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媽媽不高,略胖,短發(fā),膚黝黑,顯得精明能干,干凈利落。媽媽笑起來很美,很燦爛,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她一般不多言多語,和善地對待周圍的人和事,很有親和力,讓人容易接近。這是媽媽在我腦海里的永遠定格。</p><p class="ql-block"> 媽媽的父親在她13歲那年去世了,生活沒有了來源。因為生計,外婆常年走村串戶賣糖果,照顧兩個弟弟的生活,便落在了媽媽稚嫩的肩上。外婆給的錢太少,吃飽飯都成問題,聰明的媽媽便學著做小買賣。記得她告訴過我,有一次,她去鄉(xiāng)下買了一只母雞,帶到城里賣,不知是怎么回事,母雞竟然死在背篼里,她好無助,那是她和兩個兄弟僅有的生活費。她傷心地哭了,有一個教師模樣的婦女看她哭得太傷心了,就買了那只死去的母雞。她說,她永遠感謝那位老教師,在她最困難的時候給予她的幫助。所以后來,要強的媽媽考上了師范學校,畢業(yè)后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力所能及地幫助別人,成為她終身的習慣。</p><p class="ql-block"> 媽媽在五通橋,做了20年的教師,然后轉行成了行政干部。她為人師表,嚴于律己,工作上始終是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受到同事們的一致稱贊。我參加工作后,媽媽對我的要求就是: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實實做事。</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我的幼年是在竹根幼兒園度過的,那時是全托。周一的早上送進去,周六的下午接回家。關于幼兒園的生活,我記憶最深的就只有一件事:盼媽媽周六來接我。每當晚上一個人孤獨地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的食指便會輕輕地敲打床沿,敲一下,星期一,敲兩下,星期二了,敲到第六下時,星期六到了,媽媽就來接我回家了,這是我每天晚上自己的游戲,我就在這游戲的期待中安然入睡。</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中,媽媽很簡樸,總是穿灰、藍、黑的衣服,好像沒有什么新衣服,但她把我和妹妹收拾得很整潔。我倆有漂亮的連衣裙,漂亮的紅毛衣。為了早晨跑步,媽媽還為我武裝了一套運動裝,白上衣、藍短褲、白球鞋。有一次,她帶著我和妹妹,到商店買了兩雙紅色的新皮鞋,要知道,兩雙皮鞋起碼要用她半個月的工資了。</p><p class="ql-block"> 她是當教師的,她很注意培養(yǎng)女兒們的興趣愛好,她給我們買吉他,買魔方、買飛盤,買當時很新穎的東西,只要是我們合理的要求,她都會有計劃地安排。其實,當年爸爸和媽媽的工資都不高,什么都買,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媽媽就學著自己做。她織毛衣,做手套,縫棉襖,千針萬線雖然并不精細,卻是暖心暖身。媽媽不講究吃的味道和口感,只要是營養(yǎng)的、健康的食物就行,這倒是培養(yǎng)了我和妹妹不挑食的習慣,吃什么,什么都香。</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那年暑假,我和妹妹一起到河邊看龍舟賽,為了上彩船,我跌落到河里,妹妹和另一個小女孩來救我,卻被我一起拖下了水,龍舟上的一個叔叔跳下來救起了我們。我和妹妹趕緊回家處理。剛晾曬干衣服,重新穿好,媽媽就回來了。我們裝著什么事也沒發(fā)生,可媽媽一把摟住了我們倆,哭了。她說,在學校里就聽人說,兩個女兒出事了,騎著自行車趕回來,平常隨便踩上去的坡,今天卻怎么也踩不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零食很少,一般要重大節(jié)日的時候才會拿出來。有一次,媽媽買了一籃新鮮的柑橘,放在我們拿不到的高處。待沒有人的時候,我搭著凳子爬上去偷拿了一個。那天,媽媽把我叫到她跟前,問我,是不是吃了一個橘子,我死活不承認,然后媽媽打了我,手上留下了紅印子。事后媽媽說,你還疼不疼?你吃一個沒關系,但是你不能撒謊。</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家教嚴,爸爸和媽媽又都是老師的緣故,所以,我和妹妹的成績都還不錯。初中畢業(yè)的時候,媽媽讓我考樂山師范校她的母校,我很樂意的做了一名師范生,畢業(yè)后留在了樂山。那時,妹妹在樂山一中上高二。后來妹妹考上了四川大學,我的心理不平衡了,為什么妹妹就可以上大學,而我只能讀中師?媽媽怕我想不通,專門找我談話,希望我能理解當時的決定。記得當時,我還是有點怪媽媽的,媽媽為此總覺得虧欠了我。