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秋是那種最普通不過的農(nóng)村50后男人，普通得就象他們村鐵籬寨園一樣，跟大平原邊上所有村莊一樣，沒有什么風景、或者可說出來的東西。如果說二秋還有些不一樣，那就是二秋個子矮了點，人還內(nèi)向話不多，按他爹說的是“蹅?cè)_跺不出一個屁的人”。七十年代，農(nóng)村還絕對不時興自由戀愛，男孩娶媳婦兒還都是父母做主、媒婆介紹，二秋個子矮加上話少就是娶妻困難戶。1980年，眼看二秋都二十八了，還沒有定下媒頭，二秋他爹楊石頭都快愁死了。同生產(chǎn)大隊二秋他們一茬的男孩二十幾個，人家都是二十二、三都娶妻抱子了，三秋也快二十五，再不定媒，怕也要過臉了，但要是隔過二秋給三秋定媒，二秋可就真的要被剩下了，說不來要打一輩子光棍兒，能不急人嗎？楊石頭今天給這個媒婆送點心，明天給那個媒婆送盤纏，就連生產(chǎn)隊給自家分幾個西瓜，也趕緊給媒婆送過去，方圓百里內(nèi)的媒婆，楊石頭都快找過來完了，也有幾次去相了親，但都嫌二秋個低，人話太少沒有成。二秋心里急不急不知道，反正是他爹說啥就是啥，他爹說咋著就咋著，不敢說一點別禁話。不是不敢說，三秋都使性掰歪地給爹爹事鬧好多次了，怕被哥哥給耽誤了自己的婚姻大事。</p><p class="ql-block"> 也可能真是二秋的緣分未到吧！正好這一年的春節(jié)前，浬河南疙瘩營大隊的阿梅她二兄弟完婚了，十二歲沒有母親的阿梅作為大姐，既當姐姐又當娘，總算幫著爹爹給兩個弟弟都娶上媳婦兒了，分門立戶了，她也該嫁出去了。她們村的媒婆蔡巧嘴一聽說，趕緊給二秋的爹楊石頭說，楊石頭都沒聽女方和女方家啥樣，就已經(jīng)說了不知多少個“中、中、中”，最關鍵的是說人家要啥咱都給。蔡巧嘴給阿梅她爹鄭黑蛋一說，鄭黑蛋說：“鐵籬寨園大隊的楊石頭我知道，我們一齊的生產(chǎn)隊長，公社開會見過面，那人不錯，他家二秋我知道，小伙子不賴，掐了有點話太少，不過那是內(nèi)秀，我看中，她嬸兒，你直接跟阿梅說吧！這閨女命苦，為她兩個兄弟，自己差不多都耽誤了，我也對不住她，只要她愿意，俺家也不要人家啥彩禮了，對孩子好點就中”。蔡巧嘴立馬找到地里跟阿梅說，阿梅說：“鐵籬寨園大隊的二秋，咱倆大隊就隔道河，我會不認識，要說這人也中，家也中，就是俺媽老早沒有了，俺爹沒人照顧，我不老想嫁隔河親戚！”蔡巧嘴回來跟楊石頭一說，當時把楊石頭急的，“你看這咋弄！”“你看這咋弄！”的連說了十幾遍。還是蔡巧嘴有主意，“他叔，你看這孩兒和家兒人家是相中了，就是閨女說不想嫁隔河親戚。你看你去找找你們大隊長楊老大，央人家去跟我們大隊長一起再去鄭黑蛋家說說看。另外，楊老大不是你們本家爺們兒嗎？順勢跟大隊里再要一處宅兒，恁給二秋專門蓋處房子，說不來這媒還中，再說了，人家鄭黑蛋還說為了阿梅，不要彩禮了，對孩子好點就中，你用彩禮錢給二秋蓋處宅兒，不也正好”?！澳阏f這是，他嬸子你說這是正理，你別走，我現(xiàn)在就去跟他老大伯說去，恁先喝茶”，一邊出門，一邊喊二秋他媽“孩她娘，趕緊跟咱蔡嫂子打十個雞蛋茶！”</p><p class="ql-block"> 也該二秋的姻緣到了，楊石頭跟大隊長楊老大一說，楊老大也正發(fā)愁二秋娶不上媳婦兒，給族里添光成漢兒，當然他也很看中二秋，人內(nèi)秀，有材料，要不是二秋話太少，還培養(yǎng)他做接班人呢！當即就說：“中、中、中，我批了，你就把你們生產(chǎn)隊牛屋后邊那一處宅子用了吧，那本來是留給公社王干事的侄兒的，你用了給二秋蓋處房子。我今晌午就去找蔡松琛這小子去，他龜孫兒，他不把這條媒給我說成，我依不了他一會兒！再說了，我看鄭黑蛋他閨女兒黑不溜秋的，咱二秋配她也綽綽有余”。楊老大過去找疙瘩營大隊的大隊長蔡松琛一說，這媒還真成了。二秋跟阿梅正月里定了婚，二月里半個大隊的人幫著，二秋的房子也蓋好了，楊家麥頭里就把阿梅娶進門了。</p> <p class="ql-block"> 二秋和阿梅結(jié)婚后，在農(nóng)村來說，楊石頭作為爹的責任就算盡到了，再說已經(jīng)答應新宅兒給二秋了，就讓二秋和阿梅住新房子，另立門戶，分開了過，不是還得給三秋定媒娶妻嘛！