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歲老藝術(shù)家向梅：我為什么選擇從公眾眼前消失古月春秋 <p class="ql-block">上海的武康路，如今成了網(wǎng)紅。不過，武康路上有個依然不為大眾熟知的上影演員劇團(tuán)。</p><p class="ql-block">這里是很多老藝術(shù)家的“家”。</p><p class="ql-block">我們就在這棟三層白色小樓里見到了特地趕來的向梅老師。</p> <p class="ql-block">向梅在上影演員劇團(tuán)接受記者采訪，張熠攝</p><p class="ql-block">向梅今年84歲了。穿一身便裝，頭發(fā)微卷、皮膚白皙，雖不施脂粉，依然氣質(zhì)優(yōu)雅。只有在我們提出拍照留念時，她才去補(bǔ)了個口紅，因為那樣更顯氣色。</p><p class="ql-block">看到她，就想起了《紅色娘子軍》里的童養(yǎng)媳紅蓮，想起了諜戰(zhàn)片《保密局的槍聲》里的史秀英，也想起了《西游記》里明艷動人的烏雞國皇后。</p> <p class="ql-block">從影大半輩子，向梅拍了26部電影、54部電視劇，演出5部大型話劇，一共塑造了87個不同的人物形象，個個形象鮮明。</p><p class="ql-block">向梅服老。衰老是自然規(guī)律，她不怕。退休后，她保持了某種絕對的低調(diào)，這其實是她爭取來的低調(diào)。年輕時拍戲，一年出外景8個月，很少有機(jī)會過正常的家庭生活。退休了，她選擇從公眾眼前消失，過自己眼前平凡而溫馨的家庭生活。</p> <p class="ql-block">向梅在上影演員劇團(tuán)接受記者訪問，張熠攝</p><p class="ql-block">“我一直不太愿意參加公眾的社會活動，戲也不能演了，從公眾眼前消失，過眼前的生活，這適合我的個性?！毕蛎氛f。</p><p class="ql-block">沒想到，這種“低調(diào)”反而被曲解。前不久，有無良小程序造謠她退休生活悲涼、子女不孝順，惹怒了向梅。此事經(jīng)解放日報和上觀新聞報道后引發(fā)熱議，造謠的小程序也被封禁?！拔业耐砟晟詈苄腋?，兒子、兒媳都很孝順。對我的小輩，我是很驕傲的。唯一內(nèi)疚的是，在兒子的童年，最需要母愛、照顧的時候，我沒能夠盡我的力量?！?lt;/p><p class="ql-block">坐在我們面前，向梅拿出了一封手寫的長信，跟我們談為什么選擇退出影壇，回歸家庭生活。她說，年輕的時候接受采訪，都很嚴(yán)肅，談的是藝術(shù)和創(chuàng)作。這次，她想談?wù)勗趺催x擇老年生活。</p><p class="ql-block">【1】命運拐了個彎</p><p class="ql-block">向梅的演藝生涯，是從謝晉導(dǎo)演的《女籃五號》開始的。出演這部電影的，還有大明星秦怡。</p><p class="ql-block">“我本該是一名建筑師，然而發(fā)生在1957年初的一個偶然的機(jī)會，改變了我的人生之路?！?lt;/p><p class="ql-block">向梅是藝名，她原名武相梅，家中兄弟姐妹八人，她排行老三。1937年8月向梅出生于北京的一個高知家庭，是個早產(chǎn)兒。當(dāng)時正逢“七七事變”，父母本預(yù)備往南撤退，因母親懷孕未能成行。</p> <p class="ql-block">向梅一家人在北京家中</p><p class="ql-block">向梅的父親武兆發(fā)17歲留美，24歲時在美國獲得生物學(xué)博士學(xué)位。母親黃月華也是知識女性，畢業(yè)于中西女中，英語基礎(chǔ)特別好。</p><p class="ql-block">這個知識分子家庭氛圍寬松，向梅姐妹幾個讀什么學(xué)校都是自己選擇。向梅從小愛小說、繪畫和舞蹈，上北師大附中時，還參加了話劇團(tuán)。</p><p class="ql-block">如果不是突如其來命運拐了個彎，或許今天會多一位建筑師。</p><p class="ql-block">1957年，20歲的向梅正在天津大學(xué)建筑系聚精會神地繪制設(shè)計圖，一位上海電影制片廠的丁主任到訪，表示謝晉導(dǎo)演擬讓她在《女籃五號》中扮演“汪愛珠”一角。