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霞奶 <p class="ql-block"> 只因爸爸是過繼給了他的二爸，只因大爸家的姐姐叫霞，只因姑姑說那是霞的奶，不是我的，所以，我便叫了她“霞奶”，這么無知地一叫，竟然就叫了半輩子。</p><p class="ql-block"> 可不管她是霞的奶還是誰的奶，這個稱呼，卻從未絲毫影響過她愛我。</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相比爸媽把一塊蘋果切成三塊，先讓弟弟妹妹挑，挑剩下的才是我的那種有區(qū)別的愛，我的霞奶，她給我的愛卻是最完整的。小時候，幾乎是她人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她睡在哪里，我的床就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長大后，不管走多遠多久，進門后第一聲喊的便是“霞奶”，若她不在，我的心里便是空的。那年大學(xué)畢業(yè)回家，她說你差點就見不上我了，可我當(dāng)時卻體會不到那見不上會是什么感受，只是我知道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健康了?？伤廊慌阒遥以诩覐?fù)習(xí)考工作，我的頭發(fā)大把大把地掉，我的脊背骨頭發(fā)疼，我每天仰望著院墻圈起來的四角天空，只有她不會責(zé)怪我，只是輕輕攥起我的手腕說：“看，一個手腕都細成什么樣子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上班了，很忙，一個月或幾個月回一次家，每每，她都會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迎來，我拿出好吃的給她，她便幸福得吃起來。她說鄰居老太太經(jīng)常向她炫耀她孫子給買的雞腿呢。我打趣說，我也給你買，你也出去向她好好炫耀吧！可現(xiàn)在想想，那會，除了一些吃的東西，我再什么都沒買給她，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買上。</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便經(jīng)歷了幾年煉獄般的人生，當(dāng)逃脫那片苦海時，我一無所有，我身心都是傷痕累累，我還帶回了一孩子。她老說，因為我，她便也格外偏愛這個孩子。忘不了，每個周末回家時，門前的枯樹頭上坐著的那一老一小，老的拄著拐杖，小的戴著一個斜斜的鴨舌帽，倆人依偎而坐，都笑臉盈盈地望著我的畫面。</p><p class="ql-block"> 可那時候，我該是多么殘忍地忽略了她呀！我一邊掙扎一邊救贖著自己，一邊養(yǎng)著孩子一邊攢著錢買房子，我養(yǎng)大了孩子，我買了房子，我考進了城里，我把孩子帶到了城里上學(xué)，我半學(xué)期才回去一次。我都不知道，她在什么時候就徹底地病倒了，她的雙腳腫到不能再下地走路，我買回去的東西她再也吃不了多少，我給她買了一件水貂絨的衣服，可她一直都沒舍得穿，最后只得留給了姑姑。</p><p class="ql-block"> 她瘦成了皮包骨頭，她越來越吃力，她一次又一次地穿上了老衣。我周末抽時間跑回去，我想辦法把她滿頭凌亂的頭發(fā)辮成無數(shù)的小辮，再合起來扎成大辮。我說我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她去見我的“霞爺”。</p><p class="ql-block"> 她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在清醒時，她會關(guān)心我和孩子的生活，我知道，她是操心著我們的。她也會很歉疚地說，她不走，讓我們都受麻煩了。疼痛，經(jīng)常讓她滿頭滿臉的汗水像滾豆豆一樣，心臟病的加劇，讓她呼吸困難，痛苦不堪，長期臥床，使她身體疼痛得沒地方可放。我盼著她能快點解脫。</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一晚，和前面的好多夜晚一樣，她說把我抱，我們抱起她，她仍說抱，我們就一直把她抱起放下再抱起再放下。我知道，她是太痛苦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幫她緩解這種痛苦，我說霞奶你再堅持一下，天馬上就亮了，明天我給你洗一下頭發(fā)，再給你梳好頭。我說窗外已經(jīng)是春天了，明天我推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說，好，明天洗，明天水熱熱的洗。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她說你把我抱，我抱起她，她仍祈求你把我抱，我剛放下，她眼里的光就滅了，她不再折騰了，四爸合上了她的眼……</p><p class="ql-block"> 我本以為我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和她道別的準(zhǔn)備，可是我的心卻像刀割一樣疼痛著。四爸說讓我忍住，不要讓淚水滴到她的身上，可我還是忍不住……</p><p class="ql-block"> 之后的日子里，做飯的時候，飯里會跳出她說過的話；走路的時候，路上的老太太身上，會有她的影子；開班會的時候，課件圖片里，會有她弓腰勞作的樣子……每次，我總是不經(jīng)意間會淚流滿面。她走了，可她仿佛又無處不在。</p><p class="ql-block"> 再回到家里，我會忍不住，去她住過的屋子，而后，面對空蕩蕩的炕頭潸然淚下。我會經(jīng)常去她的墳頭，可我不敢對著土堆說話，我怕人笑話，那些窩在心里的孤單和思念，我也說不出。所以，我就用心說話，我相信，她是能夠聽得見的，因為那是只有我們之間的用心對話。</p><p class="ql-block"> 今天，她走了整整兩年了！我的悔恨和遺憾也都在時光中釋懷了。我仍會思念，但不再痛苦了。因為，我想，走了，終歸要好過活在這個痛苦的人世間吧！</p><p class="ql-block"> 時間永遠定格在了那些回憶的畫面里，她永遠藏在了我的心底，孤單時，抬頭仰望天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p><p class="ql-block"> 我的奶奶，我貨真價實的奶奶，愿在天堂幸福安康，愿永遠安息?。?lt;/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