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布鞋

蕭墾

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生活習慣和處世態(tài)度也在不斷改變。年少時吃過許多苦，及至成年，踏入社會，就想著拼命努力，擺脫苦難。對于物質(zhì)的渴望變得十分迫切，穿衣打扮總想跟上潮流，喜歡西服正裝，喜歡穿皮鞋。漸漸人到中年，嘗盡人世的滋味后，心就慢慢淡了下來，生活隨之也隨意許多，總想簡單舒適，穿便裝布鞋，于是常常懷念起年少時光。如今市場上常見的布鞋和我小時候穿的千層底布鞋相比，差別很大。也有商品化的千層底布鞋，可穿上似乎再沒有往日的感覺。歌聲里唱道：最愛穿的是媽媽納的千層底。我的母親雖然勤勞肯干，對于做布鞋卻并不擅長，費心做出來的布鞋只是實用能穿，算不上舒適好看。即使如此，母親做鞋的速度永遠供不上我穿鞋磨損的速度。幼時記憶里吃穿永遠是個大問題，鄰居李叔的妻子牛嬸跟人跑了以后，我經(jīng)?？匆娎钍逵玫静莼熘椴紬l打草鞋穿。做布鞋很費工夫。備鞋底時將平日積攢起來的碎舊布料在桌板上拼貼整齊，搪上粗面漿一層一層粘貼，曬干后取下，鉸出鞋底的形狀，一層層疊起，底面蒙上嶄新的白粗布，白布沿鞋底一圈層層疊進裹實，再用粗線大針一行行細密地納出來。厚實的鞋底經(jīng)過引針穿過粗線極難，拉扯時需用力均勻，用力過大針鼻端引線就會扯斷。細小光滑的大針拔拽更是費力，多數(shù)時必須借助頂針才能拔出。納鞋底時間久了，捏針的手指間磨出紅溝，火辣辣的疼，手腕也酸澀脹痛。納鞋底時必需集中注意力，稍不留心，針鼻沒有頂住頂針就會頂破手指，針尖也會扎破手指頭。手巧的還會在密密麻麻的鞋底針線處走出套著的雙連環(huán)的菱形花紋。鞋底完成，將剪裁好的鞋幫對上，再沿鞋底一圈走上密實的針線，一只布鞋才算完成。做布鞋不僅費時間，合不合腳也得費心思裁剪，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沒穿幾天就掉腳，成了四不像的拖鞋；太小擠腳，甚至用鞋拔子也拔不上，辛辛苦苦的工夫就白費了！大姐長大以后，逐漸替代母親為我們做鞋，她做的布鞋不僅舒適合腳，而且好看。做出一雙布鞋需要不少工夫，農(nóng)村里時間金貴，一年四季有忙不完的農(nóng)活。夜里燈油要省著點用，也不敢熬夜太晚。多是趕上下雨，農(nóng)閑或冬閑時，大姐才抽空給我們做鞋。過年一雙，八月十五一雙。等到新鞋到了我腳上，并不知道愛惜，漫天地里瘋跑打鬧，時間不長便磨穿鞋底，開了鞋幫，露出腳指頭。多數(shù)時光里，我還是光著腳滿世界瘋跑。父親偶爾會無奈地責備我說：“唉，你呀，太費鞋！”我上初一時，大姐已出嫁好幾年，忙碌時她已經(jīng)很少有工夫為我們做布鞋了。集市已經(jīng)繁榮起來，有各種鞋售賣，農(nóng)村人最常買的就是帆布黃球鞋，其中質(zhì)量最好的是回力牌的，就是價格較貴。父親舍不得買回力牌的，就給我買普通的黃球鞋。帶著濃重膠味的球鞋穿在腳上，既不吸汗，還臭腳，天熱穿著打滑，冷天穿著凍腳，而且不耐穿。從家到學校三里多的路程，一天早中晚來回四趟，多數(shù)時間我喜歡跑著來回，跑著跑著，不是鞋破了，就是小了不合腳，顯得更加費鞋。父親每次為我買鞋回來時，微笑著看我，既覺欣慰又感嘆地說：“你呀，腳又大了，又長高嘍！”初二那年冬天，大姐難得抽時間又為我做了雙布鞋。