p class="ql-block">某一天，我終于見到了表哥的戀人。沒有驚艷，普通的鄰家女孩模樣。我搞不懂，這個女孩到底有多愛表哥，在未婚的情況下為我姨夫披麻戴孝撒了棉花種，在我們老家，這些都是兒媳婦的義務。</p><p class="ql-block">戀愛中的情侶怎會料到，命運的河流會把他們沖向哪里。</p><p class="ql-block">學校里的清純美好終究抵不過生活中的波濤暗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有了男主人的家總會遭受外人的覬覦。</p><p class="ql-block">二姨家后邊是一戶做豆腐的中年夫妻，這家女兒豆花讀小學，兩個小兒子整天出溜個鼻子肚子撐得溜圓。豆花媽拖著肥胖的軀體，一天過來逛幾圈，時不時趁我們不注意順走幾件東西。兩個小男孩也是經(jīng)常神出鬼沒的溜進來撈點東西飛奔。二姨家很多工具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消失了。</p><p class="ql-block">表姐夫也在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上班，表姐家在附近村里租的房子。二姨白天上班很忙，表姐剛結婚還沒有小孩，每天下班就跑來二姨家?guī)兔ψ鲲垺Ｎ液捅斫愫芎系脕?，我倆經(jīng)常一起搞惡作劇捉弄人。</p><p class="ql-block">后邊做豆腐的那家男主人好像身體不是很好。聽表姐悄悄和二姨嘀咕：“大晌午豆花媽趁小孩不在家，快點關上門，一霎又抹著眼淚從里間出來了……”</p><p class="ql-block">日子就這樣在家長里短，雞飛狗跳中慢慢流淌。二姨晚上還是會在睡夢中哭泣，我慢慢成了這個家的一員。</p><p class="ql-block">春風吹紅又吹落了花蕊，我也添了無數(shù)的新歲。時光如果永遠停留在我們一起嬉戲打鬧的日子多好。</p><p class="ql-block">二姨的弟媳提溜著一籃子雞蛋來這里暫住，等著生孩子。表姐和我不喜歡這位摳門的二妗子，我倆趁二妗子出去的空，趕緊偷偷煮了幾個她帶來的雞蛋。我和表姐正在著急忙慌的扒剛出鍋的雞蛋。就聽見二妗子在大門口說話的聲音。表姐慌忙把她自己剛扒好的熱雞蛋，一下塞進了我的嘴里。我被燙的猝不及防，噎的瞪著一雙眼睛說不出話來，表姐趕緊把我拽進里屋床上，用被子蒙住了我。</p><p class="ql-block">這事還是被表哥和二姨告了密，惹怒了我和表姐。</p><p class="ql-block">我終于逮著機會，瞅準表哥去了院里的簡易廁所蹲坑，我鼓動表姐戲弄一下大表哥。攛掇她趕緊跑去找二姨。表姐一臉慌張的喊著：“娘，娘你快點去看看吧，俺弟弟暈廁所里了?！倍滩幌嘈诺目粗遥乙补室饣诺恼f不出話來，連連點頭附和。二姨拔腿往廁所里跑，就聽見表哥在廁所里“嗷”的一聲怒吼：“娘，你揍什么？”氣沖沖的提著褲子跑出來了。</p><p class="ql-block">我和表姐一邊笑的前仰后合，一邊滿院飛跑。笑聲響徹荒涼的院子，劃破舊日的陰霾直沖云霄?，F(xiàn)在想來，表哥那時應該也就二十歲左右的年紀。他長著一頭自來卷發(fā)，長長的睫毛下有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臉上有兩個酒窩的英俊少年。</p><p class="ql-block">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p><p class="ql-block">表哥和他的戀人聚少離多的日子里。我總會聽見二姨在他耳邊嘮叨女孩的種種不是，道聽途說的某些傳聞。</p><p class="ql-block">少年的心性飄忽不定，當初的海誓山盟，隨著踏入社會的現(xiàn)實慢慢沖淡。表哥單位的一位女同事，把自己的妹妹許了他。</p><p class="ql-block">這位嬌俏玲瓏的女孩一見到表哥就再也不放手了，不管自己的局長父親如何反對，哪怕被自己的母親薅著頭發(fā)滿街追打也是鐵了心。</p><p class="ql-block">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和第一個家境一般，相貌普通的戀人相比，這個官家二小姐應該更符合二姨的心意吧。