向梅答應(yīng)了。</p> <p class="ql-block">“我是個早產(chǎn)兒，身體很弱，就是因為拍了《女籃五號》里的運動員，大家都產(chǎn)生了誤解?！毕蛎沸π?。</p><p class="ql-block">這部戲拍完，人稱“舞臺皇帝”的石揮導(dǎo)演邀她在電影《霧海夜航》里扮演一個大學(xué)生。就這樣，向梅輟學(xué)留在上海，成了上海電影制片廠的一名演員，步入職業(yè)演員的一生。</p><p class="ql-block">【2】拍《紅色娘子軍》，把自己練成一個兵</p><p class="ql-block">向梅身上有種書卷氣。這與家庭有關(guān)，也與上影有關(guān)。20歲進(jìn)上影后，老一輩藝術(shù)家對新人要求嚴(yán)格，一次講座，就列出了140多部經(jīng)典著作，還給大家講不同的電影流派。當(dāng)時娛樂活動少，向梅一有空就看書。</p><p class="ql-block">上世紀(jì)50年代末，向梅再次受邀參演謝晉執(zhí)導(dǎo)的《紅色娘子軍》，扮演紅軍女戰(zhàn)士紅蓮。她是當(dāng)?shù)鼗位橐龅氖芎φ撸畾q被賣為童養(yǎng)媳，被迫嫁給木頭人丈夫，后來覺醒，成長為一名勇敢的紅軍戰(zhàn)士。</p> <p class="ql-block">向梅說，“當(dāng)時不挑戲，不分角色，有角色就去演?！鄙頌橥B(yǎng)媳的“紅蓮”與書香門第出身的向梅，形象差異頗大，難度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紅色娘子軍》的故事發(fā)生在海南。謝晉就帶著劇組去海南體驗生活?！爸x晉導(dǎo)演是一個對藝術(shù)要求極其嚴(yán)格的人。他說，你們渾身的氣質(zhì)就是這些，和苦大仇深的娘子軍差十萬八千里，必須練得脫三層皮?！?lt;/p> <p class="ql-block">在海南，向梅與其他女演員歷時三個月，像真正的娘子軍那樣去訓(xùn)練。太陽底下練扛槍、匍匐前進(jìn)；半夜里一吹哨就緊急集合，打綁腿。</p><p class="ql-block">頭一次打綁腿，向梅打得太松了，集合時帶子拖了一地；打得太緊了，跑步的時候又捆得疼。她自尊心強(qiáng)，干脆半夜不睡覺，先把綁腿打好。</p><p class="ql-block">“前三個月槍不離手，培養(yǎng)成一個兵的樣子。細(xì)皮嫩肉，曬了掉皮，掉了再曬。哪有什么化妝？就是本人，還要抹上鍋底灰。”向梅笑了，“哪有我本人好看啊？”</p> <p class="ql-block">海南島太陽出來早，晚上八九點太陽不落山，演員們一直到八九點才能吃晚飯。</p><p class="ql-block">那時候，很多鏡頭都是靠時間等出來的。為了拍半夜一個日出的剪影鏡頭，演員多次半夜兩點起來拍。有次為了等一朵云，足足等了7天。</p><p class="ql-block">“這部戲拍的時間最長，拍完了又改，從1959年、1960年，一直到1961年趕著上映，準(zhǔn)備、拍攝和修改，歷經(jīng)了三年?！毕蛎愤€記得有個鏡頭，是她從大卡車上跳下來。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懷孕。</p><p class="ql-block">“謝晉導(dǎo)演說我不要命了。我說，兒子在肚子里就跟著我戰(zhàn)斗。”</p><p class="ql-block">【3】42歲出演《保密局的槍聲》</p><p class="ql-block">電影《紅色娘子軍》上映后好評不斷，向梅初嘗成功的喜悅。此時，前輩齊衡直言不諱：“一個演員要塑造各種不同的角色，你現(xiàn)在具備的條件還不夠好，需要加倍努力，否則將難有大的作為?！?lt;/p><p class="ql-block">這話很快被驗證了。“我根基太淺，在拍攝一部喜劇電影時受到了很多責(zé)難，嘗到了失敗的滋味?！边@次被換角的經(jīng)歷，也讓她明白，機(jī)緣不可多得。一旦機(jī)緣來臨，就要有塑造各種角色的素質(zhì)。</p><p class="ql-block">之后，特殊時期到來，在身為演員的黃金時期，向梅整整十多年闊別影壇。</p><p class="ql-block">直到1979年長春電影制片廠籌拍《保密局的槍聲》，向梅才重返影壇。