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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故事，幸福時光

徐風悅歸

<p class="ql-block">母親病了，病得很重。</p><p class="ql-block">自從父親去年年底去世以后，母親的身心狀態(tài)一直不太好。大家原以為父親生病四十余年，最后數(shù)年得的又是絕癥，對父親的過世，母親應該早有心理準備，不至于對她自己的身心狀況帶來太大的影響。然而，事實并非如此。</p><p class="ql-block">父親走后不滿三個月，母親突然腦溢血，神志昏迷，生命垂危。搶救了兩個多月才脫離了危險。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兩個多星期里，身上插滿了管子的母親幾乎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一天子夜時分，我感到病床上的母親在動，忙走近開燈細看。母親臉上似乎有笑容，盡管鼻孔里插著輸氧管，嘴角眼梢卻流淌著幸福。我輕快地呼喚著她。母親睜開了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久，開口說話了。</p><p class="ql-block">“你終于來了，我到處找啊找啊，找了你好久，你去哪兒了？今天終于來了。”喃喃話語時，眼角滾出了淚珠。</p><p class="ql-block">我忍著激動，盡量語氣平穩(wěn)地回答：“媽，你不用到處找的，我一直在你身邊......”我拉著她的手，貼近她的耳朵輕聲地說。</p><p class="ql-block">母親似乎根本不在聽我說話，我還沒說完，母親又開口了，卻叫著我父親的名字。原來她錯把我當成父親了。</p><p class="ql-block">她繼續(xù)說著：“我知道你很忙.....但就是.....擔心你的身體......藥在按時吃嗎？......你真的好久......沒來了......”</p><p class="ql-block">我壓抑著悲痛，幾次想打斷母親的話，告訴她看錯人了?？墒强粗钦鎿炊腋５谋砬?，我實在不忍心這樣做。</p><p class="ql-block">漸漸地，母親似乎從夢中醒來了，看了看低頭不語的我，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輕輕地說了聲，“你爹走了呀......”</p><p class="ql-block">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母親是不是還在夢幻狀態(tài)，她指的是夢中的父親還是現(xiàn)實中的父親，只能小心翼翼地說著：“是啊，我爹走了。你更要當心自己，把身體養(yǎng)好，爹也開心?！?lt;/p><p class="ql-block">母親睜開著的眼睛里閃著光，接著我的話說，“是啊，他放心不下我......他最關心我了......不知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p><p class="ql-block">我想幫助母親盡快適應父親已經(jīng)去世的現(xiàn)實，慢慢地字斟句酌地安慰著她，“他對你哪有你對他那么關心啊。他又不做家務，吃吃睡睡，根本看不出他在體諒你關心你。而你對他是知寒知暖，知饑知飽，遞茶遞藥，沒有人比你再關心他了。”</p><p class="ql-block">母親靜靜地聽著，喃喃自語，“他生病了，我應該關心他的?！?lt;/p><p class="ql-block">我說：“他的病生了幾十年，你疼心疼肺地關愛了他幾十年。親戚朋友們都說，他娶了你是天大的福分。你說他們的話對嗎？"</p> <p class="ql-block">母親搖搖頭，不作回答。</p><p class="ql-block">我看母親精神很好，全無睡意，就想逗逗她，緩解一下氣氛?！八⒘四闶翘齑蟮母７?，那么，你嫁給他呢，開心嗎，幸福嗎？”</p><p class="ql-block">我話音剛落，母親馬上接口回答，吐字清晰，語氣連貫?！拔议_心，我幸福。因為他對我好。”</p><p class="ql-block">我聽了心頭一熱，眼角發(fā)潮，發(fā)音也有些顫抖，“他，怎么個對你好？”</p><p class="ql-block">“他是真心的對我好，好的東西，自己不吃給我吃，自己不用給我用。還有，對我家里人也都很好......”</p><p class="ql-block">聽著聽著，熱淚奪眶而出，我無法繼續(xù)對話了。