</p><p class="ql-block">在我年少的心里，不喜歡這樣攀附權貴的二姨，不喜歡這樣易變的表哥，也不喜歡這個半夜不回家的女孩。</p><p class="ql-block">不久我就離開了這個令人壓抑的家，離開了讓我迷茫的小城，去了一個全新的地方生活工作。</p><p class="ql-block">等我休假再回家的時候，我才得知表哥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世界。因為官家女孩的父親污言穢語辱罵表哥，他一氣之下喝了酒又喝了毒藥。第二天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救治。</p><p class="ql-block">家人怕我接受不了表哥去世的消息，沒有通知我，我還是一下子懵了。我仿佛能體會表哥的心情，第一個戀人后來分到一個非常好的單位工作，也有了屬于自己的一份幸福。表哥因為自己的猶豫已經(jīng)失去最真的初戀。第二份感情遭到女方父親的侮辱輕蔑……但凡有人能寬慰一下他，長輩的三觀能夠正些，也不至于把孩子引到絕路上去，這點我對二姨始終心存抱怨。</p><p class="ql-block">二姨家里始終不斷各種女孩，這次陪著二姨做伴的是考上軍校的二表哥的未婚妻，一個很有實力的村書記家的女兒。對于挑兒媳婦這點，二姨好像不看長相，不考慮和自己的兒子三觀是否相合，只看家世。</p><p class="ql-block">二表哥不能回來探親的日子，囑咐同城的戰(zhàn)友幫忙照看一下家里。</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為何，村書記的女兒最后被照顧的嫁給了表哥的這位戰(zhàn)友。</p><p class="ql-block">當我回到父母身邊工作的時候，又接到過二姨的電話，讓我有時間去玩。我找各種理由推脫了，我不想成為被人操控的木偶。</p><p class="ql-block">那年也就十八歲，二姨帶著我去她一個老鄉(xiāng)家串門?？粗@家人殷勤的張羅飯菜，談論起自己家底多厚，這家的兒子忙前忙后還不時偷瞄我。我憑著直覺一直裝傻充愣看電視。盡管二姨說這家條件多好，男主人是什么領導。我母親還是委婉的拒絕了對方的提婚。我媽始終覺得還是學醫(yī)的比較好，無論什么年代都能有飯吃。</p><p class="ql-block">對于婚姻，二表哥都很聽二姨的安排，最后的結婚對象變成了局長的女兒。</p><p class="ql-block">這位二表嫂結婚幾年不能生育，最后還是離開了。</p><p class="ql-block">以二表哥的條件，不缺結婚對象。一個離開，會有大把需要結婚的女孩頂上。</p><p class="ql-block">每個人需求不同，選擇了自己選擇的，需要承受的一切只有自己明白。</p><p class="ql-block">二姨有時會給我打電話，埋怨我不去玩。告訴我表姐夫，二表哥都已經(jīng)當了哪里的領導，我只是隨聲附和。</p><p class="ql-block">我有時會看見大表哥第一個戀人，匆匆忙忙的奔波在生活的路上，面容恬淡溫和。</p><p class="ql-block">聽說大表哥去世以后，那個官家二小姐被她的父親趕緊送出去讀了大學，回來以后安排了一份穩(wěn)妥的工作，生兒育女也有了自己的家庭。</p><p class="ql-block">我偶爾會想，大表哥如果還在，也終究會有自己的生活，過著平凡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紅塵來呀來，去呀去，都是一場夢。沒想到《孔雀東南飛》中焦仲卿被自己的母親逼迫休妻，自己“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钡谋瘎?lt;/p><p class="ql-block">終沒能警醒世人。</p><p class="ql-block">表哥終是一抔黃土形影只單落一人。</p><p class="ql-block">風過千戶柳色新，桃花杏蕊綻香塵。東風著意憐青塚，碧水無聲釀綠醇。看盡斜暉誰做伴，邀來云鳥共為鄰。他鄉(xiāng)遙舉一杯酒，和淚洇洇祭故人。（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