</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導(dǎo)演常彥找到向梅出演，還有一段故事。當(dāng)時，常彥找了很多東北演員，都不滿意。有次來上?？雌樱龊?，在人群里看到了向梅，一眼相中?！案睂?dǎo)演跑到上影來找，說這個人大概1米67，高高瘦瘦，20多歲。鐵牛副團(tuán)長給他介紹了很多人，都不對?！鼻∏桑@位導(dǎo)演是向梅大姐武豫梅、大姐夫劉振忠在北京讀表演系時的同班同學(xué)。機(jī)緣巧合下說起這件事，姐姐翻開了家中的相冊，才最終找到了向梅。</p><p class="ql-block">“《保密局的槍聲》，我太喜歡了。我伯父是留德的，朱德是他的入黨介紹人，長期做地下工作。他回北京后，跟我們講這些事，我特別崇拜這些孤膽英雄?！毕蛎反蚨ㄖ饕庖葸@部片子?！氨緛砦沂恰Ｊ嘏伞?，這次不一樣了，午休后沒到一點鐘，我就去上影廠門口站著，咣咣咣敲門，我說就要演這個戲?！?lt;/p> <p class="ql-block">這部電影讓向梅大放異彩，也成為當(dāng)年最賣座的一部影片。在全國各地的電影院門口，影迷們打著圈兒，排隊買票。</p><p class="ql-block">向梅也“火”了。有次她在電影院旁邊開會，恰好挨著第一百貨，就打算去買點東西。一轉(zhuǎn)頭，狂熱的影迷里三層、外三層把她圍住了?！拔沂呛苣懶§t腆的人，不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從此以后我就不上街了。”</p><p class="ql-block">【4】三槍打響了向梅的后來紅</p><p class="ql-block">40歲后，向梅迎來了她的第二次藝術(shù)生命。</p><p class="ql-block">《解放日報》當(dāng)時有篇文章寫向梅從失敗中崛起，談的就是《保密局的槍聲》。實際上，直到她拍這部戲，工資才漲到59元一個月。此前一直拿的是作為見習(xí)演員的48元工資。</p> <p class="ql-block">“本來一年后轉(zhuǎn)正，但知識分子出身，從來不提錢，覺得提錢就是銅臭氣?！焙髞碛龅阶匀粸?zāi)害，所有人的工資，一凍結(jié)就是10年。</p><p class="ql-block">此后向梅接連參演了《藍(lán)色檔案》《飛向太平洋》《奇跡會發(fā)生嗎》《永不凋謝的紅花》等多部影視劇作品。</p><p class="ql-block">在電視劇《金薔薇》中，她一人分飾三角，演老太太、演女兒，又演一個女特務(wù)。這是兒子遲晶和肇虹專門為她寫的戲。</p><p class="ql-block">有影評家評論，《藍(lán)色檔案》《永不凋謝的紅花》與《保密局的槍聲》，三部作品一起，“三槍打響了向梅的后來紅”。</p> <p class="ql-block">1985年，向梅擔(dān)任了上影演員劇團(tuán)團(tuán)長。在此期間還在86版《西游記》里演了烏雞國王后，雍容華貴、艷而不俗，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p><p class="ql-block">“楊潔導(dǎo)演給我寄了封信，我說從來沒演過古裝劇，可能不合適，就推了?！备袅艘荒?，向梅隨一個演員代表團(tuán)去澳大利亞、新西蘭訪問，回到上海就被攝制組截住了。</p><p class="ql-block">“一夜都沒在家住，就給拉到蘇州外景地。試好裝，下午就開始拍了，我迷迷瞪瞪的，兩天就把戲份給拍好了。幸虧抓得緊，回來后蘇州連下一個月的雨，拍不了戲?！惫叛b戲的臺步有講究，向梅說，幸好孫道臨當(dāng)團(tuán)長時請了上戲形體老師教舞臺臺步。</p> <p class="ql-block">在這么多部影視作品中，向梅最滿意的是《永不凋謝的紅花》，她在其中飾演革命烈士張志新?！斑@在表演上，是我最深入人心的。雖然劇本都是趕出來的，不是很精雕細(xì)刻，但這個角色我動了心，完全進(jìn)入了角色中?！?lt;/p><p class="ql-block">這部片子播出后，一個偶然的機(jī)會，在電視臺會議室，向梅見到了多年未遇的表演藝術(shù)家趙丹?！八f我看了你的‘張志新’，戲深刻，人也深刻。