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8年的夏天，我離開了教書的崗位，被招為公社文化站專干。到縣文教局報到時，見到了時任文化股股長的朱團(tuán)老師。乍見一臉和氣的朱老師，忽然想起十幾年前在舞臺上看那曲劇《遊鄉(xiāng)》里姚三元的扮相，他倆太像太像了。那《遊鄉(xiāng)》戲里的主角姚三元是個貨郎擔(dān)兒，擔(dān)起挑子遊四方：</p><p class="ql-block"> “老漢我今年五十三，</p><p class="ql-block"> 名字就叫姚三元。</p><p class="ql-block"> 自幼就挑貨郎擔(dān)，</p><p class="ql-block"> 擔(dān)起挑子忽扇扇。</p><p class="ql-block"> 如今是供銷社里一成員，</p><p class="ql-block"> 四里八村常轉(zhuǎn)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山村野道我不嫌遠(yuǎn)，</p><p class="ql-block"> 坡陡路滑我不怕難。</p><p class="ql-block"> 不嫌遠(yuǎn)，不怕難，</p><p class="ql-block"> 為的是掙那倆辛辛苦苦小皮錢?！?</p><p class="ql-block"> 在風(fēng)行現(xiàn)代戲的年代，小曲劇《遊鄉(xiāng)》因接地氣，頗受老許昌地區(qū)群眾歡迎。劇中姚三元頭戴氈帽，撥浪鼓打得溜兒熟，挑著擔(dān)子滿舞臺轉(zhuǎn)，逗得臺下觀眾笑聲一片。</p><p class="ql-block"> 望著一臉善良面相的朱團(tuán)老師，我絞盡腦汁怎么想，也和那滑稽幽默又有點(diǎn)小狡猾的戲中貨郎擔(dān)兒掛不起勾來。我想問又不敢問，只好帶著疑問走了?；丶业穆飞?，我努力在想戲中的姚三元和真實(shí)的貨郎擔(dān)兒之間的聯(lián)系，小時候在村上圍觀貨郎擔(dān)兒的情景歷歷在目。</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寒冬的小村，寧靜而安祥，薄霜給樹木掛上了一層白，一條老狗耷拉著尾巴急惶惶的在村街上跑著，清晨的街上還看不到半個人影。不知道誰家的大公雞在高屋頂上“喔喔喔”的不停打鳴，那老狗便昂起頭“汪汪”的應(yīng)了兩聲。不一會兒，“吱呀吱呀”的，一扇扇的屋門便開啟了。隨著一連串的咳嗽聲，有身影飄向了村頭的老井臺，打出兩桶冒著熱氣的井水，瀝瀝拉拉的順著村街拉成了一條線。家家戶戶次第冒起了炊煙，便有人雙手交叉籠在袖筒里攆一群鴨子下河，有彎腰的老頭兒背個糞筐沿村街揀拾那前一天牲口遺下的一坨坨糞塊。不大一會兒人聲鼎沸起來，小村醒了。</p><p class="ql-block"> 太陽冒紅，人人扛著大黑碗大白碗里軒尖冒頂?shù)闹蠹t薯，上放一絡(luò)涼拌籮卜絲，圍在大楊樹下邊吃邊噴空兒。這時候，村頭上悠悠走來一貨郎擔(dān)子，但只見他一手扶住挑子，一手舉起扁鼓左右撥拉，一陣陣“撲蹬！撲蹬！撲蹬蹬蹬！……”的小鼓聲，敲得鼓點(diǎn)歡快又急躁。嶺北那位走村串戶的貨郎大叔又掐著飯時過來了。</p><p class="ql-block"> “找頭發(fā)換針嘍！換頂針兒！換糖豆嘍！”一聲吆喝，響亮而又悠長。小孩子們率先圍了一圈，爭著看那玻璃柜子里的稀罕物。只見柜子的方格里整齊的排列著針頭線腦、木梳鏡子、發(fā)卡手絹、胭脂雪花膏、熏衣裳的臭蛋兒（地方土語，衛(wèi)生球）、染布的顏料之類的一應(yīng)女紅，還有火柴、煙袋鍋、手電筒、小燈泡、電池、大眾牌洋煙卷、萬金油之類大人們的用品。