腦海里充滿了母親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母親出身于紹興魚米之鄉(xiāng)的一個書香門第，從小飽受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熏陶。然而，處于戰(zhàn)亂年代的童年青少年時期中的相當一部分時間是處于顛沛流離的險惡環(huán)境，使她養(yǎng)成了對親人不離不棄負責到底的性格。日本兵掃蕩時，年僅12歲的她可以背著3歲的小弟狂奔十幾里脫離險境。15歲時，她母親因病去世，而她父親則遠在不通音訊的國統(tǒng)區(qū)西安，身為長女的她，中斷了自己的學業(yè)，把兩個弟弟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p><p class="ql-block">與父親的相識相知相戀結婚，一定是母親生命中最最幸福的時光，乃至昏迷幻覺狀態(tài)中的她看到父親聽到父親還會流淌幸福?？上н@段為時不長的最最幸福的時光卻讓母親做出了四十余年的艱難付出。</p><p class="ql-block">結婚第九年，父親遭受一連串的意外打擊，又加上與他從小相依為命的祖母的突然去世，導致精神崩潰而突然身心失常，非但生活不能自理，在其狂躁發(fā)病期間還具有極大的破壞性和危險性。幸福家庭遭遇晴天霹靂。</p><p class="ql-block">其時，我們兄妹三人，最大的8歲，最小的1歲。當時有許多人好心地勸說母親離開父親，連父親那邊的親戚們也在籌劃著如何安置我們兄妹三人。年輕的母親卻毫不理會好心人的勸說，以她羸弱而堅強的身軀抵擋突如其來的災難，竭盡全力地用她無私無畏的愛保護著父親，保護著我們兄妹三人。</p><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過去了，兒時的記憶，猶如一張張色彩鮮明的照片，一段段清晰連貫的影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腦海之中。恍如昨日發(fā)生的事情。</p><p class="ql-block">父親發(fā)病的時候，深夜熟睡的我常常會被驚醒，睜眼看到的經(jīng)常是一些驚心動魄的情景，在幼年的我的心靈深處留下了永不磨滅的烙印。</p><p class="ql-block">病態(tài)的父親眼神可怕，煩躁地在屋內不停地走動，母親緊靠房門，一步不離，父親幾次走到房門口，粗暴地想拉開母親沖出房間，母親就是緊緊地抵住房門，不讓他把自己拉開，不讓他出房門。</p><p class="ql-block">病中的父親下手不知輕重，常常會把母親的手臂和肩膀等處弄出一塊塊烏青，母親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僵持幾小時后，父親累了，情緒平靜了，上床睡覺了。母親卻不能睡了，因為天快亮了要為我們準備早飯讓我們安安心心地上學去。</p><p class="ql-block">有時聽到聲響后醒來，看到房門已經(jīng)打開，父親已經(jīng)沖了出去。只見母親急急地拿上鑰匙，關上房門跟了出去。直到拂曉時分，看到父母疲倦地回來，父親開始睡覺了，母親卻洗洗臉后又開始了新的一天的忙碌。</p> <p class="ql-block">記得曾經(jīng)問過母親，為什么不讓父親出去，母親回答深夜出去對父親養(yǎng)病不利。為什么父親出去后母親要那么急地跟上去，母親反問不跟上去怎么放心？我又問，您這樣不睡覺，身體弄壞了，我們怎么辦？母親回答，只要父親身體好了，我們全家都能睡好覺了。讓我現(xiàn)在要體諒父親，因為父親在生病。還讓我以后睡覺把耳朵蒙上，這樣可以不被驚醒。還要我別向外公他們說，以免他們擔心。</p><p class="ql-block">為了父親，為了子女，母親犧牲了自己的一切，還考慮著如何減輕親人們對她的擔憂。</p><p class="ql-block">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母親愈發(fā)敬佩，甚至崇拜。母親的行為，就是忠貞的愛情，就是無私的奉獻，許多動人的愛情故事，在母親當初那驚心動魄的抉擇和此后四十余年無怨無悔的奉獻面前，難免遜色。</p><p class="ql-block">病床上，母親還在喃喃自語。我的眼前早已被淚水涂得一片模糊。雖然看不清母親此時的表情，腦海里的母親卻愈發(fā)清晰美麗......真心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兒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