大姐讓我試穿，依然那么精巧合腳，我迫不及待地穿在腳上，就不愿再脫下。早上走在上學的路上，第一次感覺到大姐做的布鞋原來這么好，輕便吸汗，柔軟舒適，而且暖和。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是愉快舒暢的。到了下午，紛紛揚揚下了一場雪，雪下得很急很大，放學時雖然停了，世界已經(jīng)披上厚厚一層銀裝。我快速地穿行在校園的積雪中，望著腳上嶄新的布鞋，開始擔心起來。心里詛咒著這該死的鬼天氣，我剛穿上新鞋，你卻無緣無故地下了一場雪！走出校門，上了高坡上的籃球場時，我想也沒想，毫不猶豫地脫下布鞋，放進書包，迎著冷風，踩著細碎地雪，快速向家跑去。我在心里想，三里多的路程，平時來回跑著，沒咋感覺就到了，實在不算事，如果讓新鞋打濕損壞了，我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剛開始，腳還帶著鞋和襪子保存的溫度，踩在雪上，感覺只是涼涼的，漸漸的溫暖退去，冰冷開始穿過腳掌，擴散開來，慢慢變成疼痛，逐漸往身上轉(zhuǎn)移。奔跑地熱量和快速地喘息也不能抵消這種感覺。再后來，疼痛感消失，腳逐漸麻木，失去知覺，反而讓我沒有了痛苦的感覺，覺得穿著袿子在雪上奔跑也不過如此，和小時候光著腳在滿是石子的小路上奔跑沒什么兩樣。這時，我感覺冰雪上的奔跑似乎有了些新意，心里沖動著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大腦在這片熟悉而虛幻的銀白下反而變得興奮。我不再在意因為腳而帶來的感受，只是努力奔跑，眼睛盯著前方的銀白世界，一個一個無比熟悉的地方從身邊劃過，胡小灣河溝邊的那叢松林，上坡前的水塘，黃老灣下坡，坡邊茂盛的竹林，下泉沖長長的一條田沖，已經(jīng)看見高坡東側(cè)的大竹園了，快了，上去高坡就到家了。遠處的洪山寨，和這個世界的所有都在銀裝下安靜地沉睡。而我，書包里裝著那雙新布鞋，像個兔子一樣一蹦一竄地奔跑在銀白世界里。當我興奮地跑到家門口時，卻猶豫著停下腳步，沒敢進屋。我突然害怕自己愚蠢的舉動遭到父親責備。我靠墻站在廊檐下，努力收緊喘息，然后彎腰，有些艱難地脫掉腳上的袿子，抖落雪屑，悄悄地一踱進廚房，抱著雙腳盤坐在灶臺前的椅子上。我的身上仍在發(fā)熱，汗開始從臉上頭發(fā)里冒出，麻木的雙腳隨著屋內(nèi)的溫暖漸漸蘇醒，疼痛也漸漸蘇醒，如同千百萬條小蟲在腳內(nèi)蠕動、撕扯，如同電流般快速傳遍全身，整個身體從灼熱轉(zhuǎn)瞬浸泡在疼痛里，不知如何安放，剛才的興奮早已蕩然無存。我盡力盤緊雙腳，壓在身下，希望以此減輕疼痛。我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海，止不住從眼里無聲地流出。我的懷里，仍然緊緊摟著書包，里面有大姐為我做的那雙新布鞋。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并不為當初的舉動后悔。流逝的時光中，能夠讓我時刻想起來咀嚼回味的，正是這些犯傻的行為。2021.5.24日記于育翔小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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