最讓我們這些小孩子饞涎欲滴的是那些連環(huán)畫、小砸炮、花花綠綠的玻璃球和五色糖豆。這個看看琳瑯滿目的東西，那個摸摸玻璃柜子，手指在柜上滑來滑去，苦于囊中羞澀，腰里掏不出一半個鋼蹦兒來。</p><p class="ql-block"> 一個叫民的孩子眼巴巴盯著那糖豆目不轉(zhuǎn)晴，他爹罵道：“吃嘴猴兒，又想吃糖豆哩。去，把你娘那門后的破鞋尋出來換糖豆吧?！苯忻竦暮⒆盈傄粯油遗埽脕硪浑p破鞋。貨郎掂起破鞋拍打拍打，皺著眉頭從柜里掏出來三粒糖豆，民笑瞇瞇的忙往兜里裝。民他爹叫住民說：“換幾個？”孩子怯怯的回答：“就仨?！泵袼f：“給我一個，你吃一個，那個給你娘吃?！闭f著便從民手里要了一粒，放進(jìn)嘴里“咯咯嘣嘣”的就下肚了。一眾大人忍俊不禁，也忙喚自家小孩兒回家尋頭發(fā)尋爛鞋尋爛銅去了。</p><p class="ql-block"> 有人帶了頭，便有人回家找頭發(fā)的找頭發(fā)，哼嚀大人的哼嚀大人。也有換針線頂針兒的婦女，買盒洋火的老人，貨郎擔(dān)子前人流不斷。我忽然記得床頭的席下還藏了五毛錢，那是上次去雙街趕會娘發(fā)的喝胡辣湯吃包子的錢，沒舍得花，打算攢下來買根竹笛子吹呢。可我禁不住那一本本連環(huán)畫的誘惑，便跑回家翻箱倒柜的找出來買了兩本，一本是《狼牙山五壯士》，一本是《長坂坡》，那五個八路軍和趙云都是我心目中敬重的大英雄。心想，有了這兩本畫兒，就有了和小伙伴們交換的本錢，就能看到更多的《武松打虎》、《黃繼光》、《董存瑞》這樣的英雄故事了。</p><p class="ql-block"> 這貨郎擔(dān)兒十天半月總要到村上遛一圈兒，一聽到“撲蹬、撲蹬！”的鼓聲，我們便一窩蜂往村頭跑。娘給的錢總是三毛兩毛的，是讓買鉛筆作業(yè)本的，那有多余的錢去買奢侈的糖塊糖豆。有時偷偷把娘攢下的頭發(fā)換幾個玻璃球蹦著玩游戲，也總是輸?shù)亩嘹A的少，沒幾天就跑到人家大孩子們的兜里去了。于是便盼著娘多梳下來點(diǎn)頭發(fā)，也讓我弟兄倆嘗嘗糖豆的甜。直到有一天清晨，忽然看見40多歲的娘梳頭時露出來了頭皮，頭頂已稀疏了，心里便酸酸的斷了念想。</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我想那朱團(tuán)老師戲中的唱詞：</p><p class="ql-block"> “誰買針，誰買線？</p><p class="ql-block"> 好鋼針，頭發(fā)換。</p><p class="ql-block"> 痱子粉，要現(xiàn)錢，</p><p class="ql-block"> 玻璃鏡子對面看。</p><p class="ql-block"> 尖嘴煙鍋煙袋桿，</p><p class="ql-block"> 還有那鄭州出的大眾煙。</p><p class="ql-block"> 五色糖豆一分錢仨，</p><p class="ql-block"> 又好看來味又甜。</p><p class="ql-block"> 哧溜溜響的皮叫曲兒，</p><p class="ql-block"> 拿出來能哄小孩兒們玩。</p><p class="ql-block"> 哎……要買您就快來買吧！……”</p><p class="ql-block"> 這腔調(diào)這戲詞咋就跟真實(shí)中的貨郎擔(dān)兒的叫賣聲一模一樣呢。</p><p class="ql-block"> 后來到文化館文化局搞創(chuàng)作寫劇本，跟著朱老師學(xué)，才知道了文學(xué)創(chuàng)作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道理。