能得到他的評價，我愣住了，連聲謝謝都不知道說了?！?lt;/p><p class="ql-block">【5】淡出影壇，回歸家庭生活</p><p class="ql-block">1992年向梅退休。一開始每年拍兩部作品，春天一部，秋天一部，參演過《阿詩瑪新傳》《老人的故事》等。</p><p class="ql-block">2008年，向梅本來打算參演一部反映醫(yī)鬧題材的戲。背了三天臺詞，結(jié)果頭疼到不行。去醫(yī)院一查，腦梗，于是住院快一個月。</p><p class="ql-block">“特別是名詞記不住了，沒有條件做演員這個工作了。生老病死，是一個人的常規(guī)。一個人，總有一個最旺盛的創(chuàng)作時期?！?lt;/p> <p class="ql-block">向梅開始安心過她的老年生活。生活中的她，不喜歡濃妝艷抹，只要純真質(zhì)樸、有自己的味道和特點，在她眼里就是美。</p><p class="ql-block">向梅談到了她的家庭。這是她之前很少說起的話題。</p><p class="ql-block">1959年，向梅和原上海電影制片廠副廠長、上海電影集團(tuán)常務(wù)副總經(jīng)理遲習(xí)道結(jié)婚。1960年，唯一的兒子遲晶出生。</p> <p class="ql-block">年輕時，向梅一心撲在工作上，兒子4個月大時，她就外出演戲，一年有8個月在出外景，幾乎沒有在家正常吃過一頓晚飯。出外景拍戲沒有片酬，而且需要自帶行李，地上鋪的鋪蓋、熱水瓶、臉盆等所有用具，都是丈夫幫忙打包的。</p><p class="ql-block">“他鼓勵我事業(yè)上要有成就。老了以后他生病了，我也要有所回報。對于兒子我更虧欠，每次一回來就長到這么高。我工作都很忙，兒子怎么長大的都搞不清楚?！毕蛎氛f，這是她老了選擇退出影壇，回歸家庭生活的原因。</p><p class="ql-block">遲習(xí)道早年在天津上中學(xué)時便是一名進(jìn)步學(xué)生。18歲時經(jīng)一個叔叔介紹，獨身赴解放區(qū)投身革命。新中國成立后，他從山東大學(xué)畢業(yè)并被派到上海電影制片廠。“他工作特別認(rèn)真，做了很長時間的業(yè)務(wù)副廠長，在他帶頭下，編了一本‘小藍(lán)本’，崗位責(zé)任制。上影各個部門工作都特別認(rèn)真負(fù)責(zé)?！?lt;/p><p class="ql-block">去年10月23日，老伴突然半夜發(fā)病，倒地休克。向梅連接了兩張病危通知，好在最終轉(zhuǎn)危為安?！皭廴吮任掖?歲，我要照顧他，把年輕時候的虧欠補(bǔ)回來。”</p><p class="ql-block">向梅喜歡養(yǎng)花，在上海家中，特地在陽臺上做了花架，并且把內(nèi)陽臺窗戶做得很寬。</p><p class="ql-block">她養(yǎng)三角梅、扶桑，太陽花，也養(yǎng)多肉、君子蘭，還有盆養(yǎng)了很多年的兔子花。</p><p class="ql-block">兒媳婦送了一盆瑞香，被打理得很好，每年春節(jié)香得不得了。“我不在乎花高貴不高貴，只要開得五顏六色，看著它一點點長大，我就開心。”</p><p class="ql-block">早晨起來，向梅會做操，鍛煉身體，再上網(wǎng)和朋友聊天，或?qū)W點新東西。</p><p class="ql-block">家里還養(yǎng)了只約克夏，起名叫“貝貝”，是全家人的寶貝。</p> <p class="ql-block">采訪持續(xù)了一上午，過了12點，老伴打電話過來。向梅耐心安撫：“你就等著我。別著急，還有會兒?！?lt;/p><p class="ql-block">老伴總是要等她一起才吃飯的。</p><p class="ql-block">“我們是非常非常普通、平凡的一個家庭?！毕蛎氛f。</p><p class="ql-block">欄目主編：施晨露 文字編輯：張熠</p><p class="ql-block">除注明外，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toutiao.com/is/eBdsdkd/" target="_blank">網(wǎng)頁鏈接</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