阿梅賢惠不同意立馬分開過，說面子上老過不去，剛進門就分家，跟一家人不好似的。就沒有分家，直到三秋也結(jié)了婚，二秋、三秋都有了孩子，大家一起又給三秋蓋好房子后，才正式分開過了。因此這楊石頭老兩口是十分喜歡阿梅的，喜歡阿梅的賢惠、勤快、遇事有主意，二秋倒是被比下去了。但二秋是內(nèi)秀，不愛說話，卻愛看書，可讀慣了圣賢書，往往就什么都不會了。阿梅當仁不讓，就更當家了，做什么都是阿梅帶著二秋，家里家外，就靠阿梅操持，阿梅忙得像個陀螺，二秋倒樂得清閑，聽憑阿梅指東指西，吆三喝四的吩咐這個，指派那個，楊石頭老兩口開始是滿心支持，后來也都習慣了，三天看不到阿梅嘟嚕二秋，老兩口還怕是阿梅生病了呢。</p><p class="ql-block"> 象鐵籬寨園村這樣的普通村子，啥也沒有，在家務農(nóng)，只能糊口，養(yǎng)家就有點困難了。隨著阿梅和二秋的大閨女楊穎和大兒子楊健的出生，加之農(nóng)村的各項人情往來，盡管阿梅很會操持家業(yè)，但二秋和阿梅家日子并沒有好起來，尤其到1995年大閨女楊穎要去鎮(zhèn)上上初中時，他們的日子還很不好過起來。二秋決定投奔在寧波工作的大哥初秋。初秋還真在老鄉(xiāng)吳獻國的小房地產(chǎn)公司給二秋找了個活，二秋就算在寧城工作了。</p><p class="ql-block"> 二秋走后，阿梅一個人既當娘又當?shù)p活重活都是她一人，阿梅和二秋那一代人愛說“婦女能頂半邊天”，阿梅這已經(jīng)不是頂半邊天了，而是完完整整的一片天了。而且楊石頭老兩口也慢慢歲數(shù)大了，更依賴賢惠的阿梅了，阿梅就應當是頂一個半天了，一年一年過去，阿梅媳婦兒就變成閨女了，一家人到?jīng)]法不一家了。兒子長年不在家，反倒有點還沒有媳婦兒親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象二秋這種內(nèi)向的人，也就適合按部就班的工作，初秋給他找的就是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文員，他本本分分，兢兢業(yè)業(yè)，而且完全繼承了大平原邊上人的死忠的看家狗品質(zhì)，唯老板是從，老板說的就是圣旨，老板派的活就必須想法設法辦到，因此老板吳獻國就特別看重他，出入啥場合都帶著他。</p><p class="ql-block"> 城市的霓虹燈徹夜不眠，寧波和煦的春風一年能吹八個月，自然寬廣的馬路上甚至會整夜車水馬龍，不單是夜市和歌廳等夜消費場所。大平原邊上山高縣農(nóng)村的夜晚卻是天一黑便靜悄悄的了，年青人甚至六十多歲還能干活的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更加寂靜，除了偶爾的狗叫，那真是萬籟俱寂，漆黑一片。二秋和阿梅就一年一年的這樣子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地方，他們的聯(lián)系就是二秋一個月都不隔的向家里寄錢，而且越寄越多。到1999年的時候，就已經(jīng)多到阿梅可以第一個在村子里蓋兩層樓了。但二秋除了向家里寄錢，卻從來不給家里人買衣服寄回來，也不會給家里人寄外地的好吃的回來，跟別的外出打工的人還是有很大不同的，他就是春節(jié)從寧波回來，也是就背一個小書包。沒有人知道這是為啥，也沒有人問過，二秋也從未說過，好像阿梅和楊石頭老兩口也從未問過，兒女楊穎和楊健也沒有爭竟過。</p><p class="ql-block"> 在寧波那里，二秋見了世面，人脈廣了，見識多了，接觸的圈子蹭蹭蹭的往上升。見多了精致的美食，打扮入時的女人，他有時也覺著自己快要忘掉了還踩在泥土里撫摸秧苗的糟糠之妻，因為即便最想家的時候，他做夢想起的無非還是家鄉(xiāng)那條快要斷流卻始終沒有斷流過的浬河，和浬河邊那幾棵越來越老而且高的大柳樹。他有時甚至會恍恍惚惚的覺著自己跟鐵籬寨園村沒有什么關系了，錯把他鄉(xiāng)當故鄉(xiāng)的感覺幾次甚至嚇到他自己。</p><p class="ql-block"> 千禧年初那幾年，網(wǎng)絡還沒有普及到山高縣城外，消息總是來得特別慢。阿梅小學三年級不上學，幾乎就不識字了，二秋也就從未寫過只言片語的信件。