當我做了母親后,我才真正的理解了媽媽。作為母親,總會是竭盡全力對待孩子的。</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自我結婚有了孩子之后,一般每兩周回一次五通橋,每次回去,媽媽都會準備豐盛的晚餐,待到第二天回樂山的時候,媽媽又會為我準備些東西:或是水果,或是零食。每次下樓出門的時候,媽媽會不斷地叮嚀:要注意安全,走路要走人行道,要多吃蔬菜和水果,對待兒子,不要嬌慣,要養(yǎng)成他良好的習慣,每次我都嫌她啰嗦,還和她開玩笑:是不是你還要教我左邊的口袋裝紙幣、右邊的口袋裝硬幣?今天,當兒子說我嘮叨的時候,我便能理解當年媽媽的苦心了。</p><p class="ql-block"> 1998年,妹妹以全獎的成績考上了美國的大學,畢業(yè)后留在了美國。2004年4月,妹妹的寶寶將在美國出生。從妹妹懷孕開始,媽媽就盤算著如何去幫助妹妹。3月底,我送爸爸媽媽去機場,過了安檢,我看著兩個花甲老人,左右各擰了兩個大旅行包,蹣跚地向前走去。要知道,爸爸和媽媽不懂英語,又完全沒有出國的經驗,特別是到美國,要坐10多個小時的飛機,而且中途還要轉機,但為了女兒,他們只能是勇往直前了。 </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2005年1月26日,爸爸打電話給我說媽媽已經病了好幾天了,之所以沒有告訴我,是為了不影響我的工作。我立刻回家,看到了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媽媽。爸爸悄悄的告訴我,媽媽不愿離開家,她怕離開了,就回不來了。媽媽一貫吃苦耐勞,能挺得過去的,她都會挺過去,這一次,堅強的媽媽感覺到了嚴重性。</p><p class="ql-block"> 我和爸爸強行將媽媽送進了樂山的醫(yī)院。先是中醫(yī)院,后轉到急救中心,最后再轉到了市人民醫(yī)院,確診是結腸癌晚期。那一年的春節(jié),我們是在病房里度過的。我咨詢了專家,專家說:你媽媽的病,只能是拖時間了,癌細胞已經轉移了,不能動手術了。而且,不能吃太多的食物,因為她排不出來,但她的腦子是正常的,胃也是正常的,所以,她是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承受著身體巨大的痛苦和不適。</p><p class="ql-block"> 3月的一天,她抽了腹部積液,腳不腫了,穿進了之前我買給她的一雙軟牛皮鞋里,她說:我還以為再已穿不進啦。我知道,媽媽是多么渴望恢復健康啊。4月的一天,外婆從五通橋專程來醫(yī)院看媽媽,九十歲滿頭銀發(fā)的外婆捋著她六十三歲女兒的頭發(fā)不停地說,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起來的。至今想到這一幕,我依然會淚流滿面。5月的一天,媽媽一邊細致地梳頭,一邊平靜地對我說:看來是治不好了吧!我聽出了媽媽對生活的念念不舍,也聽出了媽媽對病痛的無可奈何。我突然就有了生離死別的悲凄。我借口拿藥跑出了病房,任憑淚水在臉上奔流。我怨我的無能,我怨當今醫(yī)療技術的不發(fā)達,我更自責,為什么沒有早一點建議媽媽去做常規(guī)體檢,早點發(fā)現(xiàn)病情?而在這后,媽媽總是很安靜,我知道,一貫要強的媽媽已經接受了這殘酷的事實。2005年7月16日下午2點15分,當爸爸告訴她妹妹已平安從辛辛拉提順利搬家到加州的消息后,媽媽才放心閉上了眼睛,平靜地離開了她熱愛的世界,離開了愛她的親人。</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天忽然就黑下來了,緊牽著我的媽媽,突然就不見了,我哇一聲大哭起來,使勁的叫著:媽媽、媽媽,我發(fā)現(xiàn),我竟叫不出聲。我陷入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陷入了無比的恐懼中,我拼了命地向前追趕,哭著、叫著,卻始終不見媽媽的影子。在極度的驚恐中,我掙扎著醒了,枕頭已濕了一片。</p><p class="ql-block"> 媽媽走了,她離開我已經近16年了。在這近16年的時光,我常常做這樣的夢,夢見媽媽不要我了。盡管,我已是年過半百,但對媽媽,依然有孩童般執(zhí)著的依戀。</p><p class="ql-block"> 媽媽離開我的最初日子里,只要是電視里播放母子情深的電視劇,我總會和主人翁一起哭得稀里嘩啦;走到街上,看到身材或模樣與媽媽有些許的相似,我的眼光便會悄悄的跟著,直到人家消失,然后擦一擦模糊的雙眼。看見一件媽媽喜歡的服裝,我就會想象媽媽穿上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1、2、3、4、5、6,敲到第六下,媽媽就會來接我了,童年時的期盼,成了我的夢想,我一遍一遍地敲,一遍一遍地想,媽媽,該來了。我多么希望,我能把媽媽敲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