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結(jié) 婚</b></p><p class="ql-block"> “不行。你要不結(jié)婚就不能去當工人。”大爹坐在炕延上抽了一口旱煙說。</p><p class="ql-block"> “我們都不了解，怎么就要結(jié)婚。”蹲在地上父親，把邊的高高的褲腿一圈一圈的往下取。父親是被大爹從三十里外的煤場，硬生生的喊回來的。因為接到了要去金川當工人的通知，所以父親去了煤場踏煤，掙個錢買件像樣的衣裳，重點是買一雙嚡hai（鞋子）穿。</p><p class="ql-block"> “你結(jié)了婚，出門就有牽掛了，就能踏踏實實干工作，你們一般大的哪個沒有一兒半女的。就你還浪蕩著呢?！贝蟮褵煑U往著門外指了指。</p><p class="ql-block"> “我去打聽了，人家女方家同意著吶。就等你去提親呢?！痹谝慌约{鞋底的大媽（嬸嬸），用牙剛剛拔出針在頭發(fā)上，一邊捋一邊說。</p><p class="ql-block"> “咱爹娘死的早。把你拉扯大我也不容易?，F(xiàn)在你要奔個好前程，我也不攔著?？删褪悄愕贸蓚€家啊!我也對天上的父母有個交代不是嗎?”大爹把抽完的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裝進煙袋里下了炕。</p><p class="ql-block"> “就這么定了。我去隔壁李老栓家給你借件衣裳。還有這是二十塊錢，你去鎮(zhèn)上給自己買上雙嚡，再給人家姑娘買幾尺花布，明個我領(lǐng)著你去相親去?！闭f完大爹背著手出門了。</p><p class="ql-block"> 沒有熱鬧的嗩吶；沒有闊氣的花轎；更沒有長長的送迎親隊伍。父親是用生產(chǎn)隊的毛驢把母親馱回家的。迎親那天，父親身上穿著一件借來的半新半舊的衣裳，唯一新的就是一雙鞋。而母親的嫁妝就是一個小木箱，里面是母親給大爹，大媽，父親，還有大爹的幾個孩子們做的鞋。母親身上的花衣裳是父親扯的布做的。</p> <p class="ql-block"> <b>生 活</b></p><p class="ql-block"> 結(jié)婚后不久，父親就去金川公司當工人了。母親在大爹家這個大家庭里默默無聞的勞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怨無悔。沒兩年我出生了，到了第三年弟弟出生了?？粗鴥蓚€孩子一天天長大，母親和大爹提出要分家。開始大爹不同意，后來在母親的堅持下，大爹同意了，分給母親一間偏房。</p><p class="ql-block"> 雖然是一間偏房，也是自己的家啊。母親找來同輩的叔伯兄弟，在屋里炕的一頭盤了灶臺。母親是個非常要強的人，一間屋在她的拾掇下，東西擺放的井然有序，只有一個過道的地面，掃的凈亮?？簧系谋蛔?，床單雖然破了補了但洗的干干凈凈，疊的整整齊齊，靠著炕的墻上用花紙貼了一圈，和疊的整齊的被褥相應陳章。當有大嬸來向母親借鞋樣時總會說：“拾掇的真干凈，咋，還有一股香味呢？”</p><p class="ql-block"> 其實，那是母親怕屋子小生蚊蟲，點的衛(wèi)生香。</p><p class="ql-block"> 農(nóng)村實行包產(chǎn)到戶后。我們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赡苁俏伊鶜q的時候吧，父親探親假回家了。到家的第二天，家里來了許多親戚。我和弟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來這么多人。母親忙里忙外炒菜做面招待著，從大人們的談話中，我似乎知道了，我們家要蓋新房了。怪不得母親一整天笑容總掛臉上。</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候蓋房子都是親戚鄉(xiāng)親幫忙，工錢幾乎沒有，管飯就行。母親和鄰居大嬸還有姑姑們，用為數(shù)不多的幾樣食材變著花樣做，目的就是讓大家吃的高興，不要烙下埋怨。</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工歇之余，總是挨個發(fā)煙。記得好像是‘大前門’有的鄉(xiāng)親都不舍得抽，一旁的父親則推著人家的手說；“來點上，點上”。一個來月的時間，在昔日公社的養(yǎng)牛羊的院子里三間土木結(jié)構(gòu)的房子拔地而起。</p><p class="ql-block"> 因為是公社養(yǎng)過牛羊的院子，里面到處是糞堆臭氣熏天，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所以在分配宅基地時誰家都不要。眼看著大爹家的孩子一個一個大了，住房有些擁擠。母親也想早一點從大爹家搬出來，就對村長說：“我要了”。</p><p class="ql-block"> 房子起來了。父親用剩余的土坯把原有的院墻加高，又和幾個親戚把院子里的土翻了一邊整平夯實。炎熱的夏天使得我們家的房子在短時間里就可以入住了，母親又用兩天的時間把炕燒干。 </p><p class="ql-block"> 住進新房的那天晚上。母親在明亮的電燈下盤腿坐在炕上納著鞋底。我和弟弟爭著搶著要和父親睡一起。最后我們兩個就挨著睡在父親的兩邊，調(diào)皮的弟弟一會兒爬在父親的背上，一會兒又從父親背上滾下來砸在我的身上?？