但農(nóng)村的女人習慣等候，丈夫不歸，也不做他想，默默的料理家務，覺得丈夫就是那候鳥，總有歸來的一天，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并不是春天。</p><p class="ql-block"> 二秋在寧波打工，每年大約都在臘月二十六、七回來，待到正月初十就出門。但早早的，阿梅就開始準備過年的東西，二秋喜歡吃臘肉，咸魚，一進臘月，阿梅就從街上割幾道五花肉，拎回來幾條大青魚，開膛剖肚，穿好繩子，放進大缸里撒鹽鋪開，鹽浸透了，在晴好的日子里掛在屋檐下，陽光曬得五花肉直冒油。大家都打趣她，一年都舍不得買這么多肉，到年底買個夠。</p><p class="ql-block"> 但二秋回來卻沒有她那般快樂，每天從村東頭人家串門到村西頭人家，或者在大街上看人下象棋、打麻將，好像不太愿意在家里待著，看阿梅的眼神很多時候也充滿了不屑和鄙夷，但阿梅不在乎，依舊好吃好喝的伺候著，直到二秋過了年，初十左右打工走。</p><p class="ql-block"> 歲月啥時候都是悄無聲息過去的，對阿梅來說，今天明天只是復制粘貼著昨天。她沒有別的想法，就是一天不停的干活，招呼兩個孩子上學，照顧公爹、公婆，等待二秋的歸來。直到他們兒子楊健上初中那一年，也就是阿梅五十一歲，二秋五十歲那年，有在寧波打工的村里人傳來消息，二秋在外面有了女人，還挺漂亮，也就是二秋出軌了。村里人傳來傳去，阿梅差不多是村里最后一個知道這事的人了，但事情還是被添油加醋的傳到她耳朵里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令村里人奇怪的是，阿梅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表現(xiàn)，好像這些與她無關，甚至還不如她過河回娘家吵吵她兩個弟弟不孝順他爹鄭黑蛋令她生氣。生活還是照常進行，她的內(nèi)心有何波瀾村里人誰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干活更用力了，皮膚曬得也更黑了。這一年的后一年夏天，她們家的楊穎大學畢業(yè)，竟然分配到北京的國家大部委工作了，這倒是村子里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情，村里不僅老楊家這一族的人過來坐坐，過來祝賀，甚至村里人家?guī)缀醵歼^來祝賀，阿梅臉上天天都笑的象花一樣。楊石頭老兩口也是樂呵的年輕好幾歲，就這他們也沒有想起來打電話告訴遠在寧波的二秋。</p><p class="ql-block"> 盡管村里人都傳成這樣了，不過二秋還是象過去一樣，照樣月月往家里寄錢，還是不隔一個月，還是一個月比一個月多，楊穎上班走那個月，二秋寄了一萬塊錢。二秋每年依然會在老時間回來，阿梅依舊給他備上他愛吃的蒜苗炒臘肉，辣椒烹咸魚等等。二秋回到村里，還是從村東頭人家串門到村西頭人家，還是天天愛上大街上看人家打麻將、下象棋，跟啥事沒有似的，村里人慢慢地甚至覺著原來說這事那人是傳瞎話，嚼老婆舌頭。</p><p class="ql-block"> 直到2015年，老板吳獻國破產(chǎn)了，公司也解散了，被周圍人稱為愚忠的二秋竟然也不愿再重新找工作，吳獻國離開了寧波，他也回了老家鐵籬寨園村，跟外面好了十幾年的女人竟然一拍兩散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二秋繼續(xù)他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切都聽阿梅的安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些前塵往事仿佛從未有過。再后來兩年，他們的楊穎生他們的大外孫后，阿梅又跟二秋一起去北京看外孫，沒聽說有啥不正常。</p><p class="ql-block"> 這是農(nóng)村普通人出軌的最好結(jié)局嗎？還能有啥其他的好結(jié)局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