我才知道朱老師就是姚三元的扮演者。我也明白了文學(xué)只有深深的去深入基層深入生活，而不是浮淺的，蜻蜓點(diǎn)水的走馬觀花。人民與生活才是文學(xué)創(chuàng)作永不枯竭的源泉。</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貨郎擔(dān)兒走村串戶兜售小商品，方便了農(nóng)民，方便了家庭，是對集體商業(yè)的填充和彌補(bǔ)。</p><p class="ql-block"> 到了七十年代時，那貨郎擔(dān)子可有很長時間不見過來了，人們就念叨起來。有人說，被割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挨了批斗。有人見過他在家呆著不敢出門，被監(jiān)督勞動改造了。沒有了走村串戶的貨郎擔(dān)兒，很多就不方便起來。婦女們想染布買包顏料需跑到雙街供銷社去買，手電筒的小燈泡閃了燒了，好多天用不成。更鬧心的是小孩子們，攢了大把大把的頭發(fā)和娘的爛破鞋，就是不見貨郎擔(dān)兒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村頭上長時間聽不見那“撲蹬！撲蹬！撲蹬蹬！”的小扁鼓聲和那悠長的叫賣聲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一臉笑瞇瞇的貨郎大叔的影子就淡出了。</p><p class="ql-block"> 社會在急劇的變革著，進(jìn)步著，進(jìn)村的貨郎擔(dān)兒愈來愈少見。到了八十年代，物資逐漸豐盈起來，人們的生活方式慢慢的變化著，貨郎擔(dān)兒基本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p><p class="ql-block"> 小村逐漸的變了模樣，村街上的路硬化了，再也見不到滿街跑的豬羊和雞子，自然也看不到雨后街上的泥濘，聞不到豬糞和雞屎雞毛的混合味兒了。小河里的水干涸了，沒有了淌淌流水和鴨鵝的“呱呱”叫聲，村頭的老樹下不見了正在反芻的牛，也看不見玩耍的一群群孩童。小村靜極了，只有一兩個曬太陽的老人圍在墻根呆呆的坐著。</p><p class="ql-block"> 昔日走村串鄉(xiāng)的貨郎擔(dān)兒沒了。接著補(bǔ)鍋的小爐匠也不見了，釘鞋修鞋的鞋匠不見了，磨剪子戧菜刀的不見了。到后來，騎輛破自行車掛條紅布條的劁豬匠不見了，剃頭的一頭熱一頭涼的挑子不見了，釘驢蹄牛蹄馬掌的匠人也不見了，那誰家婚禮待客全村人出動的場景和習(xí)俗也不見了，全擁到城里鎮(zhèn)上的飯店吃桌去了。</p><p class="ql-block"> 農(nóng)村冷淸清的，青壯年出去打工，孩子們被送到城里鎮(zhèn)上上學(xué)，只剩下了老弱病殘。土地被流轉(zhuǎn)了出去，村里沒了炊煙和人氣。農(nóng)耕時代的終結(jié)，使那個時代的文化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p><p class="ql-block"> 每每回到小村，便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想起孩童時村里那一幕幕熱烈而緩慢的生活場景，回想那貨郎擔(dān)子邊的熱鬧，那“撲撲蹬蹬”的撥郎鼓是多么的撩人。還有那潑辣村婦因丟了老母雞，拍著大腿嘴里不干不凈的罵大街，一群人端著碗在大樹下開社員會，吵吵得雞飛狗跳的，這一街兩行的喧鬧再也回不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