吹媚赣H樂不攏嘴。</p><p class="ql-block"> 父親往炕延上爬了爬，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對母親說；“我的假期到了。房子蓋好了，你和孩子好好的住著。明年探親假我來給咱買一頭牲口，翻地打場拉糧食都省勁。把你也解放一下”。</p><p class="ql-block"> “你就放心走吧!不用擔心我們，我打算秋天把地里的甜菜（一種根能做糖的農(nóng)作物）籽兒賣了，抓（買）一頭豬娃子，養(yǎng)到來年就能賣二三百塊錢，給屋里添些家具。有了這院房子，日子會越過越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父親整理好行裝，提起裝著母親連夜給蒸的饅頭，烙的鍋盔的提包，上了去城里的拖拉機。</p> <p class="ql-block"> <b>進 城</b></p><p class="ql-block"> “你把兩個孩子帶走，讓他們在城里好好上學，我留下種地?！蹦赣H哽咽著說。</p><p class="ql-block"> “那不行，要走就一起走，活不下去了再回來嗎?！备赣H不可能把母親一個人留在農(nóng)村。</p><p class="ql-block"> “這新房子才將將住了三年，家具去年才打好，說搬就搬舍不得?。 ?lt;/p><p class="ql-block"> “礦上來車呢，把家具都拉上，把豬和羊全賣掉，雞娃子就給孩子姥姥家養(yǎng)去吧?！?lt;/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九八五年，父親來家告訴母親要去城里落戶時的對話。</p><p class="ql-block"> 母親舍不得才住了三年的新房，舍不得地里的莊稼，圈里的豬羊。在親戚們的勸說下母親同意落戶到城里了。整理東西的那天晚上母親父親一夜沒有合眼。他們把房子的角角落落打掃干凈，把衣服被褥疊好包裹嚴實捆扎緊湊。房子一早就說好賣給大爹的兒子我的堂哥。說是賣，其實就是半賣半送。</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親們幫忙吧我們家的家具被褥，鍋碗瓢盆一應抬上金川公司派來的解放牌卡車里。父親押車跟卡車走了。母親我弟弟到城里坐大轎車。</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一天的顛簸，我們來到了金昌市的新家，一座父親和幾個工友蓋的小四合院。母親看到這矮小簡陋的房子頓時潸然淚下。</p><p class="ql-block"> 父親看到了母親的失望和難過。扶著母親進了三分之一在地下的小土房。進得門來，里面是套間。盡管父親提前把屋子收拾干凈了，可這進屋就得下臺階，這昏暗的燈光，潮濕的墻面，都使母親不想說一句話。</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臨，母親鋪好炕，我們一家人又擠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父親一早去上班了，母親喚醒我和弟弟。開始打掃衛(wèi)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和弟弟掃地時墻上總是在“沙沙的響”還不斷往下掉土。</p><p class="ql-block"> 晚上父親下班一問才知道，這房子是沙土砌的墻?，F(xiàn)在是夏天，天干物燥所以往下漏沙子。</p><p class="ql-block"> 母親說：“那你明天上班，能要些報紙來嗎？我把墻糊一糊”。</p><p class="ql-block"> 久而久之我們已習慣了做城里人。 </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礦上一線工作。母親每遇父親下班時都要到門口等著，看到父親遠遠的騎自行車的身影，就趕緊回屋里下面或炒菜。遇到父親下夜班睡覺，是絕對不讓我和弟弟弄出半點聲響的。記得有一次，父親該到下小夜班（下午3點到晚上12點）的時間了，父親卻沒有回家。母親就一直等著，直到凌晨三點父親才回來，看到母親站在門口，連忙迎上來說；“罐籠壞了，上不來，進屋吧”。 </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母親在門口等父親下班，等了大半輩子。后來搬到了樓房，母親依然在門口聽著父親上樓聲音。</p><p class="ql-block"> 提心吊膽的母親終于盼來了，父親的退休。我們在給父親辦退休宴時父親對母親說：“老婆子，我退休了你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母親瞬間老淚縱橫。</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父親母親的生活就好像定了規(guī)章制度一般。沒有明文規(guī)定但有規(guī)律。每次去探望父母，一般都是父親在做飯，吃完飯父親去洗鍋而且不讓我們幫忙。我問為什么？父親說；“你母親擔心我，伺候我大輩子了，現(xiàn)在輪到我伺候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